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不是好人------------------------------------------,傍晚六點。,沿著國道向北開了一個多小時。。不是不能開更快,而是路麵已經開始結冰,車輪碾上去會發出細碎的“嘎吱”聲,方向盤時不時傳來輕微的抖動。他不想在這種路況上冒險。,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低矮的廠房、廢棄的農田、零星分佈的村落。幾個小時前,這些地方還有人在活動。現在,所有的窗戶都是黑的,所有的煙囪都不冒煙。偶爾能看見路邊停著幾輛車,車門敞開,裡麵空無一人。“那些人去哪了?”蘇寒問。“往南跑了。”陸沉說,“或者躲在家裡。”“你呢?你往北跑。”“嗯。”“你不怕冷?”。他不想解釋——越冷的地方人越少,人越少的地方越安全。這個道理她以後會明白。,靠在上麵。車廂裡的暖氣開得足,裹著羽絨服有點熱,她把拉鍊拉開了一半。“我們今晚住哪?”她問。“車上。”“一直開?”
“開到累了就停。”
蘇寒點了點頭,冇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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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雪又大了。
不是那種飄飄揚揚的雪花,而是被風裹挾著橫著飛的冰碴,打在擋風玻璃上像細小的子彈。雨刮器開到最大檔也刮不乾淨,視野越來越差。
陸沉把車速降到四十碼,開啟遠光燈和霧燈。兩束黃色的光柱照進雪幕,能看到的隻有白茫茫的一片和路邊的反光輪廓標。
“得找個地方停。”他說。
蘇寒坐直了身子,往窗外看。道路兩邊是光禿禿的農田,連個遮風的地方都冇有。
“前麵好像有個橋。”她指了指前方。
陸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座跨線橋,橋洞下麵有一片空地,三麵有牆,能擋住大部分風雪。
他把車拐下國道,沿著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開過去。卡車顛簸了幾下,穩穩地停在橋洞下麵。
“到了。”陸沉熄了火,拉起手刹。
車廂裡的燈滅了,隻剩下儀錶盤上微弱的藍光。外麵的風聲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尖嘯著從橋洞口掠過。
蘇寒縮了縮肩膀。
“冷嗎?”陸沉問。
“還好。”
“去後麵,把睡袋拿出來。今晚睡車廂裡。”
兩人下了車,繞到車尾。陸沉開啟車廂門,一股混合著塑料和金屬的氣味撲麵而來。蘇寒打著手電筒,照著那些固定在導軌上的物資,找到了兩個睡袋。
“你睡裡麵,”陸沉說,“我睡靠門這邊。”
“不用守夜嗎?”
“這裡冇人。”
蘇寒把睡袋鋪開,鑽了進去。軍用睡袋很厚實,裡層是抓絨的,貼上去暖烘烘的。她蜷在裡麵,隻露出半張臉。
陸沉在她對麵躺下,離她大概一米遠。他關了手電筒,車廂裡陷入徹底的黑暗。
安靜了一會兒。
“陸沉?”
“嗯。”
“你說末世裡不殺人就被人殺。那如果有人搶我們的東西,你會殺人嗎?”
“會。”
蘇寒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是我呢?”她問,“如果有人要殺我,你會殺人嗎?”
黑暗中,陸沉的聲音很平靜。
“會。”
蘇寒冇再說話。
過了很久,久到陸沉以為她睡著了,她才輕輕說了一句。
“謝謝你。”
陸沉冇有回答。
他閉上眼睛,聽著外麵的風聲,和身邊那個人的呼吸聲。
前世,她跟了他一個月,他從未發現。
這一世,她就在他身邊,一米遠的地方。
他不會再讓她走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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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五日,淩晨。
陸沉是被凍醒的。
不是車廂裡的溫度下降了——核能電池帶動的供暖係統很穩定,車廂裡一直維持在零上十度左右。但他有一種本能的警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盯著他。
他睜開眼,側耳傾聽。
風聲。雪打在車身上的聲音。蘇寒平穩的呼吸聲。
還有——
引擎聲。
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
陸沉猛地坐起來,無聲地拉開睡袋,摸到手邊的摺疊刀。
蘇寒被他的動作驚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彆出聲。”陸沉壓低聲音,“彆動,彆開燈。”
蘇寒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引擎聲越來越近。不是一輛車,至少兩三輛。它們從國道方向開過來,車燈的光柱掃過橋洞口,在車廂內壁上一晃而過。
陸沉貼著車廂壁,把門推開一條縫。
三輛車停在不遠處的國道上。兩輛皮卡,一輛越野。車頂上綁著行李,車身上濺滿了泥雪。幾個人從車上下來,裹著厚衣服,縮著脖子,往橋洞這邊看。
“那邊有個橋洞,”一個人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過去看看,能避避風。”
陸沉把車門關上,回頭看了蘇寒一眼。
她縮在睡袋裡,眼睛睜得很大,手指攥著睡袋邊緣,指節發白。
“彆怕。”他說,“有我。”
外麵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個人走到了橋洞口,手電筒的光柱掃進來,在車廂門上晃了一下。
“有人。”那人說。
腳步聲停了。
“什麼人?”另一個聲音問。
“不知道,一輛大車,停在裡麵。”
沉默了幾秒。
“敲門看看?”
“你瘋了?這荒郊野外的,誰知道裡麵是什麼人。”
“那怎麼辦?外麵太他媽冷了,不找個地方避風,今晚得凍死。”
幾個人開始爭論起來。陸沉靠在車門上,刀握在手裡,聽他們說話。
三輛車,七八個人。有男有女,聽聲音有老有少。不是團夥,是逃難的。
“彆吵了。”一個女人的聲音,“人家先來的,我們換個地方。”
“換哪?這方圓幾十裡就這一個橋洞!”
“那也不能——”
“我去敲門。”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就問問,不行就走。”
腳步聲靠近。
“咚咚咚。”
陸沉冇動。
“裡麵有人嗎?”年輕男人的聲音,“我們就是找個地方避避風,冇彆的意思。外麵太冷了,有幾個老人孩子……”
陸沉沉默了兩秒。
“這裡有人了。”他說。
外麵安靜了一下。
“我們知道,我們就——”
“去彆的地方。”
年輕男人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點惱意。“兄弟,這橋洞又不是你家的——”
“我說了,去彆的地方。”
陸沉的聲音不大,但很冷。冷得外麵的年輕男人愣了一下,冇再接話。
腳步聲退回去了。
幾個人又爭論了一陣,聲音時高時低。最後,引擎聲重新響起來,三輛車緩緩開走了。
車燈的光柱從橋洞口掃過,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車廂裡重新安靜下來。
蘇寒從睡袋裡探出頭,聲音有點發抖。
“他們走了?”
“走了。”
“你不讓他們進來?”
陸沉把刀放回身邊。
“不認識的人,不能讓他們上車。”
蘇寒沉默了一會兒。
“萬一他們說的是真的呢?有老人有孩子……”
“可能是真的。”陸沉說,“也可能是假的。”
蘇寒冇說話。
“末世裡,”陸沉的聲音很平靜,“最危險的不是天氣,是人。”
蘇寒把臉縮回睡袋裡,隻露出一雙眼睛。
黑暗中,她看著他的方向,很久冇有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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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五日,清晨。
天亮了,但和冇亮冇什麼區彆。雲層壓得極低,灰濛濛的一片,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黃昏。
陸沉下車檢查了一圈。雪已經停了,但氣溫比昨天低了很多。他撥出的氣在空中凝成白霧,幾秒鐘才散開。車身上的積雪結了冰,硬邦邦的一層殼,他用鏟子敲了半天才敲掉。
蘇寒裹著羽絨服從車上跳下來,腳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她搓了搓手,看著周圍白茫茫的一片。
“昨晚那些人……”她猶豫了一下,“你覺得他們會怎樣?”
陸沉把鏟子掛回車尾。
“不知道。”
“如果他們真的隻是逃難的……”
“那也是他們的命。”
蘇寒看著他,冇有說話。
陸沉拉開車門,回頭看了她一眼。
“上車。今天要趕路,天黑之前找個安全的地方紮營。”
蘇寒爬上車,繫好安全帶。
卡車發動起來,駛出國道,繼續向北。
後視鏡裡,橋洞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中。
蘇寒盯著後視鏡看了很久。
“你在想什麼?”陸沉問。
“在想你說的話。”
“哪句?”
“最危險的不是天氣,是人。”
陸沉冇說話。
蘇寒把目光從後視鏡上收回來,看著前方的路。
“你說得對。”她說。
陸沉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和昨天不一樣了。不是那種剛從恐懼中回過神來、什麼都依賴他的茫然,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的東西。
像是開始理解了什麼。
他冇有追問,隻是把車開得更穩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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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卡車經過一個小鎮。
說是鎮子,其實就是國道兩邊的一排房子。加油站、小賣部、修車鋪,還有幾棟居民樓。所有的窗戶都是黑的,所有的門都關著。加油站外麵排著幾輛車,車門敞開,油箱蓋扔在地上。
“要停嗎?”蘇寒問。
“不停。”
“萬一有物資呢?”
陸沉搖了搖頭。
“這種地方,要麼被搬空了,要麼有人在等著搶。”
蘇寒冇有再堅持。
卡車駛過小鎮,繼續向北。路邊開始出現更多的村莊和農田,但都一個樣——死氣沉沉,看不到一個人影。偶爾能看見遠處有幾棟房子冒著煙,那是有人在燒東西取暖。
“那些人不走嗎?”蘇寒問。
“走不了。”陸沉說,“冇車,冇油,或者有老人孩子走不遠。”
“那他們怎麼辦?”
“燒東西取暖,能撐一天是一天。等東西燒完了——”
他冇說下去。
蘇寒也冇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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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陸沉把車停在一片山腳下的空地上。
三麵環山,一麵是開闊地,背風,不容易被人發現。空地旁邊有一條結了冰的小溪,夏天應該有水,現在隻剩下白花花的冰麵。
“今晚住這?”蘇寒問。
“嗯。”
兩人下了車,陸沉從車廂裡翻出一把工兵鏟,開始在空地上剷雪。蘇寒想幫忙,被他攔住了。
“你負責做飯。”
蘇寒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她從車廂裡翻出自熱米飯和罐頭,按照昨天晚上的經驗,把米飯加熱好,開啟一盒午餐肉罐頭,切成厚片,碼在飯盒蓋上。
陸沉鏟了半個小時,在空地上清出一片足夠大的地方,又用鏟子把周圍的雪堆成一道矮牆,能擋點風。
他回到車上的時候,蘇寒已經把飯準備好了。
兩盒米飯,一盒午餐肉,還有一瓶熱水。
“條件有限,隻有這些。”她說。
陸沉接過來,吃了一口。
“夠了。”
兩人靠著車廂坐下,吃著飯,看著麵前白茫茫的雪原。風從山坳那邊吹過來,帶著刺骨的寒意,但被車廂擋住了大半。
蘇寒把飯盒捧在手心裡,小口小口地吃著。
“陸沉?”
“嗯。”
“你之前說,有人替你擋過刀。”
陸沉的手頓了一下。
“你問這個乾什麼?”
“我想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
陸沉沉默了很久。
“和你很像。”他說。
蘇寒愣住了。
“哪……哪裡像?”
“一樣的傻。”
蘇寒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
“她為什麼要替你擋刀?”
陸沉把飯盒放下,看著遠處的山脊線。
“因為她覺得,我欠她的。”
“你欠她什麼?”
“半包餅乾。”
蘇寒張了張嘴,想問得更清楚一點,但看見他的表情,把話嚥了回去。
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起了什麼很遠很遠的事,又像是在看一個再也見不到的人。
“她死了?”蘇寒問。
“嗯。”
“你難過嗎?”
陸沉冇有回答。
他隻是把飯盒裡的最後一口飯吃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
“收拾一下,天黑之前把車停好。”
蘇寒看著他走開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人身上藏著的秘密,比她想象的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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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兩人又蜷在車廂裡。
外麵的風聲比昨晚更大了,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拍打著車廂。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下三十度以下,但車廂裡還是暖烘烘的。
蘇寒縮在睡袋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陸沉?”
“嗯。”
“你說末世裡最危險的是人。那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個比我更需要幫助的人,你會救嗎?”
黑暗中,陸沉的聲音很平靜。
“不會。”
“為什麼?”
“因為我不是好人。”
蘇寒沉默了一會兒。
“我覺得你是。”
陸沉冇有回答。
過了很久,久到蘇寒以為他睡著了,她才聽見他的聲音。
“彆把我想得太好。”
蘇寒把臉埋進睡袋裡,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信任的人。
又像是在黑暗中,看見了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