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鋪一間室內,年過而立的李大夫又一次在皮肉翻飛的傷口上撒了一層止血粉,然而,血隻停頓了那麽片刻,便再次緩緩流出,把珍貴的藥粉一點點衝刷幹淨。
空氣中,血腥味濃烈的令人窒息,猩紅的細麻布扔了一塊又一塊,李大夫抬起袖子,胡亂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眼底滿是焦灼不安的失望。
床上,病人期間醒過來一迴,看到猙獰可怖的傷口後,又疼又怕又暈了過去,此刻,胳膊上紮滿了銀針,臉色慘白如紙,連呼吸都弱不可聞。
另一年幼的學徒苦著臉喃喃道,“怎麽辦?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血卻依然止不住,繼續這麽流下去……”
再如何體魄強壯的人也沒救了啊。
李大夫無能為力的歎了聲,聽到身後門響,以為是剛才的學徒進來了,頭也不迴的問,“姚掌櫃怎麽說?”
沈楠已經把自個兒收拾利索,袖子挽高,袖口紮緊,還用麻布蒙了半張臉,在腦後打了個結,簡單把口鼻遮掩了起來,充當一次性口罩。
這幅裝扮一進來,年幼學徒頓時嚇了一跳,“你,你誰啊?劫匪嗎?”
李大夫聽著學徒聲音不對,也轉頭看去,當即瞪大眼,驚疑不定的問,“你是何人?為何闖進來?快出去!”
沈楠的目光落在病人的傷口上,一邊打量,一邊解釋,“別緊張,我是來幫病人止血的。”
年幼學徒聞言,震驚的喊了一嗓子,“啥?你,你是來救人的?你居然是大夫?”
李大夫到底年長些,很快便冷靜下來,“是姚掌櫃讓你進來的?外麵宋家的小廝也同意了?”
沈楠點頭,已走至床前,抬手試了試病人的呼吸和脈搏跳動,眉頭微微一皺,“有針線和烈酒嗎?麻煩準備一下,病人失血過多,不能再耽擱了,快點!”
年幼學徒呆愣住,像是沒聽懂她的話。
李大夫雖也驚訝,卻很快便吩咐道,“遠誌,速去準備。”
“啊?真準備針線啊?是,我,我這就去……”
遠誌滿腹疑惑的跑了。
李大夫試探著問,“你用針線是?”
沈楠既然選了出手救人,就沒打算遮遮掩掩,“縫合,這樣既可以快速止血,又能讓傷口盡早癒合。”
李大夫斂眉沉思,見到遠誌拿了東西迴來後,下意識的就要起身離開。
沈楠忙喊住他,“李大夫,等下麻煩你用針灸術,幫病人緩解一下疼痛,不然,我怕他半途撐不住,醒來亂動再影響我縫合。”
聞言,李大夫愣了下,難以置信的問,“你,你不怕我留下看了去?”
大夫救人的絕學,除了徒弟不外傳,有些能傳家傍身的,更是隻教給兒孫。
他本想識趣的主動避出去,誰能想……
沈楠已經忙活上了,聞言,頭也不抬的道,“你隻管看,若是能學會,更好,這樣,你以後便能救治更多病人了。”
李大夫滿臉震驚,半響後,才迴神道謝,又神色鄭重的感歎,“此舉,實乃大義!”
可惜,大多數醫者都做不到,包括他自己。
沈楠心想,大義啥啊,都是為了錢!
病人小廝給的實在太多了。
她把針線浸泡在端來的酒碗裏,時下的酒度數很低,隻能說聊勝於無,沈楠還用酒擦了擦手,給遠誌心疼的不得了。
李大夫倒是看出點門道來,小心求證,“這麽做,可是為了防禦外邪入侵?”
沈楠沒辦法解釋何為細菌感染,又何為消毒,便隻能順著他的話點點頭,“可惜酒不夠烈,效果不那麽理想,所以術後,還得吃些藥防止發熱。”
說著話的功夫,她已經穿針引線,熟練的開始給傷口縫合了,傷口很深,出血點又多,她一層層的縫合打結,漸漸的,血越流越少。
李大夫已經看呆了,病人痛苦的呻吟聲喚迴他的神智,他趕忙在某處穴位上刺下一針,等病人不再試圖掙紮,才鬆了口氣,眼睛又緊緊盯著沈楠的動作,不捨得錯過一點。
針線穿過皮肉的畫麵還是很有衝擊力的,沈楠麵不改色,李大夫沉浸於學習中,目光灼灼,隻有遠誌看的頭皮發麻,隱約還有點想吐的衝動。
一刻鍾後,沈楠縫合結束,翻飛的皮肉對合嚴密,針腳齊整,也再無血液滲出,她又用麻布蘸著酒水仔細擦了遍傷口,這才開始包紮。
李大夫看完全程,感覺自己固有的世界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他為此激動不已,等沈楠忙完起身,忍不住對她行了個大禮。
遠誌見狀,驚撥出聲,“李大夫,您……”
這是要拜師?還是拜一位婦人?不然怎麽執弟子禮呢?
沈楠不懂啥弟子禮,隻是下意識的避開,“無需如此,你有什麽不明白的,都可以問,不過,我不懂醫術,隻對怎麽處理類似的外傷有點經驗。”
李大夫聞言,心下更動容了,看她的眼神充滿欽佩,“您真願意教弟子?”
弟子?沈楠擺擺手,“什麽教不教的,就是互相探討學習,不過眼下,你還是先給病人開藥吧,血是止住了,後續還要預防發熱等問題。”
李大夫應是,開始吩咐遠誌去抓藥,一個個中藥名字脫口而出,包括每種藥材的精準劑量。
沈楠跟聽天書似的,趕緊洗手走人。
外麵大堂,姚掌櫃早就等的心急如焚,見她終於出來,一個箭步衝上去,就是三連問,“怎麽樣了?血可止住了?病人情況如何?”
宋家小廝也猛躥過來,眼睛哭得紅腫,盯著她,像是在等待宣判結果,連問都不敢問。
沈楠扯下蒙臉的麻布,深吸口氣,“血是止住了,至於病人如何,要看術後有沒有發熱感染,反正傷口處理好了。”
所以,該給她的重謝,一點不能少。
宋家小廝這才捂著胸口,戰戰兢兢的問,“你的意思是,我家少爺,不再流血了?血止住了?傷口也處理好了?”
沈楠點了點頭,隨**代了句,“術後如何治療,你得問李大夫,他更清楚。”
小廝卻像是沒聽見她的話,見她點頭後,便哇的一聲哭出來,驚天動地,很有感染力,其他隨從見狀,紛紛淚灑當場。
一個個的臉上,都是死裏逃生的慶幸。
沈楠,“……”
不是該給錢了?
這要是主動張嘴要,是不是有點尷尬啊?
可惜,也沒人給她遞個台階,姚掌櫃已經衝進去看病人了,宋家的小廝隨從就知道哭哭哭,總之,沒接茬的。
這時,程大丫急步走過來,緊緊抓住她袖子,喜極而泣,“娘,您終於出來了……”
沈楠安撫的拍拍她的手,“娘沒事兒,都處理好了,等下拿了錢,咱們就走。”
後麵那句話,她故意拔高了聲音。
暗示的非常明顯。
宋家小廝從盡情釋放的號啕大哭,已變為抽抽噎噎,卻還是沒理會她。
沈楠,“……”
特麽的,不會想賴賬吧?
這時,李大夫走出來,向她請教了幾個問題,她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把如何處理外傷的詳細流程都倒了個幹淨。
重點講了下縫合術,以及止血的技巧。
在她看來,最關鍵的步驟還是消毒殺菌,預防感染,但她實在不懂怎麽製抗生素,對於青黴素的誕生,她倒是當故事聽過一嘴,可也不會實操啊!
隻能暫且按下,等迴頭問程懷安吧,都是博士了,應該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吧?
還有如何提取更高濃度的酒精,她覺的這事兒應該難不住程懷安,說話時便故意留了個鉤子,等將來真能研究出來,說不準還能賺一筆錢,同時造福社會。
李大夫和姚掌櫃果然都對此上了心,還願意免費提供兩壇子酒水,供她研究使用。
沈楠坦然接下。
在她耐心即將告罄,準備撕破臉要賬時,宋家的大部隊終於登場了。
陣仗很大,嘩啦啦從外麵衝進來十幾個,看模樣打扮,有丫鬟婆子,有小廝護院,神情均是憂急不安。
生怕宋家的獨苗出點閃失,那誰也吃不了兜著走。
沈楠看過去,就見打頭的美婦人滿頭珠翠,金光閃閃,一身富貴簡直要晃瞎人眼。
金主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