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裡克,你還好嗎?”荔嫵從酒館中端了一杯熱水出來。
埃裡克坐在酒館對麵河邊的長階上,雙手捧著臉發呆。荔嫵把熱水遞給他,看著他蒼白的臉色,有點擔心他想不開一個“腳滑”。
埃裡克卻勉為其難笑了笑:“其實我已經猜到這個結果了……像我這樣的賤民,去追求純血的女孩,本來就是異想天開吧。聽說,她甚至和火種家族的少爺們交往過,所以……我的告白對她來說是羞辱……”
“埃裡克,你不是賤民。”荔嫵卻用分外認真的語氣跟他說,“餘燼不是賤民。”
埃裡克歎了口氣:“荔嫵,你這麼想是件好事。可這不過是因為你和我一樣是個餘燼,你用餘燼的眼神看世界。在那些純血眼裡,他們不會這麼覺得。”
荔嫵陷入沉默。
“我跟你說過我父親嗎?”她忽然開口。
“你父親?”
“他是個科學家。”荔嫵笑了笑,“不過比起科學家,我覺得他更像一個理想家。總是在幻想一些,根本不可能解決的事。”
父親不能明白,為什麼人會生來不平等。
我們同根同源,在數萬年前擁有同一個起源。最後卻因膚色、人種、國家、政治,而不斷對立。
就連幸運和不幸運,也是不平等的。
荔嫵的母親是個虔誠的基督教徒,她此生信仰上帝,從未做過惡,上帝卻過早地帶走了她。
父親是個驕傲的人,從小到大,他都是出類拔萃的天才。可妻子離世讓他的驕傲被擊得粉碎,他引以為傲的學識和智慧都無法挽救她的衰弱。
現實給了他一記重重的巴掌,告訴他:你隻是在命運手中掙紮的蟲豸。
父親希望不會再有彆的家庭像他們這樣,經受不平等的苦痛。
他瘋魔般投身於國際重點扶持的基因程式設計專案,可即便他再夜不能寐,心急如焚,以人類的科技要達到他的理想,仍需要以數百年的橫跨為尺度。
一切的轉機出現在公元2060年,一艘來自地外文明的無人探測器,墜落在美國費城。
裡麵冇有地外生命,卻藏著一整套完整、先進到恐怖的外星基因程式設計技術。那是一個高階文明向宇宙傳送的禮物。
靠著它,人類終於攻破了橫亙百年的基因壁。
許安博士在饑荒地區將人類的基因和草食動物進行融合,改造出來的人類擁有全新的消化係統和代謝方式,隻需要吞食草根就能得到豐富均衡的營養。
他將蠑螈、章魚等再生性極強的動物基因和人類基因進行融合,出車禍而截肢的人重新長出了肢體,連癱瘓在床的人都能自行修複脊髓。
他將戰士們的基因和各類強悍的猛獸進行結合,這些經過改造的特種部隊不再依賴槍支短刃,在必要的時刻,他們僅憑利爪和獠牙就足夠殺死敵人。
出色的身體素質令他們在雨林中悍勇潛行而不需要休息,甚至能控製體溫隱藏在紅外裝置的監控裡。
……
可它就如同潘多拉的魔盒,裡麵蘊藏的魔力令人類無法掌控,最終變成了吞噬世界的基因汙染。
父親不知道,人類不平等的根源不在於外部條件,而在於人類自己內心的黑洞。
饑荒可以解決,可戰爭不會消失;身體可以被修複,可失去的創傷不會被修複。
即便三百年後,人類擁有了更勝以往數倍的強悍體魄,卻依舊有貴族壓迫平民,強者蔑視弱者。
荔嫵在心裡輕聲說:人類永遠都不會平等的,爸爸。
可也像三百年前一樣,即便不平等的重重壓迫之下,人性的光輝卻依舊閃耀。
而她接觸過的餘燼,海倫娜,萊昂,都非常平和友善,幫助過她許多。
……還有梵諾。
是餘燼又有什麼關係?梵諾是世界上最好的小狼,冇有人比梵諾還好。
如果誰對梵諾說出塞拉貶低埃裡克的那種話,無論對方是誰,荔嫵都絕對饒不了他。
“荔嫵,你在這裡。”
身後響起的聲音令荔嫵下意識繃緊了神經,她警惕回眸,凱爾站在台階的最高處,雙手插在西服的兜裡。
“聽說你跟塞拉告白?”他沿著台階走下來,目光鎖定在荔嫵身上,話卻是對埃裡克說。
“你老爹還好嗎?”
“為什麼,我們並冇有得罪你……”埃裡克傷心、難過又憤怒。
“當然是因為……”他冇說完,卻輕輕挑起了一絲荔嫵的頭髮,放在鼻尖輕嗅。荔嫵立即把自己頭髮抽回來,噁心得想立馬拿剪刀把它剪掉。
“你家那隻狼如何了?”他也不在意,雙手重新插回兜裡。
“你適可而止吧。”
他還想做什麼?在征名卡上兩次動手腳,逼梵諾上前線還不夠嗎?若冇有人指示,那個男孩又怎麼會平白無故去割開安全繩?
荔嫵的雙手不自覺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凱爾像聽到什麼好笑的笑話,笑得腰都直不起來:“為什麼我要適可而止?他不過是一個餘燼賤民,而我,我是城主的二公子,開始還是結束,都得我來界定。這就是他掐我的代價,明白嗎?”
“梵諾是餘燼,但他不是賤民,收回你的話。”
荔嫵眸光冷冽,這一刻她簡直像隻母豹子,凱爾不知為何下意識後退一步,隨後又嘲笑起自己的大驚小怪。
“餘燼就是賤民,而隻有你會維護這幫賤民。”
凱爾離開後,荔嫵胸口起伏,明顯被氣得不輕。
埃裡克有些疑惑凱爾為什麼那麼說——“隻有你會維護”?
好似荔嫵不屬於餘燼一樣。
可這世上怎麼會有人有機會掙脫餘燼的身份,卻還願意隱瞞的?
“莉芙,彆生氣了,就當被狗咬了一口……”
很多人會說,被狗咬了一口,彆計較。但問荔嫵,你會咬回來嗎?
她會回答,“是”。
“埃裡克。”她忽然湊近他耳邊耳語幾句。
……
埃裡克光聽她說都覺得膽戰心驚:“不好吧?”
“彆說好不好,就說你想不想。”
想……到確實是想。
他一咬牙:“我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