小船靠岸時,李家莊村口的幾個婦人正在河邊洗衣。
春寒料峭,河水還刺骨,婦人們的手凍得通紅,嘴裏不乾不淨地罵著天氣、罵著日子、罵著自家不爭氣的男人。
林秀娘抱著妞妞下船,腳剛踩上河灘的泥地,那些罵聲就停了。
所有婦人的眼睛都盯在林秀娘身上。
這寡婦……變了。
半個月前離開時,林秀娘麵黃肌瘦,眼窩深陷,穿一身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抱著個瘦猴似的女兒,走路都打晃。
現在呢?
臉頰豐潤了,麵板白了,眼睛有神了。
身上那件碎花棉襖,一看就是新做的,料子厚實,顏色鮮亮。
懷裏的妞妞也變了樣,小臉圓了,眼睛亮了,穿著新棉褲新棉鞋。
最紮眼的是林秀娘那身段——棉襖裹著,前凸後翹,該瘦的地方瘦,該有肉的地方有肉。
走路時腰肢輕擺,竟有了幾分女人的韻味。
“我的天……”王寡婦張大嘴,“這是林秀娘?”
趙嬸子揉揉眼睛:“不能吧?秀娘哪有這麼……這麼……”
“這麼騷!”李富貴的媳婦劉氏接過話頭,聲音尖得能刺破耳膜,“哎喲喂,這是在外麵被哪個地主老爺養了吧?半個月就養得白白胖胖的!”
洗衣的婦人們鬨笑起來。
林秀娘臉一白,低頭快步走,想繞過這些人。
可劉氏不依不饒,站起身攔住去路。
“秀娘啊,這是去哪兒發了財啊?”劉氏上下打量著林秀娘,“瞧瞧這衣裳,瞧瞧這臉色,還有這小丫頭……嘖嘖,在外麵過得不錯嘛。”
林秀娘咬著嘴唇:“劉嫂子,讓讓路,我要回家看婆婆。”
“回家看婆婆?”劉氏陰陽怪氣,“還知道有婆婆啊?我以為你在外麵找到新靠山,連婆婆都不要了呢!”
旁邊王寡婦搭腔:“秀娘,你在外麵做的什麼工啊?工錢這麼高?也介紹我們去唄?”
趙嬸子笑:“怕是介紹不了。人家秀娘這模樣,這身段,做的怕是‘特殊工’吧?我聽說有些地主老爺,就喜歡找寡婦暖被窩,說是有經驗,會伺候人……”
汙言穢語像髒水一樣潑過來。
林秀娘渾身發抖,眼圈紅了,但硬是沒掉眼淚。
她抱緊妞妞,推開劉氏,埋頭往前走。
身後傳來更惡毒的笑罵:
“裝什麼清高!肯定是出去賣了!”
“就是!不然哪來的錢做新衣裳?哪來的錢養孩子?”
“李家莊的臉都被這寡婦丟盡了!”
兩個老兵跟在林秀娘身後,臉色鐵青。一個老兵想回頭理論,被同伴拉住。
“別惹事,先辦正事。”
三人匆匆穿過村子,來到林秀孃家那間破草房前。
門虛掩著,屋裏傳出咳嗽聲。
林秀娘推門進去,聞到一股濃重的藥味和黴味。
婆婆躺在炕上,蓋著破被子,臉色蠟黃,咳得撕心裂肺。
聽見動靜,婆婆睜開眼,看到林秀娘,愣住了。
“秀娘……你回來了?”
“娘,我回來了。”林秀娘放下妞妞,撲到炕邊,“您怎麼樣?葯吃了嗎?”
婆婆看著林秀娘,看著林秀娘身上的新衣裳,看著林秀娘紅潤的臉,眼神漸漸變了。
“你……”婆婆聲音發顫,“你這衣裳哪來的?”
“是臨河鎮的玉夫人給的。”林秀娘趕緊解釋,“娘,我在臨河鎮找到了活計,做奶孃,一個月二兩銀子呢!您看,這是我預支的工錢!”
林秀娘從懷裏掏出那個小布包,開啟,四兩銀子在昏暗的屋裏閃著光。
婆婆沒看銀子,眼睛死死盯著林秀娘:“奶孃?什麼奶孃要穿這麼好的衣裳?要給這麼多工錢?”
“真的是奶孃!”林秀娘急了,“玉夫人心善,看我帶著孩子不容易,就……”
“玉夫人?”婆婆冷笑,“是‘玉老爺’吧?秀娘啊秀娘,我知道你年輕,守寡難。可你……可你也不能去做那種事啊!咱們李家再窮,也不能賣身啊!”
林秀娘如遭雷擊:“娘!您說什麼呢!我沒有!我真的在做奶孃!”
“那你怎麼解釋這身肉?”婆婆指著林秀娘豐潤的臉頰,“半個月就養得白白胖胖?還有妞妞,也胖了!你說!你是不是在外麵給人做小?是不是晚上陪人睡覺?”
“我沒有!”林秀娘眼淚終於掉下來,“娘,您不信我?”
婆婆抓起炕邊的葯碗,狠狠摔在地上:“我不信!我兒子屍骨未寒,你就出去勾引男人!還帶著我孫女!你……你滾!帶著你的髒錢滾!”
碗碎了一地,葯汁濺得到處都是。妞妞嚇得哇哇大哭。
林秀娘跪在地上,泣不成聲:“娘……我真的沒有……您相信我……”
正鬧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村長李有福帶著兒子李富貴和幾個本家後生,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喲,這是唱哪出啊?”李有福看到地上的碎碗,看到跪著的林秀娘,看到炕上喘粗氣的婆婆,皮笑肉不笑,“林秀娘,聽說你回來了,還發了財?”
林秀娘擦擦眼淚,站起來:“村長,我……我正要去找您。”
“找我?”李有福眯著眼,“還錢?”
林秀娘拿出那四兩銀子:“村長,這是四兩,先還您。剩下的六兩,我下個月……”
話沒說完,李富貴一把搶過銀子,掂了掂,撇嘴:“就四兩?林秀娘,你借了多久了?利滾利,現在欠的可不止十兩了!”
林秀娘臉色大變:“當初說好借十兩還十兩,沒說利息啊!”
“沒說?白紙黑字寫著呢!每月三分利!你借了半年,利滾利,現在欠十五兩!四兩?打發要飯的呢?”
“十五兩?”林秀娘腿一軟,“村長,您不能這樣……”
“不能怎樣?”李有福上前一步,“林秀娘,我看你是在外麵掙到錢了,不想還債吧?穿新衣,吃胖了,有錢養女兒,沒錢還債?”
李富貴眼睛在林秀娘身上打轉,淫笑道:“爹,我看她是真掙到錢了。不過這錢怎麼掙的……就不好說了。要不這樣,林秀娘,你陪我一晚上,我給你免一兩銀子,怎麼樣?”
“你!”林秀娘氣得渾身發抖。
炕上的婆婆抓起枕頭砸過來:“滾!你們都滾!我家秀娘不是那種人!”
李有福躲開枕頭,臉色沉下來:“老東西,給你臉了?今天不還錢,我就把林秀娘賣到窯子裏去!這模樣,這身段,賣個二十兩不成問題!”
兩個老兵一直在門外聽著,這時終於忍不住了。
“砰!”門被踹開。
兩個老兵走進來,身上還穿著遺忘之城的製式皮甲,腰挎長刀,滿臉殺氣。
李有福嚇了一跳:“你……你們是什麼人?”
老兵頭領——姓張,叫張勇——掃了李有福一眼,聲音冰冷:“我們是臨河鎮玉夫人派來護送林姑孃的。聽說有人要賣林姑娘去窯子?”
李有福嚥了口唾沫,強裝鎮定:“這是李家莊的事,輪不到你們管!林秀娘欠我錢,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欠多少?”
“十五兩!”
張勇從懷裏掏出一塊令牌,啪地拍在桌上。
令牌是青銅所鑄,正麵刻著“忘”字,背麵刻著“臨河鎮護衛”。
“看清楚。”張勇道,“林秀娘現在是臨河鎮玉夫人的人。她的債,玉夫人擔了。要錢,來臨河鎮拿。”
李富貴不知死活,嚷嚷道:“臨河鎮算什麼東西!這是李家莊!我爹說了算!”
張勇眼神一厲,手按在刀柄上:“你可以試試。”
屋裏氣氛瞬間降到冰點。
李有福是老狐狸,看這兩個老兵的氣勢,知道不是普通護衛。
聽說臨河鎮現在兵強馬壯,真鬧起來,李家莊討不到好。
“行……行!”李有福咬牙,“林秀娘,你有靠山了,我惹不起。但債總得還!三天!三天內十五兩送到我手裏,否則……”
“否則怎樣?”張勇逼問。
李有福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恨恨道:“我們走!”
李家父子帶著人走了,屋裏安靜下來。
林秀娘癱坐在地,淚流滿麵。
婆婆也傻了,看看林秀娘,看看兩個老兵,終於意識到——自己錯怪兒媳了。
“秀娘……娘……娘錯怪你了……”婆婆老淚縱橫。
林秀娘搖頭,擦乾眼淚,站起來:“娘,沒事。張大哥,李大哥,謝謝你們。”
張勇嘆氣道:“林姑娘,這地方你不能待了。李有福不會善罷甘休。我們一起回臨河鎮吧。”
林秀娘看著婆婆:“可我婆婆……”
“一起接走,玉夫人交代了,一定要把老人家接去。”
婆婆卻搖頭:“我不走……我老了,走不動了。秀娘,你帶著妞妞走,別管我……”
林秀娘哭道:“娘,您不走,我也不走!”
正僵持著,門外又進來一個人——是林秀孃的本家叔叔,林老實。這老漢五十多歲,一輩子老實巴交,剛纔在外麵聽了個大概。
“秀娘,”林老實低聲道,“你帶婆婆走。我……我幫你照顧家裏。”
林秀娘看著叔叔:“叔,李有福不會放過您的……”
“我一把老骨頭,怕什麼?”林老實道,“你們快走。錢……錢我有二兩,你先拿著。”
林秀娘把剩下的錢——其實還有幾錢碎銀子,是玉娘給的零用——連同那四兩銀子被搶後剩下的布包,一起塞給林老實:“叔,這錢您拿著,帶婆婆去看病。等我在臨河鎮安頓好,就來接你們。”
時間緊迫,不能再耽擱。
林秀娘簡單收拾了幾件婆婆的衣物,又給婆婆磕了三個頭,抱起妞妞,跟著兩個老兵匆匆離開。
走到村口時,那群洗衣的婦人還在。看到林秀娘被兩個帶刀的老兵護著,都閉嘴了。
劉氏想說什麼,被張勇冷冷一瞥,嚇得把話嚥了回去。
小船還等在岸邊。三人上船,船伕撐篙離岸。
林秀娘回頭望去,看到婆婆被林老實扶著站在門口,朝她揮手。
眼淚又掉下來。
這一次離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也不知道,這個生她養她的村子,怎麼會變得如此陌生,如此冰冷。
“林姑娘,別難過了。”張勇安慰道,“到了臨河鎮,一切都會好的。玉夫人是好人,不會虧待你。”
林秀娘點頭,抱緊妞妞。
小船順流而下,駛向臨河鎮的方向。
那裏有熱飯,有暖炕,有人情。
那裏纔是……家。
而李家莊村口,李有福看著遠去的小船,臉色陰沉。
“爹,就這麼讓她走了?”李富貴不甘心。
李有福冷笑:“走?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廟。林秀娘在臨河鎮……正好。富貴,你準備一下,過兩天去曹國一趟。”
“去曹國?”
“對。”李有福眼神陰鷙,“曹侯的人找過我,說隻要提供遺忘之城的情報,就有重賞。林秀娘在臨河鎮,就是咱們的眼線。讓她好好‘做工’,給咱們‘掙錢’。”
李富貴懂了,咧嘴笑了:“爹,您真高明!”
父子倆轉身回村。
河麵上,小船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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