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葉公好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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麋威車駕自葉縣東出,順著澧水而下,期間渡過一條名為燒車水的南岸支流。
因為這條河名字特別,麋威還特意問了一下隨行的佐吏。
據說是當年昆陽大戰,有大量莽軍兵車被燒燬於此地而得名。
麋威頓時來了興致,不斷左顧右盼。
可惜並冇有找到傳說中的隕石坑,不由失望。
渡河不久,馬車就抵達了坐落於澧水南岸的葉公廟。
所謂「葉公」,便是先秦楚昭王時期葉邑的大臣沈諸梁。
因父功而被蔭封於葉邑,號為葉公。
「葉公好龍」的典故便來自於他。
而麋威之所以知道得這麼詳細,隻因廟前就有記載其生平事跡的葉公碑,一看便知。
不過整座廟,也就剩這碑能看了。
其他地方多是殘垣斷壁。
特別是門前的兩道石闕,已經斷得隻剩下兩截底座。
據說是毀於黃巾時期。
匆匆看過碑文,有侍衛來報,說客人到了。
麋威主動上前去迎接。
不多時,客車停下,一箇中年儒士在一個姿容秀麗的少女攙扶下,緩緩下車。
麋威帶著妻子上前拜見道:
「去歲在昆陽城下與徐公匆匆一別,甚是掛念,今日終於得見故人,甚幸!」
來客正是前任潁川典農中郎將,徐邈徐景山。
徐邈聞聲立即還禮,淡然道:
「自昆陽一戰,老朽已經辭官歸隱,今乃一介山野閒人,當不得麋使君此禮!」
麋威立即道:
「今日並無什麼麋使君,隻有徐公與麋威而已,此為晚輩拜見長者之禮。」
徐邈聞言凝視了數息,回頭對女兒徐氏道:
「聽聞麋使君家中有賢妻,你平日不修女德,今日難得有緣,何不趁機討教,見賢思齊?」
徐氏立即應諾,然後期待地看向麋威身旁高挑豐腴的關令惠。
後者則見麋威點頭後,熱情地迎了上去,將徐氏帶上自家掛有簾帳遮風的馬車,一邊說悄悄話去了。
麋威則上前迎請徐邈轉入廟中庭院。
僕人已經先一步打掃乾淨,佈置好幾案酒水,燒好了暖爐。
雙方分主客落座,煮酒品果。
趁著溫酒的功夫,麋威隨口問道:
「徐公曾治事於襄城,距離葉縣不遠,可曾聽聞此地典故?」
徐邈亦隨意應道:
「既然說到葉縣,那不得不提『葉公廟』和『葉君祠』了。」
「葉公者,楚之封君沈諸梁是也。」
「葉君者,漢光武之世葉縣令王喬是也。」
「卻不知使君想談哪一位的典故呢?」
「徐公以我表字『師善』相稱便可。」
麋威說著,抬手放到煮酒用的銅鐎鬥上方,感覺酒尚未溫。
隨即道:
「王喬之事雖然有趣,卻為怪力亂神之說,智者不取。」
「倒是葉公的事跡,有碑文為證,反而甚為可信。」
徐邈微微點頭,也不知是讚同還是不讚同。
麋威:「我今日來之前,隻聽說過『葉公非好龍也,好夫似龍而非龍者』的故事,所謂諷喻表裡不一者是也。」
「直到今日來廟中觀碑,但見文中所載諸事皆詳儘,唯獨不見葉公好龍的說法,何也?」
徐邈嗬嗬一笑,道:
「此一段,亦為怪力亂神之說,師善何必較真?」
麋威卻搖頭道:
「實不相瞞,在見到徐公之前,我亦隻當是怪力亂神,一笑便了。」
「但見到徐公之後,想起這一年來,聽聞足下往昔在郡縣的治績和賢名,忽而心有所感。」
徐邈笑臉微怔。
麋威卻不急不慢取來木勺和耳杯,親自為眾人分酒。
邊舀邊繼續道:
「按此廟碑文所載,沈諸梁就封於葉邑不久,本地便鬨起了水患,百姓皆受其害,恰如去年你我所見的模樣。」
「葉公不忍民人受災,遂決心治水。」
「但宛、潁之地,河川甚多,彼此支流支瀆交錯,治之何易?必須熟悉各川水情,有個總體的規劃,然後因地製宜,緩緩疏導。」
「而要總體規劃,那自然先作圖。」
說著,麋威取來一張包著鮮棗的麋氏紙,吃了一口棗,揚了揚剩下的紙。
「但先秦之時,世上尚無如此便利的紙,而在簡牘上作畫,何其不便?」
「故我鬥膽猜測,葉公是在自家牆壁上做圖,以便日夜研究、校對。」
「曲折的河川,草作的圖畫,望之自是似龍非龍的。」
「而來訪的客人、屬吏不解其意,隨後以訛傳訛,都說葉公畫龍不似龍,好龍不好真了。」
聽到這裡,場中眾人或是嘖嘖稱奇,或是表情怪異。
主記室掾楊戲暗暗默背一遍,打算今晚回去記下來。
顯然都冇想到麋威的腦洞如此清奇。
除了徐邈。
他聽到「治水」二字,便已經抿緊了嘴唇。
聽到最後,更是直接愣住。
良久,直到麋威親自將溫酒捧到他案前,纔開聲道:
「葉公治水,為民請命,卻被後人謠傳為表裡不一的小人,豈不悲哀?」
麋威坐下,環顧廟宇,道:
「若後人果真當葉公是小人,何故為其修廟立碑,四時祭祀?」
「還不是因為本地人感念其恩德,故不敢相忘?」
「至於葉公好龍之說,不過是一二酸腐文人強行借古諷今罷了。」
「其實細究起來,未必是壞事。」
「畢竟君子之澤,五世而斬,葉公治水之德,隻能救其當時之人,卻救不了後世之民,於是黃巾軍一來,廟宇便破敗了。去年戰事一起,連祭祀的香火也斷了。」
「倒是因為酸腐文人之說,葉公的名聲得以廣為流傳,如你我這種有心人,隻要稍加打聽,便能還原歷史真相。」
「如此,還怕葉公的廟宇不能得以修繕,名聲不能反正?」
此言一出,徐邈又是一陣沉默。
而麋威則趁機飲酒潤喉,不急不躁。
直到廟外傳來女子輕靈的笑聲,徐邈纔回過神來,將杯中放涼的酒水一飲而儘。
哈出一道白氣,道:
「先賢之德,今人隻能望其項背,不敢比肩。」
麋威接著分酒,接著道:
「冇有『今人』,何來「先賢」?先者本就是從今者而來的。」
「說不定昔年葉公治水的時候,也曾自愧不如夏禹呢。」
「徐公有為民請命之心,何必瞻前顧後,但有所想所願,儘力為之便是。」
話到此處,麋威幾乎明牌。
而徐邈本就是個玲瓏剔透之人,豈能聽不出他邀請之意?
便也跟著明牌道:
「徐某得先曹公知遇之恩,久為魏臣,若叛,便是再立十座廟祠,也會被後人罵作反覆小人,當做邪廟淫祠拆毀的吧。」
「徐某終究是個貪於名聲之人,怕是隻能當個酸腐文人筆下的小人了。」
麋威並未放棄:
「徐公若不願入朝為官,我豫州府尚缺一別駕從事,徐公可願意屈就?」
「我將來治豫州,正要仰仗賢長相助!」
徐邈聞言失笑:
「天下誰人不知師善是漢帝肱股?就辟於你,跟投漢有何區別?不過掩耳盜鈴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