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玠的聲音如一把利劍刺入曹操心頭。
他站在原地，隻覺胸口處傳來針紮般的疼痛。
劉備的兒子……
那我曹操的兒子呢？
“亂軍已至，生死頃刻，父親身係天下，快走！”
一幕幕景象自腦海中閃過，那道決然的年輕聲音讓曹操顫了一下。
不過也隻是刹那，曹操便恢複了平靜。
他轉頭微笑的看了一眼毛玠。
那奇怪的笑容讓毛玠感覺莫名其妙，不明白曹公的意思。
曹操冇有多說，他接下來便引著獻捷隊伍往前走去。
孫乾攜帶袁術首級、傳國玉璽入宮，向天子報捷，滿朝公卿皆恭賀誇讚，上上下下一片喜氣洋洋。
袁術稱帝是對漢家朝廷的挑釁，若不將他剿滅，則天下群雄爭相效仿，那漢室還有何威嚴可說？
劉備以雷霆之勢斬殺袁術，大振漢家雄風，這對整個許都朝廷來說，都是值得歡喜的事。
“劉豫州真乃我漢家忠良也！”
“據聞他是前漢中山靖王之後，也算是漢室宗親。今四海紛亂，天子年幼，正需要依賴劉氏長者輔佐，方能重振漢家啊。”
眾臣看到孫乾送來的袁術首級，不斷的讚歎，對劉備給出了很高的評價，甚至有人稱他為宗室長者，可為天子輔弼。
而對劉備誅滅仲氏逆賊的功勳，肯定是要進行封賞的。
劉備現在的職務很高。
豫州牧、右將軍。
豫州牧已是一州之主，一般來說不能再往上升的。
當然這個方向也不是冇有上升的空間，比如朝廷拜公孫瓚為前將軍時，就使其假節督幽、並、青、冀四州。
若天子和曹操捨得，給劉備一個督豫、揚、徐諸州也是能作為封賞的，但此時情況又和董卓剛死那會兒不同，朝廷已鮮少再給地方諸侯假節督數州之權。
至於軍職方麵，能選擇者也不多。
現在的前將軍是公孫瓚，衛將軍是董承，車騎將軍是曹操，大將軍則是袁紹。
若要進行提拔，能給劉備的隻有驃騎將軍。
董承等人就是這樣想的。
“曹操控製朝堂，安插親信，許都之事皆由他一人專橫處置，有對其不滿者，他便網羅罪名進行陷害，十分跋扈霸道。今劉豫州屢次遣人以書信問候，向天子表忠貞之心，又斬殺袁術立下大功，正是借他以壓製曹操之時，若使劉豫州為驃騎將軍，則他將居曹操之上，可為吾等臂助。”
按照漢室的將軍體係，職位最高者為大將軍，次為驃騎將軍，再次為車騎將軍。
曹操現在是行車騎將軍，劉備如果真當上了驃騎將軍，在軍階上就能壓住曹操一頭，僅次於袁紹之下。
以董承為首，議郎吳碩、長水校尉種輯等人便在朝堂上公開奏稟天子。
“臣等啟奏陛下，今右將軍劉備，親提銳旅，剿除逆賊袁術，克複淮南，揚我漢室威儀於天下。如此不世之功，朝廷理當厚賞，以勵忠良、昭正道。今驃騎將軍之位空懸，非名將勳臣不可居之。臣等冒死進言：劉備乃帝室之胄，忠儉仁厚，更兼此等赫赫戰功，正合授此顯秩，以彰其勞，以副眾望！”
話音落下。
董承持笏躬身，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立於百官之前的那道身影。
曹操。
董承之前為了對付楊奉和韓暹，曾和曹操短暫的結成聯盟，有過一段關係極好的“蜜月期”。但隨著許都安定，曹操控製朝政，雙方矛盾逐漸變大，表麵上冇有發作，私下已有對抗之意。
他想借劉備之力對付曹操，又怕曹操進行阻止。
但出乎董承的意料，曹操聽到他的奏稟，冇有勸阻。
他不僅附議了董承的話，還笑眯眯的出言道：“前時孫伯符遣使奉貢，表討伐逆賊之意，朝廷封其為討逆將軍、吳侯，以獎孫氏之忠。而今劉豫州平定淮南，誅滅逆賊，此等功勳遠甚孫氏，驃騎之位怕是不足以獎賞豫州之功。臣以為其宜城亭侯之爵已不足顯尊貴，當封大邑為爵，如此方可昭示天下，顯陛下賞罰之明也！”
此言出口，董承等人皆愣了下。
曹操不僅同意給劉備驃騎將軍之位，竟還要再增封劉備的爵位。
他不是前時在汝南被劉備逼退，手下大將夏侯淵都被張飛擊敗了嗎？什麼時候和劉備這麼要好了。
不過曹操說的也有道理，漢家侯爵分三等，為縣侯、鄉侯以及亭侯，而論及天下群雄的爵位，大多都是縣侯。
如公孫瓚為易侯，呂布為溫侯，袁紹是鄴侯，就連年輕的孫策也剛被封做吳侯。
劉備的宜城亭侯和他們一比，就顯得檔次很低，配不上驃騎將軍、豫州牧的位置，趁著這場誅滅袁術的大功封其為縣侯，亦是理所應當之事。
對劉備的爵位封賞，曹操似乎早有腹案。
他不待眾人迴應，便向位於帝榻的天子說道：“劉豫州者，乃幽州人也。以北方大縣封之，可示恩寵。”
“幽州之城，以薊為最，臣以為當封劉豫州為薊侯！”
曹操話到最後，已是斬釘截鐵，不容反駁。
他的嘴角有微小的幅度上翹。
薊乃北方大城，古之燕都，以此重城封之，無論如何都不能說是虧待劉備。
而薊侯，是公孫瓚改封之前的爵位。
那地方，又屬於袁紹的勢力範圍。
……
劉備誅滅袁術的封賞，當場就定了下來，至於劉毅、牽招等人則要等後麵詳細的議功論賞，不在這場朝會上進行討論。
等到朝會結束，曹操又私下同自己的心腹商議了一番，認為劉備現在拿下淮南，勢力大增，他這邊不能再浪費時間。
“吾當再攻張繡，必於今歲將他誅滅！”
曹操感到時間急迫，決定加快對張繡的圍剿，爭取儘快將其解決。
等到事情處理的差不多了，他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後宅。
一進院子，就見到幾個孩子在那裡玩鬨。
嘰嘰喳喳的聲音傳入耳中，曹操感覺腦袋有些發脹。
“咳咳……”
他乾咳了一聲，將那幾個孩童嚇了一跳，慌忙走過來迎接。
“阿翁回來了。”
“拜見父親。”
年幼者稱呼曹操為阿翁，稍大者的稱呼則要正式的多。
不過歲數最大的曹丕也才十一歲。
跟在他後麵的是曹彰和曹植，他們都是卞夫人的孩子，是曹丕的同母弟，現在還不到十歲。
曹操看了三兄弟一眼，皺了皺眉，問道：“汝兄怎得不在？”
曹丕忙回道：“兄長最近有些咳嗽，似乎染了風寒，冇有出來。”
“唉，隔上幾天就生病，身體如此虛弱，真比不上子脩啊。”
曹操搖了搖頭。
曹丕聽見，神色一黯，低下了腦袋。
他們談論的人是曹鑠，他是曹昂的同母弟，年歲要比曹丕大一些。而曹鑠的身體不是很好，隔三差五就要出點問題，一副病秧子的模樣。
提到曹鑠，曹操又忍不住想到曹昂，然後又想起劉備的兒子劉毅。
斬殺袁術，威震江淮。
如此大事竟是由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做下，讓人聞之生歎啊。
特彆是對比眼前這幾個還在玩鬨的小東西，曹操心裡就更加不平衡了。
人家的兒子已在沙場立功，斬了一個大諸侯。
我曹操的兒子竟然還在院子裡爬樹打鬨。
比不得，真是比不得啊。
他最傑出的兒子曹昂死去了，讓曹操心痛萬分。
而次子曹鑠的身體又很差，難以指望，不可能同劉毅相比。
曹操的目光不由落到曹丕身上。
他越看越生氣，瞪著眼睛嗬斥道：“汝年歲已過十一，正是該用功讀書、練習弓馬騎射的年紀，怎得還如此貪圖玩耍，整日在府中與諸小子打鬨，豈不聞樂府辭‘百川東到海，何時複西歸，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一句！”
“汝是忘了前日南陽危難之事嗎？荒廢光陰，何等可恥！等會兒去同汝母告彆，跟我前往南陽，習練軍陣兵馬之事，汝日後絕不能再這樣怠惰了！”
曹操厲聲訓斥，說了好半天。
直把曹丕罵的唯唯諾諾，低著腦袋，淚水包在眼睛裡，心裡全是委屈。
他不明白自己以前和曹植、曹彰玩耍都冇事，有時候曹操心情好看見了，還會過來和他們玩一會兒，怎麼今天同樣的事情就惹得曹操發這麼大的火。
曹丕很委屈，但他不敢問，隻能把苦咽在肚子裡。
曹植和曹彰在後麵看到父親發怒，兄長捱罵，皆嚇得不敢做聲，生怕曹操的怒火落到他們的身上。
訓了一頓曹丕，又瞪了曹植和曹彰一眼，曹操心頭算是舒服了些。
他昂著下巴，負手往內宅走去。
一個方向傳來孩童咿呀學語的聲音。
曹操聽見，向那個方向瞥去。
那裡是環夫人的屋子。
她前歲剛生了一個男孩，曹操給其取名為“衝”。
充滿稚氣的聲音，讓曹操的心情又變得平和起來。
曹昂死去後，其餘諸子自是不能和劉毅相比。
但好在他曹操的兒子數量夠多。
隻要擇選優秀者多加培養，未必就弱於劉毅。
曹操想到這裡，又回頭看了一眼。
曹鑠身體不行，他兒子裡往下數年齡最大的就是曹丕了。
“十一歲，不小了。是時候嚴加管教，以促其成長。寶玉再好，若是不經雕琢，亦難以成器啊。”他喃喃低語。
曹丕聽到曹操腳步聲消失，以為嚴父已經離去，結果他剛抬起頭，又看到曹操站在遠處盯著自己。
那個眼神。
曹丕感到冷意襲來，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
……
許都皇宮。
劉協坐在榻上，穿著一身玄衣纁裳，額前有珠旈垂落，耳畔的玉製充耳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搖動。
珠旈後，是一張年輕的臉龐。
他是漢家天子，大漢王朝的皇帝，四海九州名義上的統治者，年齡與那個名為劉毅的少年相仿。
劉協正看著殿中一個長者，向其詢問道：“卿自淮南歸，曾與劉玄德父子有交，不知彼輩可真心忠於朕乎？”
徐璆坐於下首，略微思索後回道：“據臣所見，劉玄德攻下壽春後封閉袁術宮室，未曾於內棲居。得傳國玉璽後又坦然獻於陛下，無絲毫據有之心，也從未有過僭越忤逆之舉，此非忠貞者難以為之，臣認為他們是忠心於朝廷的。”
劉協點了點頭。
不居宮室，獻納玉璽。
這兩件事足以表明劉備父子的忠誠，讓他感到放心。
加上劉備討滅反賊袁術的舉動，也大大增加了劉協的好感。
不過他的好奇更多集中在劉備的兒子身上。
“朕聞劉毅年不過十七，已在沙場斬將殺敵，屢破賊軍，今又親斬袁術之首，威名震於徐淮，堪稱當世英傑。徐卿同他有過接觸，不知此人可能擔此讚譽？”
劉協從奏疏上知道劉毅的各項戰績，可因為事情太過離譜，他不是很相信，怕裡麵一些事情是彆人做的，而功勞被移到劉毅身上，助他揚名。
畢竟這種事在後漢一朝還是較為常見的。
徐璆想了想，說道：“袁術因厭惡劉毅，曾發偽令，言殺劉定遠者，賞千金，封萬戶侯，其事蹟當無虛假。以臣在淮南所聞，以及親身接觸，若他父子能為陛下效力，則漢室可興也！”
賞千金，封萬戶侯。
袁術這道命令，已經顯示出了仲氏逆賊對劉毅的忌憚，如果劉毅那些戰績是假的，袁術又豈會對他如此忌憚和仇恨？
袁術的懸賞，也是變相的抬高了劉毅的價值。
而劉協聽到“漢室可興”一句，心頭大為高興。
曹操在許都日益跋扈，安插親信，陷害舊臣，現在就連帶兵出征也不來拜彆自己，這讓劉協感到了輕視，屢經磨難的他從曹操的身上看到了董卓、李傕等人的影子。
今日的曹操雖然還冇有做出董卓的舉動，可以後呢？
誰能保證曹操就永遠忠心，不欺淩他這個天子。
劉協不相信曹操。
漢家天子需要新的臂助，而劉備父子既有能力，又有忠心，最重要的還是漢室宗親，是他劉氏的血脈，這無疑是一個極好的選擇。
自家人總比外人可信吧？
若欲興複漢室，還得靠劉氏族人啊。
劉備麾下諸將的封賞，朝臣們還冇奏上來，但以劉毅這次討伐袁術立下的功績，一個雜號將軍應是少不了的。
劉協冇有見過劉毅，可他心裡已對這個同族少年生出了好感，甚至對其抱以期望。
封賞給劉毅的將軍名號，他要親自來決定。
當日下午。
天子發下了對劉毅的封賞詔令。
“宗親劉毅，秉性忠烈，英武善戰。昔袁術僭逆，毒流江淮，爾能奮武克凶，梟其首級，肅清妖氛，功著社稷。朕甚嘉之，今特拜爾為興漢將軍，封都亭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