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郡,吳縣,陸氏府中。
陸議正伏在案前,全神貫注的抄寫著典籍。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半掩的房門被人猛然推開,發出“哐當”的聲響,突如其來的動靜讓陸議手中蘸滿墨汁的毛筆抖了抖,在紙上浸出一大團黑點。
他抬頭,見到來者是個少年。
“叔父昔日去袁術府中做客,懷橘被問,尚能鎮定以對,怎得在自家宅中還如此急躁。”
陸議有些無奈的說著。
陸績嘿嘿一笑,知道這是侄兒隱晦的表達不滿,拿他六歲那會兒偷袁術橘子,被袁術發現後回答“欲歸以遺母”之事進行調侃。
不過他也不在意,因為這次的訊息讓陸績十分激動。
他興奮道:“伯言,海鹽那邊又有黃巾餘黨舉事,說是領頭的陳敗、萬秉聚眾好幾千人,正在圍攻海鹽縣城,現在周邊三縣皆已舉事,這可是個大好訊息啊!”
“蛾賊也趁機鬨事了?”
陸議有些驚訝。
黃巾之亂雖然早就平定,可其黨羽並未被儘數消滅,各州郡的僻遠山區和湖澤地帶尚有許多黃巾殘餘存在,他們吳郡自然也不例外。
冇想到這次孫策在宛陵戰敗之事,居然把這些黃巾賊都給引了出來。
不過這樣也好,許貢那些門客在由拳、婁縣挑唆許貢故吏和當地豪強舉起反孫大旗,已造成兩縣震動,現在海鹽又出現了黃巾賊叛亂,讓本就不太好的吳郡局勢越發惡化了。
陸議突然想到一事,板著臉對陸績道:“我陸氏尚未收到此訊息,叔父卻已從彆處得知,莫不是又在和他族來往,可曾有密謀反孫之事?”
陸績被他一問,倒也不怵,昂首道:“伯言前時讓我不要和他族來往,是懼怕被朱治監視發現,對我陸氏不利。可劉使君在丹陽大勝,孫策能不能活著回來都是個問題。劉使君麾下大將又在攻打曲阿和丹徒,吳縣周邊三城亦有人舉兵起事,連我吳縣之中,各族同樣在私下相議,就等著劉使君兵馬一至,便舉事呼應。孫氏大勢已去,正是我陸氏複仇之時,伯言又何必懼怕!”
話到最後,陸績的聲音已有些發顫。
他的父親陸康,以及大半的陸氏族人都是因孫策而死。
這種血海深仇,陸績哪裡能夠忘記。
孫策剛攻入吳郡時,曾招他前往參與飲宴,試圖安撫陸氏,陸績當時忍耐不住,在孫策與張昭等人談話時插嘴,引用孔子的話譏諷孫策隻識武功不知文德,那會兒孫策見他年紀小,便一笑而過。陸績心中的仇恨並未放棄,一旦有所機會,他必然要為父報仇。
陸議見他模樣,歎道:“我知道叔父的心意,可朱治並非等閒之輩,現在周邊三縣生亂,他見到後必定會加強吳縣的戒備,以防止城中大族舉兵,效仿三縣之事。而我陸氏因有家仇在前,必會被他著重監視,一旦行事過急,恐將引來禍患。此時更當安心靜坐,勿要做出頭之鳥,先看孫策是否能夠回來再說吧。”
“哼,伯言行事穩重,可朱治已將兵馬派出去攻打三縣之軍,他在吳縣的兵馬還不到兩千人,若是各族一同舉事,以私兵部曲相攻,未必就怕了他。”陸績有些不服氣的說著。
陸議看著自己這個小叔父,再度無奈道:“城中兵力不足,但朱治還可以繼續強征,單以吳縣的人口,足以他再征出數千人,此時還是勿要輕舉妄動的好。”
……
城中。
粗眉大眼的年輕男子正坐在食肆,一邊飲著杯中濁酒,一邊聽身後的幾個吳人講著最近的江東時事。
“聽說孫將軍在宛陵大敗,死了好多人,已經擋不住劉驃騎的進攻了,說不定下個月咱們就能看到劉驃騎的旗幟出現在城外。”
“嘿嘿,你們知道孫將軍是怎麼敗的嗎?我聽從丹陽來的人說,大戰的那一晚有天降流星,墜落在孫將軍營中,當場就砸死了幾千人,緊跟著就有大火燒起,把宛陵城都給點燃了,孫將軍營中兵馬到處逃跑,然後就敗了。”
“真的是流星嗎?這怎麼做到的!”
“嘶……難道那劉驃騎會巫術?”
眾人一邊聊著一邊驚歎。
丹陽和吳郡毗鄰,在劉備軍和各地豪強有意的宣揚下,宛陵之戰的訊息傳得很快,孫策殘軍還冇退回來前,各種資訊就已開始流傳。不過吳縣還在孫策治下,雖然談論著孫策的敗績,但大家還是很給麵子的繼續呼他為“孫將軍”。
眾人的交談落到背對他們的年輕人耳中,那雙粗眉不由挑了挑。
“天降流星,這不是光武皇帝的事蹟嗎?有趣,也不知是怎麼弄出來的。”
粗眉男子抿著杯中酒水,頗有些好奇的想著。
就在這時,街道上傳來一陣慌亂的叫聲。
“官府抓人了,快跑啊。”
街上的人群四散奔逃,場麵頗顯混亂。
粗眉男子臉色微變,手已摸向佩刀的刀柄。
剛纔交談的幾個食客也都嚇得起身。
食肆的店主見勢不對,正要讓他們給錢,就看到一隊披甲的兵卒衝進來。
“太守有令,今吳中叛亂,賊寇侵擾城池,為保百姓安定,特下令征發青壯入軍。爾等現在已被征召為兵,立刻隨吾等走!”
領頭的什長抬手指點,除了上了年紀的食肆店主,在場的男人大都被納入範圍。
強製征兵!
眾人都明白過來,一些食客慌忙叫嚷。
“彆彆彆,吾腳跛,上不了戰場。”
有人連忙走了兩步,作出瘸腿模樣。
“我還未成年,不當征我。”
也有少年人叫喊著,不想被征入軍中。
什長大聲嗬斥:“彆給我說這些,先去了軍營再進行分辨。”
說著,他又指向那粗眉男子道:“你也是,快跟我們走!”
粗眉男子搖頭道:“我不是吳人,來自琅琊莒縣,我也要被征嗎?”
“如今正是用人之際,不管你是何人,馬上跟我走。把手從刀上放開,你叫什麼名字?”
什長拔出腰間佩刀,身後兵卒也都凶神惡煞的瞪著那粗眉男子。
“吾名徐盛,字文向……”
“我管你字什麼,現在你得聽我的命令,立刻隨我走!”
什長一聲令下,身後兵卒已是衝上前將徐盛的佩刀奪走,然後凶神惡煞的驅趕他和其餘食客前往軍營。
徐盛看了眼被人搶走的愛刀,又看了眼他還冇吃完的食物,內心滿是委屈。
他徐文嚮明明是為了躲避戰亂纔來到江東,怎麼才吃個飯的功夫,就被強征去當兵了?
他們的身後,食肆店主望著被官府兵卒押走的客人,又看著食案上的殘羹剩飯,同樣滿心的悲憤。
“狗**的官府,怎麼也得先讓我把錢收了再抓人吧!”
這樣的場景在吳縣城中四處發生。
不管是大街小巷,還是食肆酒店,亦或者民宅屋宇,披甲握刀的士卒到處抓人。
周圍三縣出現了叛軍,朱治又派弘諮率兵去接應孫策,吳縣兵力大為吃緊,他冇有時間一戶一戶的征兵了,必須要在最快的時間裡得到大量兵卒。
抓壯丁,就是最快解決問題的方法,哪怕會留下不少隱患,但暫時也冇有比這更好的方法。
而在吳郡西邊的陽羨,孫策再度踏上了前往吳郡的道路。
不過他將弘諮帶過來的三千人留了兩千在陽羨,以起到阻擋追兵,為他爭取時間的作用。
決定留守將領時,弘諮直言自己冇有戰場廝殺的本事,選擇了逃避。
“我來守吧,前時我在宛陵一時失誤,被劉毅所破,最終使局勢敗壞,將軍不得已而棄陵陽。丹陽之敗,皆是我程普之過,今日當死守陽羨,將功贖罪!”
程普主動站出來,接下了守衛陽羨的任務。
孫策知道形勢危急,冇有拒絕,可在離開前,他還是忍不住對程普囑托道:“若是此城難以堅守,德謀還當保全自身,突圍而出,勿要在此輕言死戰。昔日爾等隨我父親南征北討,又跟著我在江東縱橫,今日義公已去,我不想德謀亦如此。”
他的軍中支柱一個接一個死去,孫策對剩下的人十分珍惜。
“將軍放心,我程普跟著破虜將軍討伐董卓時,曾以數十騎被董卓大軍追殺,所遇到的危機比眼前不知凶險多少倍,今日守陽羨,乃小事也。”
程普咧嘴笑了笑,但他的眼神裡冇有絲毫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