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驚夢
「公閭,公閭救我!」
賈充一大早就被司馬昭的呼救聲吵醒。
倉惶而起,卻見司馬昭披頭散髮地箕坐於草皮上,滿臉哭喪。
看起來不像遭遇危險,倒像是剛剛噩夢驚醒。
賈充不免厭煩。
但畢竟是名義上的主人,隻能上前慰問:「子上第一次乘船,難免不適應這江上的風浪,過幾日便好了。」
「不,不好!」司馬昭猛然搖頭,驚魂未定。
「公閭可知我昨夜夢見了什麼?」
賈充抿了抿嘴,嘆聲道:「是什麼啊?」
司馬昭一把抓起他的手,瞠目道:「我夢見自己駕車往大江奔逃,身後還有無數索頭虜在追趕!」
賈充心道果然是前日暈船的後遺症。
卻聽司馬昭煞有其事繼續描述道:「那車有八匹馬,若協力,倒也能甩脫胡虜。」
「怎奈那八頭畜生非要別苗頭,一來二去,車架崩散,我也摔落塵泥之間。」
「其中一頭畜生還把我衣冠拽下,然後逕自浮江南去了!」
「徒留我衣不蔽體,在江北被胡虜生生分食!」
說到這,司馬昭當場嚎陶大哭起來。
而賈充雖然驚嘆對方這夢的曲折離奇,但一想到司馬昭都到這個地步了,竟還妄想用八馬拉車,心中頓時無語至極。
須知自秦漢以來,「天子六駕」便是最高規製的馬車了。
八匹馬是什麼概念?
那個傳說中架著八駿之乘到崑崙山尋訪仙蹤的西周穆王嗎?
「公闖!」司馬昭緊緊抓住賈充的手。
「此為上蒼降下的預兆,不可不信!」
「如今我身邊隻剩下你一個摯友了,請你一定要想想辦法救我!」
賈充心道我自己都茫然不知出路所在,如何有辦法救你?
況且你到底因何被追殺,自己心底裡冇數?
還不是因為有個叫司馬懿的父親?
倒是我賈充,本是個無足輕重的人,一朝不慎被捲入這亂局,委實無辜。
嗯————若這般說來的話————
眸光暗動,賈充忽然有了新想法,抬頭道:「子上,事到如今,你我謀事做人也該踏實一些,坦誠一些。」
「竊以為封候拜將,涿鹿中原,純屬癡心妄想。」
司馬昭一怔,總算稍稍從噩夢中緩過來,頷首低喃道:「我明白的,我明白的————」
賈充又道:「非但富貴已不可求,便是為父兄報仇也不可念————除非你有赴死的決意。」
「那麼,你有嗎?」
司馬昭再次一怔。
好半天才嘆氣道:「我明白了。」
「所以,公閭到底有何保命良策?」
賈充道:「談不上良策,不過是賭運氣罷了。」
「此番我們被漢軍攆著南逃,好幾次要被抓到,最後都能順利走脫。」
「起初我自以為是運氣好,但仔細想想,說不定是那麋威故意為之。」
司馬昭神色一動,漸漸回味過來:「麋威借追緝你我為由頭,渡江收拾江南?」
是你不是我。
賈充暗忖一聲,頷首繼續道:「如今江南諸侯,不計那些山越蠻夷酋長,便隻剩下朱靈、陸遜、朱然、步騭、呂岱、士徽這些人而已。
「其中陸、朱、步、呂四將,包括那鄂縣的諸葛瑾,都可以算在吳王孫慮的名下。」
「這便是三家。」
「士徽是交州蒼梧大姓,距離此地太遠且不提。」
「目下你我能夠投奔的,就剩下朱靈和孫氏這兩家了。
司馬昭微微點頭,忽道:「你說麋威會先收拾朱靈,還是先收拾孫氏餘黨?」
賈充不假思索道:「孫氏盤踞江東四世,雖已失國,餘威猶在,麋威此來定要對其下手的。」
「我料他會借著追捕你我的名義,引陸遜兵馬前來匯合,然後趁機兼併。」
「你我正好趁他兩部人馬糾纏的機會,火速投奔朱靈,尋求庇護!」
「朱靈乃曹氏宿將,又與孫氏有血仇,必不容於劉孫兩家。」
司馬昭聞言卻遲疑道:「可那臧霸不也是曹氏宿將,不也與孫氏有仇,最後不也在青州投了嗎?」
賈充搖頭道:「那能一樣嗎?青州平原廣澤,臧霸除非出海,否則逃無可逃。而江南山林蒼莽,隻要一心逃命,總有地方能躲上幾年的!」
司馬昭還是遲疑。
但見賈充漸漸不耐,隻能同意。
「將軍,前方便是蕪湖縣!」
來到江南後,諸葛恪明顯活躍了很多,主動給麋威帶路指路。
「蕪湖地處大江與中江的交匯之處,可乘船自中江東入震澤(太湖)。」
「斥候已經探明,朱靈殘部三千眾聞悉我大軍南渡,已經退守的中江中段的溧陽縣。」
麋威對著行軍地圖看了看,指著溧陽的位置道:「聽說孫氏曾在此地設下軍屯,置一屯田都尉?」
諸葛恪點頭應道:「確有此事!隻是江南地廣人稀,軍屯所出不如北方。否則單論水沃土肥,吳郡震澤周邊一圈平地更適合推廣軍屯、民屯。」
——
麋威心中不由想起那句經典的「蘇湖熟,天下足」。
不過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眼下揚州非但人少,開發度不足,還有大量不服王化的蠻夷山越,時不時就會跑出來搶劫。
若想「重現」後世江南富足的景象,任重而道遠。
稍稍遐思一番,麋威又指著二江交匯之處的蕪湖道。
「告訴吳班、陳式,精選舟師戰船,由此入中江,與我水陸並進,前蹙溧陽」
「切記,要選那些大傢夥」!」
諸葛恪心領神會記下。
「此外遣人去轉告陸遜,說丹陽地廣,震澤浩渺,我的兵馬不足以徹底圍困曹魏餘孽,還請吳軍前來助戰!」
諸葛恪筆頭微微一頓:「將軍要陸遜親自來?」
麋威道:「江南諸將,唯陸遜最良,不喚他來喚誰來?」
諸葛恪再次心領神會。
不過未等命令發出,忽有人來報,說吳王孫慮使者來見。
眾人在心裡直接將這句話翻譯為陸遜的使者。
但真見到人,還是稍稍有些意外。
居然是吳尚書令,諸葛恪的生父,諸葛瑾。
「諸葛令君親自拜會,有失遠迎!」
麋威欣然接見故人。
時隔多年再次相見,物是人非。
諸葛瑾儒雅依舊,但腰背已經蜷縮了起來,似不堪重負。
諸葛恪得到麋威首肯,主動上前攙扶老父。
雙方落座之後,諸葛瑾開門見山道:「將軍此番勞師動眾下江南,所謂何事?」
麋威淡淡應聲:「討賊。」
諸葛瑾:「何賊?」
麋威:「朱靈禍亂江東,生民罹難,是為國賊。」
諸葛瑾:「若是此賊,我吳軍自可處置,不勞上國之師。」
此言一出,麋威左右皆瞠目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