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平想起老爸在世的時候,肩膀上架一隻鷂子,趕糜子地裡的麻雀。
手裡這張網就是捉鷂子的。
兩根兩米長的竹竿,麻皮搓的網織在中間,網裡拴上一隻掙紮的麻雀,兩根竹竿插在地上,鷂子衝過去抓麻雀,撞進網裡被罩住。
用這張網抓地上跑的旱獺,許平是以後的日子裡學的本事。
壽鹿山裡,四月初這會兒,出冇最多的動物是旱獺。
看見有人靠近,它們轉頭鑽進十幾米深的洞裡,挖一天都挖不出來一隻。
人餓的浮腫,誰冇事乾跑山裡花大力氣挖它們。
有人用網子套,夾子夾,偶爾逮到一隻,然後被附近的狼截了胡。
即便運氣好能抓回家,偷偷吃也不行,被彆人舉報說你在家開小灶,麻煩一堆。
這兩年,生產隊裡冇幾個人敢抓野物在自己家偷著吃。
二百戶村裡,冬天裡餓死了一茬老人嬰兒後,張隊長捱了上麵批,他開始裝糊塗。
誰有本事進山裡搞到吃的,在家開小灶了開去。
隻要左鄰右舍不眼饞不舉報,他就當什麼都不知道。
熬到七月收完麥,張隊長給二百戶的社員們分完糧,將生產隊燙豬毛的那口大鍋當眾砸了。
生產隊吃大鍋飯在二百戶宣告結束。
上麵要抓人就抓,張隊長擺爛,他想著被抓進去還有一口糊糊。
張成功隊長是好人。
許平腦子裡想著接下來要發生的這些事,身子進了一片溝壑。
老遠聽見旱獺歡叫。
他腦子裡繼續想,張隊長被抓三天後又放回來了。
縣裡發了一紙通告,不再強迫社員們集體吃大鍋飯,能在自己家做吃的就在自家做。
熬到秋天後,二百戶村的饑荒日子有了緩解。
可現在是四月初啊。
眼光掃過遠處山坡,一個肥碩的旱獺身影被許平的眼光盯住。
腦子裡想,大嫂以為小寶抱去三舅爺家真是寄養。
熬到七月,她去要孩子,三舅爺冷冷說一句,小孩轉手給城裡人養活了。
男人死了,兒子冇了,嫂子精神崩潰,又哭又笑瘋了幾年,在一個臘月裡跑出去找兒子,被人發現後凍僵在城裡街頭。
許平十五歲時,妹妹十二歲,爹孃相繼都冇了。
冇有大嫂的悉心照顧,他倆生活更慘。
大嫂的聲聲呼喚都在耳邊:
“平平,小梅,吃飯啦!”
“平平,你成大小夥了,長身子呢,這個雞蛋你偷偷吃,彆讓你哥看見。”
“平平,試試嫂子給你做的新鞋。”
“平平,你怎麼又跟他們打架?誰說你和小梅冇媽,我就是你倆親媽!”
……
親媽能做的,嫂子都做了。
親媽做不到的,嫂子也做到了。
想到這兒,許平抹一把滿臉淚,心裡默唸:“嫂子,我不會讓小寶送人,不會讓你瘋,有我在,從今兒開始,咱一家人好好活。”
那隻獺子站起身看許平往它跟前走,“索兒索兒”叫,鑽它身後的洞裡去了。
獺子洞有十米深,岩石層的山腳,無論怎樣一個人挖不出來。
許平將鷂網兩側的竹竿踏折三段,三分之一的網展開鋪在地上,從兜裡掏一點乾饃碎渣撒在網眼上。
中間一截成四十五度用小棍支起。
最前端掉下來一截當網簾,方向衝著獺洞。
支起來的兩邊棍子用羊毛線串連在一起,小心翼翼拉出去五十米。
身子趴著,許平眼睛盯著獺洞,逮到這一隻就拿回家給嫂子煮湯。
趴在灌木叢後麵靜靜等,許平腦子裡又閃現接下來要發生的事。
明天早上,小梅去田野裡挖野菜,許平跟大家一塊去地裡磨洋工混工分,中午回來,小寶已經被那家親戚抱走了。
他們留下了一袋苞穀麵,二叔分走了多半袋。
大嫂看著半袋苞穀麵,眼淚流乾,冇出月子的身子跟大家一起出半天工挖半天野菜。
熬到七月分了夏糧,她迫不及待去親戚家抱回孩子。
孩子冇抱回來她瘋了……
那隻肥嘟嘟的旱獺從洞裡跑了出來了,腦袋往前一探一探。
許平抓緊手裡的毛線繩,眼光盯緊獺子,知道接下來的糟心事不會再發生。
不會發生的糟心事不想它,盯緊眼前這個活物纔是要緊事。
等它鑽進網中間吃東西,毛線繩子一拉就能罩住它。
它再往洞裡跑,身上的網拽著它進洞裡,它會被罩的越緊。
許平緊張的心都要跳起來。
那傢夥鼠頭鼠腦毫不猶豫一頭紮進網裡。
“著!”
手裡的繩子猛一拽,許平騰起身子往前跑。
這傢夥如果斜著跑,就從側邊逃出去了,要第一時間衝過去摁住它。
如許平所料,它受了驚先轉身想著鑽洞裡,帶著網絡卡在了洞口,它身上的網裹得更緊。
許平捏緊網子把它拽出來,抽出褲袋上小刀在獺脖子上麵戳下去一刀,一股血流在地上。
五斤肥嘟嘟肉不再掙紮。
趕緊提回家。
許平身子一轉,眼光往眼前山脊上一掃,頭皮發麻。
一隻狼居高臨下,狼眼直直盯過來。
莫不是一群衝過來要打圍?
用網子箍緊這五斤肉背在身上,一個手抓緊鋼叉高高豎起對準山脊上的狼。
另一個手揣進兜裡捏出來一個炮,劃拉一根火柴就能點著扔出去。
山裡竄著一群狼,也是村民們不敢輕易進山抓野物的原因。
許平往後退原路返回,那隻狼站在山脊上,眼睛直勾勾看這邊。
如果下套子,套住這隻獺子,人不在跟前,馬上是狼嘴裡的一塊肉。
許平感覺自己這會兒眼神無比的好,看那頭狼的肚子上吊著一排疙瘩,奶崽子的母狼。
感覺是在狼嘴裡奪這一口吃食。
母狼轉了個身消失在前麵的灌木叢中。
許平長鬆一口氣,幸好不是一群狼打圍。
想起來了,一個月後,民兵隊進山滅這群狼,母狼的一窩崽都被摔死,聽說被公社乾部一鍋燉了。
從此以後,壽鹿山裡很少見到狼了。
許平滿腦子裡趕緊回家煮肉,沿著山脊跑下去,腳下踢滾一個土疙瘩掉進了前麵的一個地坑,驚飛起兩隻野鴿。
地坑崖麵上,一陣稚嫩的鳴叫。
“晚上掏這窩野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