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玉貞決定出走那天,洛邑正在下雨。
綿綿細雨從早上就開始下,把青石板路洗得油亮。
姬府的老管家站在廊下,看著老太太在院裏踱步,一圈,又一圈。
“老夫人,”管家終於忍不住,“您真決定了?”
姬玉貞停下腳步,雨水順著屋簷滴下來,在她腳前濺開水花。
她抬頭看天,七十四歲的臉上皺紋深深,眼睛卻亮得像年輕姑娘。
“決定了,再不走,我這輩子就白活了。”
“可這太冒險了……您七十四了,從洛邑到遺忘之城,少說八百裡路。路上要是遇到土匪、流民,或者生病……”
“所以你得跟我一起去。”
“我?”
“對。”姬玉貞轉身進屋,“我化妝成要飯的老婆子,你扮成帶我討飯的老頭子。咱們混在流民裡走,誰能想到,姬家的老夫人,會扮成乞丐?”
管家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知道老夫人決定了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
三天後,姬府後門在深夜悄悄開啟。
出來的不是姬家老夫人,是個破衣爛衫的老婆子。
花白頭髮用塊破布包著,臉上抹了鍋灰,皺紋顯得更深。
身上是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衣,腳上一雙磨破的草鞋,拄著根歪歪扭扭的柺杖。
旁邊的老管家也好不到哪去——花白鬍子沾了灰,衣服打了補丁,背佝僂著,看著真像常年吃不飽飯的老頭。
“像嗎?”姬玉貞壓低聲音問。
管家藉著月光看,苦笑:“像。像得我都認不出來了。”
姬玉貞滿意地點頭,從懷裏掏出兩個粗麵餅子,遞給管家一個:“走。天亮前得出城。”
兩人混進夜色裡。
姬玉貞走得不快,但穩。
七十四歲的身體,這些年養尊處優,突然要走遠路,確實吃力。但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天亮時,他們已經出了洛邑十裡。路上開始有流民——拖家帶口,揹著破包袱,臉上都是菜色。
姬玉貞學著那些流民的樣子,在路邊找個地方坐下,掏出餅子慢慢啃。
餅子又乾又硬,她吃得慢,一口餅子嚼半天。
管家看得心疼:“老夫人,您慢點……”
“叫老婆子,記住,從現在起,我是你婆子,你是我老頭子。咱們是從洛邑逃出來的,家裏遭了兵災,兒子死了,媳婦跑了,隻剩咱倆老不死的。”
管家鼻子一酸:“哎,記住了。”
路上走了三天,姬玉貞才漸漸適應。
腳底磨出了水泡,她用針挑破,裹上布繼續走。
腰疼得厲害,就找個樹靠著歇會兒。
最難受的不是身體,是眼睛看到的一切。
她看到路邊的餓殍,看到賣兒賣女的父母,看到為了一口吃的打得頭破血流的流民。看到官兵騎馬路過時,流民們驚恐躲避的眼神。
“這世道……”夜裏,兩人在破廟裏歇腳,姬玉貞看著廟外漆黑的夜,“比我想的還糟。”
管家往火堆裡添柴:“老夫人……老婆子,您以前在府裡,看到的都是送上來的文書。文書上寫的‘流民三萬’‘餓殍遍地’,隻是幾個字。現在親眼看見,不一樣。”
姬玉貞沉默良久,輕聲道:“是啊,不一樣。”
第四天,他們遇到一隊從東山國逃出來的流民。二十多人,有老有小,個個麵黃肌瘦。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看見姬玉貞和管家,走過來問:“老人家,往哪去?”
姬玉貞拄著柺杖:“聽說西邊有個遺忘之城,收留流民,給飯吃,給活乾。想去碰碰運氣。”
漢子眼睛一亮:“你們也去遺忘之城?咱們同路!”
“你們也去?”
“對。”漢子回頭指指那群人,“我們都是東山國逃出來的。國內三個王子打來打去,田都荒了,活不下去。聽說西邊有個遺忘之城,城主仁義,我們就往西走。”
姬玉貞心裏一動:“你們聽說過那城主?”
“聽說過!”旁邊一個年輕媳婦插話,“我孃家表姐的鄰居去年逃荒去了,上月託人捎信回來,說在遺忘之城安家了,有房子住,有活乾,孩子還能上學堂!”
“上學堂?”姬玉貞裝作驚訝,“流民的孩子也能上學堂?”
“能!”漢子肯定道,“信裡說了,遺忘之城有三百多個孩子在學堂念書,先生教識字,教算數,還教種田的手藝!”
姬玉貞和管家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裏的震動。
三百多個孩子上學堂——這在亂世,簡直是奇蹟。
隊伍一起走,路上多了照應。
漢子叫王石頭,很照顧兩個“老人”,分餅子時多給半塊,歇腳時幫忙找柴火。
姬玉貞慢慢和王石頭聊起來。
“王兄弟,那遺忘之城,真那麼好?”
“信裡是這麼說的。”王石頭道,“說城裏人人有活乾,種地的種地,做工的做工,女人也能學手藝。城主娶了十二個夫人,每個夫人都有本事。”
“十二個夫人?”姬玉貞裝作好奇,“那城主得多大年紀?”
“二十四歲。”
“二十四歲?這麼年輕?”
“年輕,但有本事,聽說城主懂種地,懂做生意,還會造新式農具。去年種出的稻子,畝產比別處高好幾倍!”
姬玉貞聽著,心裏那點不確定慢慢消散。
那小子,還真做出名堂了。
路上走了十二天,終於看到雲霧山脈的影子。
遠遠望去,山脈籠罩在雲霧中,如夢似幻。
山腳下有片新建的鎮子,王石頭指著說:“那就是百花鎮!信裡說了,新來的流民先在百花鎮安置,有活乾,有飯吃!”
百花鎮比姬玉貞想像的還要好。
鎮子依山而建,青磚灰瓦的房子一排排整齊排列。
鎮口有哨塔,哨塔上站著士兵,但士兵不凶,看見流民來了,還衝下麵喊:“新來的?排好隊,登記!”
登記處在鎮口的小屋裏。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坐在桌前,麵前擺著本冊子。
“叫什麼?從哪來?家裏幾口人?會什麼手藝?”
流民們一個個登記。
輪到姬玉貞和管家時,婦人抬頭看了看:“兩位老人家,高壽?”
姬玉貞啞著嗓子:“老婆子七十四,老頭子七十二。”
婦人點頭,在冊子上記下:“會什麼手藝?”
“老婆子……會針線,會做飯。老頭子會木工。”
“好。”婦人合上冊子,“兩位先去安置處,有人安排住處和活計。記住,咱們這兒規矩——幹活纔有飯吃,不養懶人。但老人孩子有照顧,輕活慢活都有。”
姬玉貞和管家被帶到安置處——一排新蓋的磚房。兩人分到一個小單間,屋裏一張炕,一張桌,兩把椅子,雖然簡陋,但乾淨。
“今天先歇著,明天有人帶你們去看能幹什麼活。”帶路的小姑娘說完,又補充,“對了,晚飯去食堂吃,管飽。”
食堂是個大院子,幾十張長桌長凳。
晚飯是雜糧饅頭、白菜燉豆腐,還有一碗稀飯。對流民來說,這簡直是盛宴。
姬玉貞捧著碗,看著周圍埋頭吃飯的人們——有老人,有孩子,有青壯。雖然衣衫襤褸,但眼睛裏有了光。
“老婆子,”管家輕聲說,“這地方……真不一樣。”
姬玉貞點頭,慢慢喝了一口稀飯。
飯很普通,但她覺得,這是這輩子吃過最香的一頓飯。
第二天,有人帶姬玉貞去看活計。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自稱周嫂子。
“老婆子,聽說你會針線?”周嫂子問。
“會。”姬玉貞道,“年輕時候做過綉活。”
“那正好,紡織工坊缺人縫補衣裳,活不重,就是給工人們補補工作服,釘釘釦子。一天乾四個時辰,管三頓飯,每月還有三百文工錢。”
姬玉貞答應了。
紡織工坊很大,幾十架織布機嘩嘩響。女工們坐在機前,手腳麻利地織布。
姬玉貞被安排在角落的針線間,那裏已經有幾個老婦人在做活了。
“新來的?”一個缺了門牙的老婆婆問,“叫什麼?”
“姓於,叫我於婆子就行。”姬玉貞用了母親的姓。
“於婆子,坐這兒。”老婆婆拍拍旁邊的凳子,“咱們這兒活簡單,就是補補衣裳。你看,這工作服磨破了,補上就行。針線在那兒,布頭在那兒。”
姬玉貞拿起針線。她確實會綉活,年輕時綉過牡丹、鳳凰,但現在,她學著補最簡單的破洞。
一針,一線。
針腳從歪歪扭扭到漸漸整齊。
補到第三件時,旁邊老婆婆探頭看了看:“於婆子,你這針腳……練過?”
姬玉貞手一頓:“年輕時候,在綉莊做過。”
“難怪。”老婆婆笑了,“咱們這兒,藏龍臥虎呢。前陣子來了個老頭,看著普普通通,一問,原來是東山國的賬房先生,現在在學堂教算數。”
姬玉貞心裏一動:“學堂……真教孩子?”
“真教!我孫子就在學堂,唸了半年,會認二百多個字了,還會算賬!城主說了,孩子是未來的希望,再窮不能窮教育。”
姬玉貞低頭繼續補衣裳,心裏那股熱流,越來越燙。
那小子,做的比她想的還好。
在百花鎮住了五天,姬玉貞漸漸摸清情況。
鎮子不大,但規劃整齊——居住區、工坊區、商業區、學堂、醫館,一應俱全。
鎮長是個老婆婆,大家叫她三婆婆,辦事公道,很得人心。
第六天,周嫂子來找姬玉貞:“於婆子,你會寫字嗎?”
姬玉貞猶豫一下:“會幾個。”
“那正好,學堂缺個幫忙抄書的。活輕,就是幫著抄抄課本,一天兩個時辰就行,工錢照給。”
姬玉貞答應了。
學堂在鎮子東頭,三間大瓦房。
姬玉貞去時,正是課間,幾十個孩子在院子裏玩耍,笑聲清脆。
教書先生是個清瘦的中年人,看見姬玉貞,客氣地拱手:“於婆婆,麻煩您了。就是這些啟蒙課本,孩子們多,課本不夠,得抄幾份。”
課本很簡單——《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還有本《算術啟蒙》。
姬玉貞坐在窗邊,鋪開紙,磨好墨,拿起筆。
筆是普通的毛筆,紙是粗糙的竹紙,墨是廉價的煙墨。但姬玉貞握著筆,忽然覺得,這是這輩子握過最有分量的筆。
她開始抄《三字經》。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一字,一句。
筆尖在紙上滑動,墨跡漸漸暈開。窗外的讀書聲傳進來,稚嫩,卻充滿希望。
抄到“昔孟母,擇鄰處”時,姬玉貞停筆,抬頭看向窗外。
那些孩子,那些笑臉,那些讀書聲。
這個鎮子,這座城。
那個二十四歲的小子,用一雙手,在這亂世裡,硬生生辟出一片桃源。
姬玉貞笑了,笑出了眼淚。
“老夫人……”管家不知何時站在門口,聲音哽咽。
姬玉貞擦擦淚,繼續抄。筆尖更穩,字跡更工整。
抄完一本,她拿起另一本空白冊子,在封麵上工工整整寫下三個字:
《新洛典》
新洛,新洛。
新的開始,新的希望。
就像她,七十四歲,重新開始。
就像這座城,在這亂世裡,倔強生長。
下午,姬玉貞找到周嫂子:“周嫂子,我想見城主。”
周嫂子一愣:“於婆子,城主在城裏,事多,不是想見就能見的。”
“那你幫我捎句話。”姬玉貞從懷裏掏出個東西,用破布包著,“把這個交給城主,就說……有個老婆子想見他。”
周嫂子接過,開啟一看,是塊玉佩——正是姬家族長那塊。
周嫂子手一抖,抬頭看向姬玉貞。
老太太挺直了腰,雖然還是那身破衣裳,但那眼神,那氣度,完全變了。
“您……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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