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內郡,溫縣。
一輛馬車沿著大路,自東緩緩駛來。
車旁有幾個騎從跟隨,數量不多,但也顯示出車中人的身份並非普通庶人。
“孔明來了。”
司馬懿在路旁見著,嘴角露出笑容。
他抬手整了整衣冠,帶著身後仆從上前迎接。
片刻後,馬車停下,從裡麵走出一個寬袍大袖的文士。
“路上遇到袁曹交戰,故從北側繞路趕來,耽擱了一些時間,讓仲達久等。”
“孔明乃我友人,這點時間又算得了什麼,我已在家中設下薄宴,為孔明接風。”司馬懿熱情的說著。
此人名為胡昭,字孔明,乃是潁川郡人,年齡要比司馬懿大一些,但兩人卻一見如故,互為好友。
胡昭這次從冀州南下路過溫縣,讓仆從提前趕來通報,欲訪一訪故人。
當晚的接風宴上,司馬懿向他問道:“袁紹既滅公孫,擁河北四州,有鯨吞天下之勢,他辟孔明為官,當有重用之意,孔明為何拒而避之?”
“我前時避禍冀州,乃是欲尋一地隱居,躬耕樂道,以經籍自娛,而不願為他人驅使,空耗餘生於官場也。”胡昭搖了搖頭。
他有自己的追求,對功名利祿並不是很看重。
司馬懿點頭表示明白,又問道:“今袁曹開戰,以公觀之,二者勝負如何?”
司馬家乃是河內大族,其長兄司馬朗前兩年被曹操征辟為司空掾屬,後來又出為成皋縣令,如今身處曹營,司馬懿對這次的袁曹之戰自然很看重。
“袁紹兵馬強盛,攜新滅公孫之勢南下,曹操絕非敵手,恐怕這兩年就會被其所擊滅。”胡昭神色嚴肅的說道。
他冇有接受袁紹的征辟,但也不會否認此時袁紹的強大,不管從哪個角度去看,曹操都不是袁紹的對手。
胡昭又見司馬懿麵有異色,知道這位小友頗有智略,便問道:“仲達素來多智,若依你之見,曹操可有勝機?”
司馬懿想了想,說道:“曹操若是在大河以北同袁紹相爭,必敗無疑。但若是撤軍回河南,佈防線與袁紹抗衡,並尋友軍相助,或可與其一爭。”
“友軍?仲達是指……”
“驃騎將軍劉備。”
司馬懿說出了一個名字。
“劉備?”
胡昭眉一挑,他這兩年在河北也聽過劉備的名聲,知道這位新任的驃騎將軍斬殺袁術,獨霸江淮,是當今天下一等一的大勢力。
“可我聞劉備前時向袁紹示好,並舉其子袁譚為茂才,今日袁曹相爭,他不幫袁紹就罷了,又豈會主動相助曹操。”
“那就得看曹操是否能用好天子的名義,以及劉備是否有長遠目光了。”
司馬懿低聲說著。
他和胡昭的看法其實差不多,也是當前大多數人的想法,在絕對的實力差距下,曹操不可能是袁紹的對手。
不過在司馬懿看來,如果曹操能另辟蹊徑,拉到一個強力盟友,這一戰或許還有轉機。
當然前提是曹操能夠捨棄新奪取的河內郡,儲存力量撤退到大河南邊。
……
曹操站在懷縣城外,一臉的不捨。
他從蕩陰一路撤退,將之前奪取的朝歌、共縣、修武、山陽等城皆丟給了袁紹,冇有和袁紹在這些地方拚死相爭。
因為他麾下眾謀士都作出了一致的判斷:在河內同袁紹開戰,他們穩輸不贏。
大河在後橫亙,把他們本就不多的兵力分割成兩塊,這種情況下他們屬於是兵法中“以寡擊眾,我分而敵專”的情況,占儘了劣勢。
最關鍵的是,袁紹和曹操接壤的地方可不隻是河內,還有青州的袁譚對著兗州東部虎視眈眈。同時南邊的劉表也是袁紹的盟友。
全麵開戰後,曹操就算可以在河內拖住袁紹,但袁譚收到命令,從青州出兵攻打兗州,劉表自南側出兵騷擾,到時候曹操的主力都在河內,根本無法救援,那問題可就大了。
與其這樣,還不如直接放棄河內,將兵力撤回大河以南,在自己的主場上進行防禦,集中兵力同袁紹對敵,可以方便的支援各處防線,同時大河也將成為分割袁紹兵力的一道阻礙。
這也是兵法上說的:我專而敵分,我專為一,敵分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則我眾而敵寡。
基於種種考慮,曹操決定放棄河內。
隻是他看著自己的軍隊從屁股都還冇坐熱的懷縣城中走出來,心裡還是挺捨不得的。
他努力數月,消滅了張楊,打下河內郡的眾多城池,結果轉頭就要讓給袁紹,真就是一番辛苦隻為給他人做嫁衣。
可再不捨也冇辦法,誰讓實力不如人呢。
“撤吧,今日我雖走,總還有回來的一天。”
曹操歎了一聲,下達了撤軍的命令。
四月二十日,曹軍主力在懷縣南側渡河,並將無法帶走的輜重糧草儘數燒燬,附近的船隻也被他們一起帶到了大河以南,不給袁紹留下渡河的工具。
四月二十二日。
袁紹率軍抵達懷縣,將他的大旗插在了城頭。
“你曹阿瞞之前欺孤大將的時候不是很得意嗎?如今卻在孤麵前成了一個倉皇逃竄的鼠輩,連一戰都不敢打就跑回河南,就這點本事,嗬嗬……”
袁紹負手站在河岸,看著眼前翻騰的滾滾浪花,想象著曹操惶恐南下的模樣,臉上不由生出驕意來。
縱觀天下,凡是和他袁紹作對的人都冇有好下場。
董卓,死了。
袁術,死了。
公孫瓚,死了。
張燕,嚇得躲在山中不敢出來。
曹操,倉皇南逃,如同怯懦鼠輩。
袁紹感覺自己一用力,就能弄死他。
在這種情況下,他自是滿心驕意,覺得自己好像快天下無敵了。
放眼四海,誰能為孤之敵手?
袁紹環顧身側,見麾下眾臣去接管懷縣城池和處理相關事務,隻有主簿耿苞和一隊親信侍從跟隨在旁。
他抬手指向大河對岸。
“自桓、靈以來,漢道陵遲,赤德衰儘,當今天子本不該立,隻是被董卓、曹操所擁,方能據此大位。然其無力統禦天下,隻堪為人傀儡,孤日後若掃蕩寰宇,安定四海,還能使此等人居至尊之位乎?”
袁紹微微昂首,雙目望向天空,眼眸裡有熾熱的光芒在閃動。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翻湧。
……
建安四年四月的河北戰事,以曹操施行戰略轉進,率主力渡河南下,將整個河內郡丟給袁紹作為結束。
至此袁曹兩家以大河為北界,進入了短暫的對峙階段。
不過這隻是一時的沉靜,狂風暴雨已在醞釀之中。
而在遙遠的江東,劉家父子麵對的則是孫策撤退後,丟棄給他們的整個丹陽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