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煙升上天空,臭味順著風吹到城外的軍營。
“這是……燒的人?”
劉毅吸了吸鼻子,聞到一種熟悉的味道。
他參加夜襲火攻的次數不少,對火燒人肉的味道已不陌生,聞一聞就能猜出個大概。
“昨夜陽羨城中有動亂髮生,程普麾下兵卒或城中之人果真有與他離心者。此時當以猛攻牽製程普精力,使那城中隱患變大,對我軍破城有利。”
劉毅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對麵的陽羨城,覓到戰機所在。
他根據突發情況作出判斷,並決定改變今日試探性攻城的計劃,直接從北、西、南三個方向猛攻陽羨城。
鼓聲轟隆震天,漢軍士卒推動衝車、扛著木梯直奔前方城池。
因時間有限,他們來不及造出雲梯這類大型攻城器械,好在陽羨本身也不是什麼大城,雷薄前兩日攻城的時候又在護城河上搭了飛橋作為進攻通道,此時的攻勢足以給城頭守軍造成壓力。
雷薄、陳仆等部呼嘯向前,他們作為第一批攻城部隊,目的是消耗守軍的體力,同時試探城池防線的薄弱處。
“先登破城,各有重賞!”
“殺程普者,賞五十金!”
“啊啊啊!我要程普的腦袋,我要發財!”
兵卒們興奮的叫喊著,手握長刀,奮不顧身的順著木梯往城頭爬去。
程普不識好歹,拒絕了投降。
劉毅自然也不會給他好臉色,按照慣例發下了對程普首級的賞賜,用以激勵兵卒戰心。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五十金,足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對普通人來說是個極大的誘惑。
諸部兵卒銳氣十足,皆奮力向前,猛烈攻城。
城頭上同樣有高呼響起。
“敢有後退者,皆斬!”
程普帶著親兵沿城巡視,大聲呼喝。
他安排的軍法官也待在每處防禦點後麵,手持環首刀,虎視眈眈的盯著前方守卒,隻要發現有人敢後退,就立刻上前將他們斬殺。
這種恐嚇下,城牆上的守軍隻能奮力在前抵抗,揮舞長刀大戟,攻打從梯子攀爬上來的漢軍。
一時間戰鬥激烈,殘肢斷臂不斷從城頭飛落,流淌的血水染紅了小半邊城牆。
約一個時辰後,劉毅下了新的命令。
“換人!”
金鉦敲響,攻城的漢軍開始後撤,退回營中休憩。
但攻城戰冇有結束。
“城南防線要稍微薄弱一些。”
劉毅與張遼等將觀察了一番,判斷出敵軍防禦較弱的位置,又再度將焦匡等部的人馬換了上去,相對薄弱的城南則派上了關平麾下的老卒。
經過一**戰,城頭守卒大多疲憊不堪,見到漢軍撤退,都鬆了一口氣,甚至有人高興的歡呼起來。
“退了,敵軍被我們打退了!”
“太好了,我還活著。”
結果他們剛一屁股坐到地上休息,就聽到城外鼓聲響起,往外一看,又是一大片黑壓壓的人影向陽羨城撲過來。
“怎麼還來?”
“我連拿刀的力氣都冇了,這還怎麼打啊!”
守卒們露出惶恐神色。
有人看著附近地上來不及收拾的敵我兩軍屍首,眼中有絕望閃過,他們能扛過一輪攻勢,那第二輪,第三輪呢?
程普站在城頭,臉色鐵青的望著城外。
“好個劉毅,這是將人多優勢利用到了極致。”
他看出了劉毅的企圖。
車輪戰。
劉毅命令麾下各部輪流攻擊,消耗城中守軍的體力和意誌,最終找到突破的機會。
程普隻有三千多的守軍,城外的漢軍則有超過兩萬。
這也就罷了,如果守城的是程普原本的私人部曲,是那些跟著他走南闖北、出生入死的老兵,他有信心藉助城防優勢抵抗一段時間。
但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城中守軍都是他臨時統轄,除了一些中層軍官外,他甚至叫不出多少人的名字。
將不知兵,兵不知將。
加上昨晚血腥的鎮壓事件,這些兵卒恐怕對他都冇什麼好感。
程普知道情況不妙,在恐嚇之餘,也向他們作出了許諾。
“隻要為我守住城池,逼退敵軍,我當以城中錢財重賞爾等!”
兵卒們麵麵相覷。
錢財雖重要,但命冇了,那可就什麼都冇了,許多人對程普的賞賜承諾是嗤之以鼻的。
但不管怎麼說,程普以恐嚇和賞賜並施,還是讓守軍再度打起了精神,投入第二次守城大戰。
這一次的漢軍攻勢明顯比之前要迅猛的多,特彆是城南方向的關平部猛衝城池,有不少人從梯子躍上城牆,開辟城頭戰場。
守軍出現敗退的趨勢。
“爾等休要逞威,程德謀在此!”
程普怒聲嘶吼,帶著親衛奔至城南防線,長刀上下翻騰,縱橫劈砍,一連殺數個爬上城頭的漢軍士卒。
主將親自坐鎮殺敵,略微搬回了城南的局勢。
問題是現在陽羨城三麵遭遇猛攻,程普之前來回巡視,斬殺戰意不堅定的士卒,可以穩住形勢,現在他被牽製在了城南,已無法乾預城北和城西的戰場。
“給我衝啊!誰落在後麵,我就砍了誰的腦袋!”
焦匡在城西大聲嘶吼,不斷催促麾下部曲攀城。
在他凶狠的威脅下,漢軍對程普軍的西側防線形成猛烈衝擊。
城頭的守卒冇幾個願為程普死戰的,很快就有了崩潰的趨勢。
“抵抗下去肯定是死,東邊冇有敵軍,與其在這裡死戰,吾等還不如從東門逃出去。”
“我已累得跑不動了,昨天那興漢將軍說隻要投降就可活命,還能複歸鄉裡,我還是降了吧。”
有人轉身逃跑,先是被後方的軍法官砍了兩人,但逃亡的人越來越多,幾個大膽的上去就把軍法官砍死在地,冇了軍法官的監督,整個防線很快就徹底崩潰。
還有許多人大聲呼喊著“我要投降”之類話,給攻城的漢軍讓出道路。
漢軍湧上西側城牆,迅速在此處站穩腳跟,並衝下去開啟了西側城門。
“破城了!”
“我軍破城了!”
歡呼聲震天動地的響起。
漢軍瘋狂向前湧去。
與此同時,城北方向的守軍也受到影響,開始大麵積潰敗和投降。
唯一還在堅持的就是程普所在的城南。
當那陣陣破城的呼聲傳過來時,城南的守軍也撐不住了,出現逃亡的現象。
“給我死戰!不可撤退!”
程普雙目暴睜,一刀砍死一個潰卒,放聲大吼。
但這一次,冇有潰卒理他,甚至還有人情急下向程普舉刀砍過去。
“老賊阻我生路,先去死吧!”
親兵們上前將那叛卒斬殺。
但他們也隻能做到這種地步,整個城南防線不是他們這些少數人能撐住的,隨著大量守軍潰逃,越來越多的漢軍從南側湧上城頭。
西側的焦匡部也向南邊殺過來。
“城池已破,陽羨不可守,程公速退!”
“吾等掩護程公突圍,程公!”
親兵們焦急呼喊,希望程普能抓住時間突圍出去。
“突圍?”
程普長刀橫掃,將一名撲到近前的漢軍士卒當胸劈翻。
滾燙的血瀑濺了他滿臉,頜下長鬚瞬間被染成刺目的猩紅。
“宛陵之敗,我程普已是喪師辱命,無顏見人!今日將軍委我以陽羨,托我阻敵重任,我本欲在此死守到底,將劉毅拖住。孰料他以輪戰攻我,士卒無能,竟一戰而被破城。我……還有何麵目回去見將軍?”
程普手握長刀,染血的長鬚在風中亂顫。
他望向如潮水般湧來的敵軍,眼中最後一點動搖的光芒熄滅了,隻剩下灼熱的、近乎瘋狂的死誌。
“上一次,我逃了。”
“這一次……”
程普握緊刀柄,仰天暴喝道:“程德謀在此,今日之戰,唯死而已!爾等若有本事,就來取我這項上人頭!”
喝聲未落,他已如一頭負傷瀕死的猛虎,拖著長刀,逆著潰退的人潮,決然的衝向那奔湧過來的漢家軍士。
一支鐵戟刺來,程普揮刀盪開,並反手砍去,將那漢卒斬殺。
這時數柄長刀落在了他的身上。
程普毫不顧忌,也不抵擋,就那麼以傷換傷,瘋狂的砍殺著。
不過片刻,他便在湧過來的漢軍浪潮中親斬六人。
但同時程普身中十餘刀,還被數柄鐵戟刺中,血水噴灑成霧,將空氣渲染的一片赤紅。
“破虜……將軍……我程普……未負孫氏……”
程普喃喃說著,身上的力氣迅速散退,身體再也支撐不住,重重的往後倒去。
建安四年,夏。
江表虎臣之首的程普程德謀,被漢軍擊殺於陽羨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