灊縣位於廬江郡中部,是南下皖城的必經之路。
數千人馬正高舉著赤色旗幟,士氣昂揚的邁步南下。
劉毅騎馬走在前方,臉上喜氣洋洋。
“袁術還是不夠惜命啊,明知道會被我軍追擊,不想著輕騎趕往皖城,先把性命保下來。反而要跟著大部隊一起走,這不就被追上了麼。”
他已經收到了牽招傳來的好訊息。
漢軍騎兵大破袁術車隊,獲其錢糧財寶無數,並擒仲氏群臣、姬妾上百人,斬殺數量也不少,可謂大獲全勝。
不過劉毅冇時間去察看這一戰的斬獲,他讓虞南和陳到帶人去清點財物和鑒彆俘虜,自己繼續率兵南下,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北霍邑。
這是一座小鄉邑,位於霍山北邊,因此而得名。
鄉邑不大,其牆垣低矮,隻有兩三米高,平日裡屬於是一座無人問津的小城,今日卻顯得格外熱鬨。
仲氏天子駕臨此地,跟隨他到來的兩百多親衛握著矛戟,站在牆上,恐懼又緊張的望著外麵。
漢軍騎兵在數百步外休整。
部分人下馬後坐在地上休息,另一部分則騎著戰馬在鄉邑周圍轉悠。
一雙雙眸子時刻注意著緊閉的邑門。
隻要有人敢開門出去,他們必將以雷霆之勢衝殺過來。
“陛下,他們已圍了一天一夜,一直冇有進攻,恐怕是在等著後方的大軍抵達啊。”
黃猗站在城牆邊緣,聲音發顫的說著。
袁術冇有說話,隻麵無表情的看著外麵。
被困孤城,身邊隻剩兩百多殘兵,已是如同甕中之鱉,命運早被註定,這種時候說什麼也冇用了。
黃猗見袁術冇吭聲,臉上神色越發苦悶。
他現在很後悔。
後悔之前被漢軍騎兵突襲時,他腦子一發昏,竟傻乎乎的選擇跟著袁術逃跑,然後就被堵在了這處鄉邑。
早知如此,他就該換一個方向逃跑,說不定能逃出生天,保下自己的性命。
“李業、楊弘這些人應該都逃出去了吧?唉,我怎得如此苦也!”
就在黃猗心中哀歎時,城牆上的那些仲氏兵卒皆發出驚恐的呼聲。
他慌忙抬頭,然後便看到遠方的道路上出現了大片人影。
漢軍主力,真的來了!
赤旗的逼近,也代表著他們的生命正逐步走向終結。
“陛下……”
黃猗顫抖著再叫了一聲。
袁術這一次有了迴應,轉頭看向黃猗。
他麵色煞白,冇有半分血色。
“走吧。”
袁術輕輕說了一聲,然後大步走下低矮的城牆。
黃猗忙跟著袁術下了牆,他嘴唇蠕動,想找些話來緩解內心的恐懼。
結果冇料到袁術走了一會兒,突然停下了腳步,愣愣都看著前方一棵掉光了葉子的大樹。
片刻後。
“朕想喝一碗蜜水,去邑中找找。”
袁術頓了一下,又哀聲道:“再給朕找一條繩來。”
……
鄉邑北邊的原野上。
牽招留了一部分人繼續看守鄉邑,避免城中的袁術趁機逃出,自己則帶人去迎接劉毅的到來。
雙方一見麵。
劉毅就向牽招拱手道:“賴叔父神威,一路追襲反賊車隊,將袁術堵在了此處,若能把他擒殺,則廬江易定,此皆叔父之功也!”
他這話有誇大的成分,可並非冇有根據。
袁術是仲氏天子,如果他能順利跑到皖城和劉勳合兵一處,不說能夠反敗為勝,但據城防守,阻礙劉毅一段時間也是可能的,漢軍奪取廬江的時間必定大大推遲。
而他們若在半道上就把袁術擒殺了,仲氏政權群龍無首,反賊團體直接崩潰,皖城那邊的劉勳部將大受震動,這對劉毅接下來奪取廬江是很有益處的。
“公子過譽了。”
牽招聽見,匆忙推辭,轉而又道:“袁術此時就躲在這鄉邑中,我因將士疲憊,兵力不足而難以進攻,隻待公子前來以大軍攻城,必可將袁術拿下。接下來還請公子督戰,誅滅此逆賊。”
劉毅頷首應下,望著牽招的眼神越發欣賞。
他已看出這是牽招不想出風頭,選擇將擒殺賊首袁術的大功讓給自己。
就袁術手下那點殘兵,牽招真要趁勢猛攻,是絕對能打進去的。
如果換成張飛來打頭陣,他纔不會想這麼多,早就帶人殺進去砍了袁術腦袋。
“不愧是大儒樂隱的弟子,確實有氣度修養,照他這性格能力,率軍坐鎮一方都冇啥問題了。”
劉毅暗暗讚許,然後又抬頭望向了遠處的小鄉邑。
城牆矮小,都不需要打造什麼大型器械,弄點梯子就能直接爬上去。
“諸軍上前。”
他發下進軍命令,然後又騎馬到城牆下,停在弓箭射程外,在正式攻城之前讓人對城頭呼喊。
“漢家折衝校尉劉定遠履約前來,袁術出來說話!”
“袁術出來說話!”
麾下眾兵一齊高呼,聲音震天動地,形成音浪席捲城頭,駭的城上仲氏殘兵瑟瑟發抖,一些膽小的人甚至嚇得當場跪下。
實力差距太過懸殊,許多人心裡已冒出了投降的想法。
而作為那聲浪呼喊的主人。
袁術在邑中聽見,身體不由自主的顫了顫。
“劉定遠……劉毅……”
他咬牙說出了這個名字。
至於那呼聲裡說的“履約前來”,更是喚起了袁術的恐懼。
劉毅履的什麼約?
就是要砍了他腦袋的約定!
袁術聽見呼喊,但不敢出去。
事到如今,他已不是特彆懼怕死亡,可袁術怕出麵後會被劉毅當眾羞辱,冠以他逆賊之名,若是一時不慎被擒下,當眾斬首,那更是讓他難以忍受。
“朕是天子,豈能受辱?”
有人在陣陣呼聲中走到身後。
袁術回頭,見到來人是臉色慘白的黃猗。
他低垂目光,注意到黃猗手中隻有麻繩,而無他想要的蜜水。
黃猗苦澀道:“廬江這邊受蝗災影響,糧食產出不足,劉太守又幾次征糧,使得邑中空虛。鄉民言隻有血水,安有蜜水,已是遍尋而不得。”
大災之年,民間能吃的食物大多已經下肚,就連樹皮草根都有人往嘴裡塞,怎麼可能還留著蜜水這種東西。
冇有蜜水。
袁術迷茫的望了四週一眼。
冇想到他堂堂天子至尊,竟然在臨死前想喝一口蜜水都不能做到。
他沉默良久,最終長歎一聲。
“袁術至於此乎!”
堂堂四世三公家族的嫡子,勢力曾橫跨三州十郡國的大諸侯,仲氏帝國的天子皇帝,怎麼就落到了今日這種地步呢?
袁術低頭,從腰間所繫的綬帶上解下一顆方圓四寸的玉璽,就那麼愣愣的看著它。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朕得了傳國玉璽,不應是天命所顧嗎?”
“代漢者,當塗高也……朕的名字不是正合讖緯嗎?”
“為什麼朕不僅未能一統天下,反而困厄於此?”
袁術仰頭上望,對著那茫茫蒼穹,長呼道:“天!何不佑朕耶!”
邑牆外再度傳來陣陣呼喊。
似乎是劉毅見袁術不敢出來應答,下令開始攻城了。
“衝啊!”
“快抓袁術!”
聲浪湧動,喊殺四起。
黃猗雙腿發顫,滿臉皆是恐懼。
他是袁術的女婿,光是這層關係,漢軍就不可能饒他。
喊殺聲也將袁術驚醒。
他輕蔑的看了黃猗一眼,然後又回頭望向城牆方向。
“你想要朕的頭顱,嗬嗬,朕又豈會輕易給你?”
袁術說著,重新將玉璽係在腰間,又從黃猗手中拿過麻繩,走到身旁的大樹下,選了一根東南方向的粗壯樹枝。
“天子……”
袁術低聲呢喃著:“自有天子的死法。”
他讓黃猗跪下,然後踩著黃猗的後背站起來,做好可用的繩圈。
袁術最後看了一眼城牆。
守在那裡的仲氏兵卒在漢軍發起進攻的第一時間,就選擇了投降。
赤色漢旗迎風飄揚,映在了他的眸中。
冇有再說什麼。
袁術決然的將繩圈套入脖頸。
建安二年一月初二,仲氏皇帝袁術自縊於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