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透出點光亮,程大丫就爬起來往雜物間跑,掀開扣著的蓋子,就見昨天磨的橡子漿,已經沉澱好了,最上麵那層水,顏色清亮,是她爹要求的合格狀態。
程大郎也惦記這事兒,跟過來趴在木桶上看的十分仔細,“大姐,這樣就能吃了吧?”
程大丫清瘦秀美的臉上浮上點點笑意,彷彿看到了孫興旺肉疼的往外掏糧食的解氣畫麵,“應該可以了。”
程大郎素來沉穩,聞言,也顯出幾分迫不及待來,“爹孃什麼時候起?”
程大丫往正房看了眼,小聲建議,“要不,你去喊一聲?”
她一般不坑弟弟,除非實在著急。
程大郎,“……”
他不敢!
說來也奇怪,爹明明變得比以前溫和多了,娘也不再總是罵罵咧咧、摔摔打打,可他卻好像更敬畏了。
程懷安起來時,就見幾個孩子圍著木桶嘰嘰喳喳的在說著什麼,看到他,俱是一喜。
程三郎飛奔過來,抱住他大腿,仰著小臉,笑眯眯的問,“爹,大姐說橡子漿沉澱好了,現在能做豆腐了嗎?”
程懷安牽著他的手走過去,看了眼木桶,滿意的點點頭,“可以了,先把上麵這層水舀出來,注意,動作輕一點,以免下麵的粉流失。”
程大丫應了聲,她做事最細心,乾這活兒是當仁不讓。
其他幾個孩子,都守在邊上,瞪大眼好奇的看著。
舀出水後,程懷安先取出些濕粉攤晾到簸箕上,“曬乾了,更方便儲存,以後隨吃隨取,除了做橡子豆腐,還可以拿來煮粥,或是搭配其他粗糧野菜烤成餅,那樣更充饑。”
程大丫一一記在心裡,不捨得錯過一個字眼。
程懷安這時又讓大郎往桶裡新增了乾淨的清水,“粉和水的最佳比例,是一比八,這樣做出來的橡子豆腐軟硬適中,爽滑細膩,涼拌或是炒製,都可以,水多了太嫩,水少了則過於紮實。”
程大丫聽的極為認真,這對她來說,是在學一門珍貴的手藝,而手藝是能活命的本事,怎麼鄭重對待都不為過。
調好比例後,程懷安拿著勺子攪動著,“要將粉與水攪勻至無顆粒狀態,再倒入鍋中加熱。
先燒大火,期間需不斷攪拌,以防止糊底,直至鍋內冒大泡,液體呈微褐色半透明濃稠狀時,再轉為小火,此後黏度慢慢上升,直到完全凝膠化,就可以倒進容器中定形了。
熬煮過程中,也可加入少量食用堿,以增強凝結穩定性並改善色澤,當然,這一步也可以省略,並不影響食用。”
程大丫聽完,好學的問了句,“定形,需要幾個時辰?”
程懷安想了想,“自然冷卻的話,大約兩個時辰吧。”
“那之後又該如何儲存呢?”
“冷卻後劃成小方塊,放入涼開水中浸泡就行了,水需冇過豆腐以防乾裂。”
程大丫再無疑問,拎著桶去了灶房,後麵跟了一串孩子。
火很快燒起來,程大丫站在灶台前,拿著做飯的木鏟子,緊張的攪拌著,不敢有絲毫懈怠。
程懷安教過理論知識後,並未再跟去現場指導,因為他也冇實操經驗,真上手還不如大丫呢。
沈楠睡到自然醒,推開門,舒坦的伸了個懶腰,就見全家都在興高采烈的忙活著,除了她。
“娘,您起來啦?快來看大姐做的橡子豆腐,成功了呢!”
程三郎跑過來拉著她的手,熱情的往灶房走。
程二郎也大嗓門的吆喝,“娘,快來看爹怎麼硝製皮子,可有意思了!我馬上就能學會啦!”
程大郎帶著妹妹們在砸山核桃,他不好意思吭聲,二丫三丫卻歪著頭,揮舞著手裡的核桃仁,奶聲奶氣的喊,“娘,來吃,好香呀!”
沈楠,“……”
她在家這麼受歡迎了嗎?
簡易的灶房裡,程大丫正在煮粥,這次跟往常可不一樣,裡麵不再是粗糧野菜了,而是新鮮出爐的橡子粉。
沈楠隨意往鍋裡掃了眼,怎麼說呢,有點像沖泡後的藕粉,隻是粉放的不夠多,少了那股黏糊勁兒。
“娘!”
“辛苦了。”
這個便宜女兒是真的勤快能乾,還任勞任怨,做飯、打掃,帶四郎,還縫縫補補,就冇她不會的,這個家要是冇了她,得散。
程大丫聽到這仨字,莫名有些鼻酸,就像她那些習以為常的付出,終於被人看見,還認可了一樣,“不,不辛苦,娘,都是我應該做的……”
沈楠抬手摸摸她頭髮,“傻姑娘,冇有應該。”
程大丫茫然無措的看著她,什麼意思?
沈楠冇再解釋,以後日子還長著呢,總能慢慢教會她,女孩子最應該愛的是自己。
粥煮好,一碗碗的盛滿,擺到老舊的飯桌上,冒著熱氣,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一家人坐好,都不約而同的盯著眼前的碗。
橡子豆腐還得等冷卻,粥卻是馬上就能喝。
檢驗有冇有毒的時刻到了!
沈楠忍不住逗弄,“誰先喝?”
程二郎迫不及待端起碗,一副英勇就義的模樣,“我先來!”
說完,就喝了一大口,頓時燙的呲牙咧嘴,嘶嘶吸冷氣。
沈楠,“……”
這可真是個棒槌。
程大丫嗔道,“你急什麼?就是要喝,也得吹吹啊!”
程二郎憨笑著撓撓頭,咂摸下嘴,驚歎道,“可真好喝啊,就是有毒都值了……”
說著,又端起碗喝了一口,這次冇再狼吞虎嚥,而是細細品嚐著,大眼珠子越來越亮。
那樣子,跟偷吃油的耗子一樣,簡直冇眼看。
程懷安搖搖頭,“都放心吃吧,不會有事的。”
“是,爹。”
孩子們早就等不及了,見他端起碗,也紛紛喝起來。
入口爽滑細膩,還有股他們描述不出來的清香氣,果然好喝的不得了!
連繈褓中的四郎,都吸溜的有滋有味。
喝完,個個碗裡乾淨的如同洗過一樣。
程二郎站起來,蹦躂了幾下,然後摸摸肚子,咧嘴一笑,“嘿嘿,不疼,冇有毒,咱家贏啦!”
二丫和三丫捧場得舉著小拳頭附和,“贏嘍,贏嘍!”
程大郎提醒,“這纔剛吃完,再等會兒。”
程三郎笑眯眯的道,“大哥說的對,不急,等橡子豆腐能吃了再打臉,效果更好呢。”
程大丫拍打著懷裡吃飽喝足就開始蹬腿調皮的四郎,小聲問,“爹,娘,你們的意思呢?”
程懷安先瞥了眼沈楠,見她不打算髮表意見,這才道,“那就等中午,屆時,請他們一起來嚐嚐橡子豆腐。”
“好。”
事情定下,沈楠又跨上弓箭,準備進山尋寶了。
程懷安攔住她,跟她商量,“中午的打賭,咱們肯定是能贏的,到時候,我想再跟李管家做筆生意……”
沈楠乾脆的問,“賣什麼?山藥?橡子?還是野山薑?”
程懷安道,“橡子就是能吃,王地主也不會稀罕,他頓頓吃米麪,看不上這些粗陋之物,但山藥是滋補的好東西,他肯定想要,而野山薑,比人工種植的要氣味濃烈,更適宜燉煮肉食,王家應該也能看得上。”
沈楠好奇的問,“薑貴嗎?”
程懷安點點頭,“百姓們的地幾乎都用來種糧食,日常用到薑的地方也不多,這就導致了物以稀為貴,通常要買乾薑,都是去藥鋪。”
沈楠嘖嘖幾聲,“既然能賣得上價,那就賣,我今天進山再尋摸下,也許還能再挖到點兒。”
程懷安試探的問,“那賣了後,也換成糧食?”
沈楠想了想,“也換點蔬菜吧,白菜蘿蔔都不挑。”
她實在吃夠野菜了。
程懷安眼底閃過笑意,“行,也換點蔬菜,另外,還有件事,土坯轉還得準備幾天,晾曬也需要時間,閒著也是閒著,我想不如趁這空檔,把地窖挖出來,那麼多糧食都堆在雜物間,不安全。”
沈楠狐疑的打量著他,“挖地窖可是個力氣活,你乾的了嗎?我不在家,你萬一又暈了,可冇人抱你。”
程懷安瞬間紅了臉,忍著羞恥道,“沈女士,這世上還有一種雇傭關係,我可以畫好設計圖,請彆人來乾,你就放心的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