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程懷安讓大郎和三郎去挨個請人。
鄭村長最先來的,人很清瘦,頭發已大半白了,穿一身半舊的短打,麵容看起來方正嚴肅,眼神裏卻透著幾分溫和,進了門,先打量起那一院子的橡果,看見有去殼的,有浸泡的,也沒多問,隨後,又圍著正房轉了一圈,不時滿意的點點頭,最後,停在正晾曬的土坯磚那兒,毫不掩飾他的好奇。
接著進門的是李管家,他直接把十斤糧食帶來了,也跟鄭村長一樣,笑嗬嗬的看橡子,看屋頂,看土坯轉,卻啥也不問。
孫興旺姍姍來遲,看見程懷安便迫不及待的質問,“你們一家早上真吃橡子煮的粥了?不會是為了贏,誆騙我吧?”
程懷安不動聲色的反擊,“為了十斤糧食,我還不至於那麽卑劣,孫叔若是不捨得,這賭約作罷便是,同一個村住著,我還能找上門去要不成?”
孫興旺老臉一熱,頓覺麵子掛不住,越發色厲內荏的嚷嚷,“誰不捨得了?我賭的起,就輸的起!我是怕小孩子為了贏胡咧咧……”
聞言,程懷安語氣加重了幾分,“我家大郎穩重,三郎聰慧,不會做這種落人口舌的蠢事,孫叔屬實多慮了。”
程三郎笑眯眯的跟著接了句,“是啊,孫爺爺,這種一戳就破的謊言,我和大哥不會在您老麵前獻醜的。”
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爺倆配合默契,把孫興旺刺的吆,老臉紅一陣白一陣,像戲台上的跳梁小醜。
他喘著粗氣,無言可辯。
李管家樂的看戲,也不幫他說話。
鄭村長還惦記著辦正事,站出來打圓場,“懷安,你不是說請我們來吃橡子豆腐嗎?在哪兒呢?過去隻知道豆子能做豆腐,不知道這山裏沒人撿的橡果也能做成豆腐,果然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快讓我這老頭子開開眼……”
程懷安對鄭村長的印象還不錯,這個麵子肯定要給,於是做了個請的姿勢,引著仨人去了飯桌坐下。
程大丫在心裏默唸幾遍爹孃的教誨後,才深吸口氣,端著盤子走過去,放下時,還給仨人依次見了禮,這才挺著單薄的脊背轉身離開。
自始至終,她再緊張,手都穩穩的,沒有丟臉。
程懷安欣慰的笑了笑,指著粗陶盤子,客氣的招呼,“這便是橡子豆腐,加了點蔥薑和鹽調味,都嚐嚐吧,親身感受,才最有說服力。”
他說完,其他仨人就都好奇的打量著盤裏淺褐色的東西,一條一條的,瞧著很順滑,又有蔥薑絲的點綴,賣相還是不差的,湊近聞著,也沒啥怪味兒,卻也沒人動筷子。
有些成見根深蒂固,不是三言兩語就能除去的。
程懷安隻能自己先舉筷吃了一口,還不忘誇讚,“大丫的手藝越來越好了,這次的蔥薑香味被熱油激發的恰到好處,多一分則濃,少一分則淡。”
另仨人見狀,心思各異。
程懷安明白他們的顧慮,又連續吃了幾口,才放下筷子。
仨人終於動了。
第一個嚐試的是鄭村長,他先夾起一小塊品了品,接著便像是開啟了味蕾,一口比一口大。
李管家緊隨其後,邊吃邊讚,“爽滑細膩,鹹香適口,不錯!不錯!可作為酒樓的菜品售賣了。”
孫興旺傻眼了,他原本還想死咬著不嚐,這樣,甭管程懷安說啥,他都能質疑他作假,就算被人蛐蛐耍老賴,那至少也比直接打臉、輸了糧食強。
可現在,又多了倆人證,那他再咬死不認也沒了意義。
“孫叔,您真的不嚐嚐嗎?”程懷安看著他,眼神揶揄,“我們都替您確認過沒毒了,您不信我,難道還能不信鄭村長和李管家?”
這話像一巴掌,毫不留情的抽到了他老臉上,難堪,羞惱,懊悔,種種情緒交織,讓他坐立難安,恨不能掉頭就走,但卻不能。
若現在走了,以後他在村裏也沒臉見人了。
孫興旺硬著頭皮吃了一口,再鹹香可口的東西入了他的嘴,也隻剩下苦味,他囫圇嚥下去,擠出來的笑,比哭還難看,“是,是不錯……”
程懷安含笑招呼,說出來的話卻帶著紮人的刺,“您再多吃點兒,少了,毒性不一定能顯露出來。”
孫興旺深吸口氣,咬著後牙槽道,“不必了,我,認輸,迴頭,便讓人把十斤糧食送來,家裏還有事,就不打擾了……”
他撐著說完場麵話,就匆忙起身走了,背影怎麽看,都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狼狽。
鄭村長搖搖頭,輸了糧食怕啥?得到的隻會更多。
可惜孫興旺心胸狹窄,眼界也窄,看不到更遠處的東西。
他又吃了口橡子豆腐,心裏有了決定,“等下,我也讓人把糧食送來,正巧前些日子,明安得了縣衙老爺的賞,給了一小袋從江南運來的白米,拿些給幾個孩子養養身子。”
鄭明安是他長子,也是村裏最有出息的人,在縣衙當差,雖隻是個最底層的小吏,可他為人處事周到圓滑,日子過的很滋潤。
整個桃源村,除了王地主,也就村長家能吃到白米了。
程懷安看出他有意交好,也並未拒絕,坦坦蕩蕩道,“多謝村長。”
鄭村長擺擺手,神色複雜的感歎了聲,“是我該謝謝你纔是啊……”
從此,村裏便又多了一樣可以度饑荒的好東西,山裏可不缺麻櫟樹,缺的是見識,而見識,就在眼前。
程懷安神色自若地迴應,“您太客氣了。”
有些話心照不宣。
鄭村長聽的老眼一亮,鬍子激動的抖了抖,“活命的機會,咋客氣都是應該的,懷安啊,過去是我老頭子有眼無珠,錯把美玉當瓦礫了,你莫要放在心上,咱們且看以後……”
李管家聽到這裏,眼神閃了閃,忽然哈哈一笑,“這麽看來,倒是我有先見之明瞭,早就覺得程先生輸不了,不等親口嚐試,便先把糧食拿來了,我家老爺特意交代,拿的是今年的小麥。”
程懷安意會,又衝著他道謝,態度不卑不亢,客氣有禮。
接下來的氣氛,就無比和諧了。
程懷安上輩子輕微社恐,不喜應酬,但真需要他出麵周旋交際,他也能漂亮的完成。
看鄭村長和李管家的表情就知道了,已經被他深深折服,看他的眼神都在發光,像親手挖掘到了啥寶藏。
倆人離開時,還聊的意猶未盡,不捨散場。
程懷安把人送到大門口,還每人送了一塊橡子豆腐。
等人走遠,幾個孩子興奮的跑過來,眼裏全是崇拜,圍著他嘰嘰喳喳,總結起來一句話,“爹,你真厲害!”
至於具體咋厲害,他們說不清楚,就覺得,剛才程懷安那個樣子,他們可太喜歡了,一個個的在心裏發下宏願,將來也要成為那樣的人!
程懷安微微一笑,他兩輩子加起來讀過的書,有過的見識和閱曆,要是連這點小場麵都震不住,那也太廢了。
李管家迴去後,和王地主說的一番交心的話,恰如其分的把幾個孩子表達不出來的感受描述的明明白白,“……程先生端坐在那兒,明明身下桌椅粗笨,身上衣著破舊,可卻不顯絲毫寒酸,相反,他舉手投足從容不迫,氣度非凡,與人交談更是言之有物,見識不俗,聽他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真真是叫人心生敬佩啊!”
王地主饒有興味的聽著,胖嘟嘟的身子,塞滿了整張圈椅,他笑眯著眼,遠遠瞧著,像一尊彌勒佛,憨態可掬,“照你這麽說,可以與之交好了?”
李管家激動的連連點頭,“與之交好,百利而無一害,眼下正有個好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