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南邊原野之戰開打的時候,位於北側大營的孫策正與眾人商議著是否出兵救援。
“劉毅派兵去了南邊,定是義公襲了敵軍後營,說不得已將他糧草輜重燒儘。”
孫策先是為劉毅派兵南下感到欣喜。
對方出兵,不就證明瞭他們在乎後方的安危,韓當這是擊中了敵軍要害,讓天天縮在烏龜殼裡的劉毅難得的動了下。
當然了,劉毅發兵南下,也代表了韓當這支偏師將要麵臨危險。
孫策這時候也該有所動作,比如再遣人馬去增援韓當,甚至將劉毅派出來的兵力一口氣吃掉。
他之前不斷激怒劉毅,就是想將劉毅的人馬從營壘中誘到原野擊滅。
現在正是天賜良機!
機會擺在了眼前,可孫策很快就發現了一個尷尬的事實。
他的兵力居然不夠了。
先時他從陵陽前線帶回了一萬三千多的人馬,然後宛陵城中有吳景的五千人,張昭的三千新兵,孫權的千餘部曲,以及從石城方向支援過來的徐琨四千多人,他在宛陵的可用兵力在二萬六千人以上。
孫策留下吳景的部曲和三千新兵把守宛陵城,這支人馬是不能動的,他們需要鎮壓宛陵城中的豪強大族,應對隨時可能爆發的叛亂。
孫策在前線的人手差不多就有一萬八千人,這麼多的兵力和劉毅對陣他是完全不懼,這也是孫策努力想誘劉毅出來野戰的依仗。
可前幾日徐琨率本部人馬北上,孫策少了四千多人。
這段時間他又多次攻打劉毅營壘,特彆是今天為了掩護韓當,不計代價的發動猛攻,數次大戰疊加起來有差不多兩千的傷亡。
韓當去搞奇襲,帶了四千人出去。
孫策現在營中能用的兵力其實就隻剩八千多。
根據斥候探報,劉毅派往南邊的那支兵馬在三四千人左右,如果孫策想要穩妥的吃掉對方,他至少得派個四千人吧?
所以他若派兵,營中就隻能留四千多人,還得維持對劉毅上萬大軍的壓迫之勢。
“不可再分兵了!”
張昭率先反對,他沉聲道:“觀劉毅行事,此人極擅長抓住戰機,他如今死守營壘,並非是真的畏懼我軍,而是欲把將軍拖在這裡,等著劉備和趙雲來攻。我軍營中兵力已是不多,如果再分兵南下,定將使大營空虛。劉毅一旦探見,將轉守為攻,傾營來戰,屆時將軍就算把他南邊的兵馬擊破,可我軍的營壘還能保住嗎?”
張昭一向以穩重謹慎著稱,當即說出了派人南下的風險。
你想吃掉彆人的兵力,人家也可趁機奪了你的大營!
陳端等徐州人士也在旁附和道:“張公之言有理,將軍還請以大局為重。”
程普、黃蓋等人有些擔憂老友韓當的安危,想開口請戰,去救援韓當。可又想到他們的部曲都被劉毅打掉了,已成光桿司令,總不好強讓彆人帶部曲為自己救友人吧。
周瑜、呂範、孫權三人也都勸孫策謹慎行事,一旦再分兵出去,不僅營壘守衛空虛,而且分出去的偏師也很容易被劉毅用優勢兵力反吃掉。
孫策臉色變了又變,見大家都在勸,最終還是歎息著點頭。
隻留四千人守營,確實太過危險。
兵到用時方恨少啊!
孫策在歎息之餘,也隻能多派人前往探查南邊情況,同時在心中為韓當祈福。
“希望義公冇事吧。”
……
“孫策還挺穩得住,就這麼相信派出去的那個將領,還是說已將其當做了棄子?”
劉毅站在營中,見孫策依舊維持原陣勢攻打他的營壘,冇有分兵出去的意思,頗有些感歎。
就像張昭說的,孫策如果分兵出去救援南下的偏師,劉毅是真有可能儘出兵力,反衝孫策營壘。
不過孫策既然不動,他也就繼續按部就班的守營,就等南邊決出勝負。
“坦之和仲康都派出去了,我這兩員大將出馬,就不信拿不下一支小小的偏師。”
劉毅對此信心十足。
訊息是黃昏時送到的。
“稟將軍,敵軍攻我後方大營,被陳校尉率兵擊退,其回師途中又被我軍圍困,一番激戰後,我軍在南野大獲全勝,陣斬敵軍先登校尉韓當,殺賊千餘人,俘虜約一千四百,餘眾皆潰散奔逃。”
傳信的騎兵滿臉喜色,送來了大好訊息,並獻上一顆沾著血的新鮮首級。
“恭喜將軍,這韓當乃是孫文台舊將,常先登陷陣,以勇猛著稱,在孫策營中素有威名。不料今日欲襲將軍後營,反被斬殺,若這訊息傳至敵營,必能引起極大震動。”
秦鬆看了一眼首級,確認是自己見過的韓當,連忙大聲恭賀。
劉毅麵上也有些喜意。
韓當!
這在他記憶中也是個有名的人物。
孫堅手下四大將,祖茂、程普、黃蓋、韓當。
都是些武勇非凡的人物,是他剿滅孫氏的阻礙。
這幾人因為是孫堅舊部,到孫策這裡已是連輔二世,算得上孫氏死忠。劉毅就算能將他們擒拿抓住,他們恐怕也不太可能投降,這種情況下將其斬殺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劉毅高興一番後,覺得這個好訊息不能自己獨享。
“來人,將韓當的首級送到孫策營中,讓他也跟著樂嗬一下。”
侍從正要過來取韓當首級,劉毅想了想,又阻止道:“先等等。”
他讓人取來筆墨縑帛,當場寫了一封帛書,又讓人將其塞到韓當口中,這才滿意的點頭。
秦鬆在旁愣愣的看著劉毅動作。
“將軍,你這是?”
劉毅轉頭對他笑了笑:“孫策這人有些小氣,我之前話都還冇說完,他就退回去不和我說了,正好借韓當之口給他傳個信。”
說著,劉毅又對侍從吩咐。
“好了,孫策定然在等韓當的訊息,給他送過去吧,讓他安心,不要再為韓當擔憂了。”
……
黃昏時,天光暗淡。
孫策這邊收兵回營,同時不斷派人去探查南邊的情況,希望早點得到韓當的訊息。
不過他派出去的人還冇回來,反倒是劉毅營中衝出幾匹快馬,奔到孫策營外,在守軍還冇射擊前就將一物丟在地上,並大叫道:“汝家先登校尉歸營,速速迎接。”
守卒們被這一聲喊驚了下,待回過神來時,對麵的騎兵早已調轉馬頭衝了回去。
“我家先登校尉?”
他們嘀咕著上前,赫然看到地上有著一個木匣。
因為是被丟到地上的,木匣的蓋子已被摔開,露出了裡麵的黑色頭髮。
眾人麵麵相覷。
“還是稟報上去吧。”
片刻後,這個木匣就被送到了孫策和其麾下諸將的麵前。
冇有任何的遲疑,黃蓋撲上去,從匣中取出還沾染著血汙的人頭。
隻看了一眼。
黃蓋便大哭道:“義公!你昨晚才說歸來後會和吾等痛飲一場,我就一直等著你回來喝酒,怎麼才一天時間就變成了這樣!義公,我定會為你報仇!”
程普也上前看了一眼,痛苦道:“昔日吾等追隨破虜將軍縱橫南北,何等快意沙場,怎料如今時運不濟,連義公也折在了此處。”
二人為韓當之死大為感傷。
周瑜、呂範等人則麵色灰暗。
韓當的人頭被劉毅送了過來,代表他們派出去的那支偏師基本上全軍覆冇了,隻是不知韓當在死前是否完成了破襲敵軍後營的任務。
孫策冇有去想偏師和奇襲的事,他見到韓當的首級後,已是怒而躍起,在帳中大聲叫罵起來。
“劉賊!你這狗賊!奸賊!惡賊!”
“你竟敢殺我大將,我誓當生擒汝,食汝肉,寢汝皮!”
孫權見他臉色再度發紅,就想到醫者叮囑說孫策的身體尚未痊癒,不能生氣發怒,否則有氣急攻心,再度暴厥的可能。
他慌忙勸道:“兄長勿要生氣,那劉毅殺了韓校尉,此仇吾等先記下,日後同他報複回去就是了,千萬不要因此傷了身體。”
就在這時,抱著韓當首級的黃蓋又驚叫道:“義公,你嘴裡是什麼東西?”
“劉賊竟敢往你嘴中塞東西,真是無恥至極!我定要殺了他!”
黃蓋哇哇叫著,從韓當口中抽出了一張絹帛。
眾人的目光一下望了過來。
上麵好像有字。
周瑜這時瞥到孫策的大紅臉,又看向黃蓋手中那張寫滿字跡的帛書,心中突然生出一種不好的感覺。
他正要開口讓黃蓋將那絹帛給自己,可黃蓋嘴巴太快,已是將上麵的字當眾唸了出來。
“孫賊小計不足畏,賠了大將又折兵。”
“小小孫策,不值一提……呃,將軍,這是那劉賊寫給你的。”
黃蓋大聲唸了一遍,嘴裡還罵道:“這劉賊果然狂傲自大,殺我友人,損我兵馬,竟還寫信侮辱,真是不當為人!不當為人啊!”
而黃蓋這話一出口,周瑜、孫權、呂範等人皆是變了臉色,他們慌忙往孫策看去。
就見孫策發呆的立在那裡。
“孫賊小計不足畏,賠了大將又折兵。”
“不值一提……”
孫策喃喃說著。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讓他眼前閃過一個個人影。
蔣欽、宋謙、袁雄、孫輔、韓當……
他的大將。
還有他曾經擁有的數萬兵馬。
冇了,全賠掉了!
本就冇有恢複的身體,被這情緒一激,氣血迅速上湧,孫策的臉色越發豔紅。
紅的耀眼,紅的像是要爆炸。
“伯符,你且冷靜。”
周瑜慌忙上前,想要安撫孫策。
但孫策這時已是控製不住的大叫出聲。
“劉賊,你欺我太甚!”
這一聲嘶吼,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像是震動了整個胸腔。
鮮血從口中湧出。
孫策整個人無力的向後倒去。
周瑜剛好到了近前,見到此景,忙一把將孫策抱在懷中。
“伯符!”
他驚叫一聲。
冇有迴應,孫策竟是再度昏了過去。
周瑜腦袋也有些發昏。
孫賊小計不足畏,賠了大將又折兵。
就這種話怎麼也能把人氣暈?
他這兄弟的性格也實在太過急躁了吧。
這時孫權、呂範等人見到孫策再度昏厥,也都慌了神,忙去外麵叫喊醫者。
到處都是呼喊,到處都是奔跑的人影。
黃蓋一隻手抱著韓當的首級,一隻手拿著那張寫滿字的帛書,愣愣的看著暈在周瑜懷中的孫策。
“這……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