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槍和子彈
翌日下午天色依舊灰白,風停了,整個世界像蒙了一層啞光的舊綢子。
穿著厚實的樂樂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心裡默唸過千百遍這條路線。黃寶安靜地貼在她腳邊,尾巴低垂,鼻尖時不時碰一碰她的手背,像是感受到她情緒的低落,在無聲安撫。
公安家屬院。
陳雪融來過。
極寒初期,邢警官一家人還在,她上門送剛收割的青菜,樂樂紮著兩條辮子在客廳矮幾前畫畫,聽到動靜側頭看她,在母親龐佳慧的引導下甜甜地喚她雪融阿姨。
那天陽光薄薄地鋪了一層,樂樂辮梢係著對粉色的塑料小球,一晃一晃的。
現在那對小球不知去了哪兒。
樓還是老樣子,外牆的灰藍色漆皮捲起幾道邊,被雪蓋住一半。
樂樂在門前站定,從兜裡摸出鑰匙。陳雪融站在她身後,目光掠過那扇門,加厚的鋼板,兩道防盜鎖,門框邊焊著斜撐的鐵條。每一處加固都在,完完整整,嚴絲合縫,比她自家院門還結實。
歹徒是怎麼進來的?
這個念頭從腦海深處浮起來,像冰層下無聲遊過的魚。
陳雪融沒問。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哢噠一聲。門開了。
門裡湧出的不是暖意,是積攢了無數個日夜的冰冷,沉得像水,一下子沒過腳踝。
陳雪融跟著樂樂走進去,玄關的鞋櫃翻倒在地,幾雙拖鞋散落,有一隻壓著另一隻。客廳的沙發被劃開一道長口子,海綿翻出來,像某種生物的內臟。
茶幾傾翻,玻璃碎了一地,書本作業攤在碎玻璃旁,紙頁皺巴巴的,踩過半個鞋印。
樂樂站在那裡,站在她曾經的家的中央。
她沒有哭。
隻是慢慢地,把客廳走了一遍,把廚房走了一遍,把爺爺奶奶那間臥房走了一遍。每走一處,就彎下腰,把翻倒的小凳子扶正,把抽屜裡散落的照片拾起來摞齊。
陳雪融沒有幫忙,也沒有出聲。她隻是靠在門框上,看著那個瘦小的身影在這片狼藉裡一點點穿行,像一隻受傷後仍在銜枝築巢的鳥。
最後,樂樂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這間屋子亂得更徹底。
書架的格子被掏空了,書頁散得滿地都是,床墊掀開一角,被子拖到地上。樂樂在門口站了片刻,繞過地上的狼藉,走到那個小小的貼滿星星貼紙的衣櫃前。
櫃門開著,裡麵的衣服被扯出來揉成一團。她蹲下去,把最下麵那層隔板掀開。
那下麵有個暗格。很小,很淺,剛好夠藏一個巴掌大的木匣子。
樂樂把木匣子抱出來,站起身,轉過身。
陳雪融看見她紅了眼眶。
她把木匣子貼在胸口,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層。
“走吧,雪融阿姨。”她說。
回去的路上,樂樂沒有解釋那是什麼,陳雪融也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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