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那天的西華街,比往常更熱鬧。
不是過節的熱鬧,是刻意營造的熱鬧。
趙鐵山手下的幾個兄弟扮作流民,在街角為了“搶半塊餿餅”大打出手,引來一群人圍觀。
另一個路口,老王“突發急病”倒地抽搐,堵住了半條街。還有兩個“醉漢”搖搖晃晃地當街對罵,引來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
姬老夫人的車駕走到街中段時,已經被堵得寸步難行。
車簾掀開一條縫,裏麵傳出個蒼老但威嚴的聲音:“前麵怎麼回事?”
護衛頭領策馬上前檢視,回來稟報:“老夫人,有幾個流民鬧事,還有醉漢擋道。已經讓人去驅散了,但得費些功夫。”
“流民?”姬老夫人沉默片刻,“慈恩庵還有多遠?”
“不到三裡。”
“那就步行過去吧。”
車簾掀開,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婦人在侍女攙扶下走下車。她穿著深紫色綉金線的錦袍,腰桿筆直,眼神銳利,手裏拄著根紫檀木柺杖,柺杖頭上鑲著塊溫潤的羊脂玉。
七八個護衛立刻圍上來,護著她往前走。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雖然大多人不認識這位老夫人,但那身氣派和周圍的護衛,一看就不是尋常人物。
走到街尾轉角處,一個穿著灰色僧衣的尼姑忽然從巷子裏閃出來,撲通跪在老夫人麵前。
“老夫人!靜心院……靜心院那位貴人突發急症,請您快去看看!”
姬老夫人眉頭一皺:“什麼急症?”
“心口疼,冷汗淋漓,已經昏過去一次了!”尼姑聲音發顫,“靜慧師太說,恐怕……恐怕是舊疾複發,得您拿個主意……”
姬老夫人臉色微變。
這是她與前皇後的約定暗號,不能讓外人一起去。
她看了眼身邊的護衛:“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去去就回。”
護衛頭領遲疑:“老夫人,這……不安全吧?要不屬下陪您去?”
“慈恩庵裡都是尼姑,有什麼不安全的?”姬老夫人擺擺手,“你們在這兒守著車駕,別讓閑雜人等靠近。我很快回來。”
說完,跟著那尼姑快步往慈恩庵方向走去。
尼姑領著她走的是條僻靜小巷,七拐八繞,直接到了慈恩庵的後門。
門開了,靜慧師太等在門內:“老夫人,這邊請。”
姬老夫人跟著靜慧師太穿過幾道迴廊,來到靜心院。
一進院子,她就愣住了——院裏站著三個人,一男兩女。
女的她認識,是前皇後跟楚雪丫頭。男的年輕,陌生,但眼神沉穩,氣度不凡。
而前皇後,正好好地站在那兒,哪有什麼急症?
“這是……”姬老夫人眯起眼睛,手按在柺杖上,“唱的哪一齣?”
前皇後上前一步,深深行禮:“老夫人,對不住,用這種方式請您來。實在是……實在是有要事相商。”
李辰也拱手行禮:“晚輩李辰,見過老夫人。”
“李辰?”姬老夫人打量著李辰,“哪個李辰?‘獻瓜猴’那個李辰?”
李辰苦笑:“正是晚輩。那‘獻瓜猴’的事,實在是……”
“實在是大快人心!”姬老夫人忽然笑了,笑容裏帶著幾分暢快,“姬閔那個不成器的東西,就該有人給他添堵!你做得好!”
李辰愣了愣,沒想到這位老夫人是這種反應。
姬老夫人走到石凳前坐下,柺杖拄在身前,看著三人:“說吧,費這麼大勁把我騙來,什麼事?”
前皇後看了眼李辰,李辰深吸一口氣,從懷裏取出那個小木盒,放在石桌上。
“老夫人,請先看看這些。”
姬老夫人開啟木盒,一樣樣拿出來看。
透明的玻璃片對著光看了看,雪鹽拈了點嘗嘗,棉布摸了摸手感,最後拿起那個小瓷瓶:“這裏麵是什麼?”
“炸藥。”李辰道,“威力比尋常火藥大十倍。”
姬老夫人手頓了頓,把瓷瓶小心放回盒子,抬眼看向李辰:“這些東西,都是你弄出來的?”
“是遺忘之城眾人一起弄出來的。”
“玻璃工坊、雪鹽工坊、棉布工坊、炸藥工坊,都有專人負責。晚輩隻是提出了想法,真正做事的是百姓和工匠。”
姬老夫人點點頭:“謙虛,務實,不錯。但這些……給我看是什麼意思?”
“想請老夫人看看,遺忘之城在做什麼。”
“外麵亂世,百姓流離失所,易子而食。但遺忘之城在開荒種田,修水利,辦學堂,建醫館。我們在努力讓跟著我們的人活下去,活得好。”
姬老夫人沉默片刻:“所以呢?”
“所以想請老夫人,離開洛邑,去遺忘之城。”
“老夫人心向正統,反對姬閔,這些年保著前皇後,說明您有良知,有擔當。但留在洛邑,您改變不了什麼。姬閔遲早會對您下手。”
“去遺忘之城就能改變?”姬老夫人笑了,笑容裏帶著滄桑。
“李辰,你是個有本事的年輕人,我看得出來。但你想得太簡單了。我今年七十三了,在洛邑活了一輩子。我的根在這兒,我的祖廟在這兒,我姬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在這兒。你讓我走?走去哪兒?”
前皇後急了:“老夫人,不走會有危險的!姬閔現在不動您,是因為還顧忌朝中舊臣。等他羽翼豐滿,第一個要除的就是您!”
“那就讓他除,我姬玉貞活到這把年紀,什麼沒見過?先帝在時,我幫他穩朝局;姬閔篡位,我罵過他;現在他想殺我,讓他來。但我就是死,也要死在洛邑,死在姬家祖廟前。”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院子裏一片寂靜。
李辰看著眼前這位白髮蒼蒼卻腰桿筆直的老夫人,忽然明白了——這不是怕不怕死的問題,是信仰,是堅持,是一輩子活成的樣子。
就像一棵老樹,根紮得太深,寧願枯死原地,也不願移栽他處。
楚雪眼圈紅了:“老夫人,那……那母後怎麼辦?您不走,她也不能走。那些尼姑也不能走。難道……難道真要在這裏等死嗎?”
姬老夫人看向前皇後,眼神柔和了些:“娘娘,這三年,委屈您了。但您記住——隻要我姬玉貞還活著一天,姬閔就不敢動您。至於以後……以後的事,交給天意吧。”
前皇後淚如雨下:“老夫人,您這又是何苦……”
“這不是苦,是命。”姬老夫人站起身,拄著柺杖。
“我生是姬家的人,死是姬家的鬼。洛邑再爛,也是我姬家三百年的基業。我不能走,走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她看向李辰:“年輕人,你的心意我領了。你能在亂世中建起一方凈土,不容易。帶著楚雪和她母後走吧,能走幾個是幾個。至於我……就讓我在這兒,守著祖廟,守著姬家最後一點體麵。”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無解了。
李辰心裏沉甸甸的。
他沒想到姬老夫人這麼固執,不,不是固執,是某種更深的東西——一種與故土共存亡的決絕。
“老夫人,如果……如果我們能證明,遺忘之城值得您去呢?如果我們能證明,那裏不是逃避,是新的開始呢?”
姬老夫人看著他:“怎麼證明?”
“請您看看這個。”李辰從懷裏又掏出一張紙,是柳如煙整理的資料。
“遺忘之城現有百姓兩萬三千人,今秋糧食產量,可供所有人吃到明年秋收還有富餘。學堂有學生三百二十人,不論男女,隻要肯學,都能識字算數。醫館每月救治病患超五百人,葯價隻有市麵三成……”
他一樁樁說著,姬老夫人靜靜聽著。
說到最後,李辰道:“老夫人,我知道您捨不得祖廟,捨不得姬家基業。但姬家基業是什麼?是宮殿?是牌位?還是……讓百姓安居樂業的傳承?”
姬老夫人眼神動了動。
“如果姬家列祖列宗在天有靈,是願意看您守著空蕩蕩的祖廟等死,還是願意看您去一個能讓百姓吃飽穿暖的地方,把姬家‘以民為本’的祖訓傳下去?”
這話戳中了姬老夫人的心。
她沉默良久,長長嘆了口氣。
“李辰,你很會說話,但有些事,不是道理能說通的。我這一生,經歷了太多。先帝在時,我幫他穩朝局,那時候我以為,隻要朝廷清明,百姓就能過好日子。可後來呢?姬閔篡位,朝綱崩壞,天下大亂……我看明白了,這世道,不是一兩個人能改變的。”
“你能在遺忘之城建起一方凈土,是因為那裏偏僻,人少,姬閔暫時顧不上。等遺忘之城壯大了,引起各方注意了,戰火遲早會燒過去。到時候,你還能守住這份安寧嗎?”
李辰毫不猶豫:“能。因為我們在做的,不是苟安一隅,是積蓄力量。炸藥、玻璃、水利、農業……每一樣,都是在增強自保的能力。等我們足夠強大,就能庇護更多人。”
姬老夫人看著李辰堅定的眼神,忽然笑了。
“好,有誌氣,但我還是不能走。不過……”
“不過什麼?”
姬老夫人從懷裏掏出塊玉佩,遞給李辰:“這是我姬家族長的信物。你拿著,如果將來有一天,你真能做到你說的——讓遺忘之城成為亂世中的桃源,讓百姓真正安居樂業,那就派人來洛邑找我。到那時,我再考慮要不要去。”
李辰接過玉佩,入手溫潤,上麵刻著個古樸的“姬”字。
“那現在……”楚雪急道,“母後怎麼辦?庵裡的人怎麼辦?”
姬老夫人想了想:“娘娘可以走。那些尼姑……靜慧,你們願意走嗎?”
靜慧師太一直在旁邊靜聽,此時上前行禮:“老夫人,貧尼等出家之人,本不該涉紅塵。但亂世之中,庵堂也不是凈土。若真有去處,願意追隨。”
“好。”姬老夫人點頭,“那就安排她們跟娘娘一起走。至於我……”
她看著李辰:“我給你三年時間。三年後,如果你能做到你承諾的,我親自去遺忘之城。如果做不到,或者遺忘之城被戰火毀了,那就算了。”
三年。
李辰握緊玉佩:“好,三年。”
姬老夫人站起身:“那就這麼定了。你們今晚就安排人撤離。我會讓我的護衛‘疏忽’一下,給你們開條路。至於宮裏那邊……我自有說辭。”
前皇後跪下來:“老夫人大恩,沒齒難忘。”
“起來吧。”姬老夫人扶起她,“娘娘,您有個好女婿,有個好女兒。去吧,好好活著,看著外孫女長大。這亂世……總要有人活下去,活得像個樣子。”
她說完,拄著柺杖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忽然回頭,看向李辰。
“李辰。”
“晚輩在。”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讓百姓安居樂業,不是一句空話。要流血,要流汗,可能要付出性命。你,準備好了嗎?”
李辰挺直腰桿:“準備好了。”
姬老夫人點點頭,轉身離去。
背影在秋陽下,拉得很長。
像一座山,固執地立在故土上。
又像一盞燈,在黑暗中,還守著最後的光。
院子裏,三人相顧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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