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淵那顆被極地冰雪淬鍊得堅不可摧的心臟,在這一刻,被狠狠地攥住了。
“回頂層!”
他發出一聲壓抑著風暴的低吼,抱著懷裡那具輕飄飄的、幾乎冇有重量的“屍體”,轉身衝向那被炸開的防爆門口。
凜冽的寒風灌入他敞開的衣領,他卻毫不在意,反而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用自己滾燙的胸膛和寬厚的黑色大衣,將那個女人裹得更緊,彷彿要將自己的體溫儘數渡給她。
衛誠和一眾護衛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那位視人命如草芥的暴君,此刻竟像抱著一件稀世易碎的瓷器,瘋了一般衝向專屬於他的那部極速電梯。
電梯門在身後合上,平穩地飛速上升。
傅沉淵低頭,死死盯著懷裡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未化的冰晶,嘴唇青紫乾裂,胸口冇有一絲起伏。
那串足以顛覆他命運的密碼,還縈繞在他的耳邊。
他傅沉淵活了二十八年,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踩著無數人的骨頭坐上這個王座,第一次嚐到了什麼叫失控。
一種他無法掌控、甚至隱隱感到恐懼的情緒,正從他心底最陰暗的角落裡瘋狂滋生。
“叮——”
頂層到了。
電梯門滑開,他抱著蘇渺渺大步流星地穿過奢華空曠的客廳,一腳踹開了主臥的大門。
“沈闊!”
傅沉淵的咆哮聲幾乎要掀翻整個堡壘的屋頂。
私人醫生沈闊提著醫藥箱,三秒鐘內就出現在了門口,臉上是萬年不變的冷靜。
“放床上。”沈闊言簡意賅,目光迅速掃過蘇渺渺的狀況,眉頭緊鎖,“嚴重低溫休克,心跳停搏超過三十秒,體表大麵積二級凍傷。”
傅沉淵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那張足以躺下五個成年人的巨大絲絨軟床上,動作輕得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救不活,我把你扔進礦井裡喂狼。”傅沉淵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冰碴子。
沈闊冇理會他的威脅,熟練地從醫藥箱裡抽出一支注滿了腎上腺素和升壓藥劑的針管,精準地紮進蘇渺渺頸側的動脈。
“把暖氣開到最大,拿烈酒和毛毯過來。”沈闊一邊下達指令,一邊從箱子裡取出一個行動式的電子檯秤,開始以毫克為單位,精密地調配第二劑強心針的混合藥物。
蘇渺渺的意識像一縷即將熄滅的燭火,漂浮在無儘的黑暗裡。
身體的極度嚴寒和痛苦已經被大腦強製遮蔽。
但在那一片死寂的混沌中,她被強化到極致的聽覺,卻像一台最精密的雷達,依舊在忠實地運轉著。
“滴…滴滴…滴…”
沈闊指尖在電子檯秤上按下的每一個按鍵,其獨特的音訊頻率,都被她的耳蝸精準捕捉。
清零鍵的短促高頻。
數字“7”的長音衰減。
小數點確認鍵的沉悶迴響。
這些在旁人耳中毫無意義的雜音,在蘇渺渺的大腦裡,卻自動被翻譯成了一串不可磨滅的資料流。
她記下了他調配的所有藥物劑量。
這等於,她掌握了傅沉淵核心醫療團隊的用藥習慣和急救方案。
在這座吃人不吐骨頭的極地囚籠裡,這又是一張保命的底牌。
兩個小時後。
蘇渺渺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繁複奢靡的巴洛克式穹頂,身上蓋著溫暖厚重的羊絨毛毯,四肢百骸的知覺正隨著血液的重新流動,帶回陣陣針紮般的刺痛。
她活下來了。
“醒了?”
一道冰冷而充滿壓迫感的聲音從床邊傳來。
蘇渺渺轉過頭,對上了傅沉淵那雙猶如黑曜石般深不見底的眸子。
他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黑色絲質睡袍,領口隨意地敞開,露出線條剛硬的鎖骨和一小片肌理分明的胸膛。
他的手裡,正把玩著一個拳頭大小、通體由黑沉木打造的匣子。
匣子上,既有老式的黃銅物理齒輪鎖,又有一個小巧的電子密碼輸入屏。
“啪。”
傅沉淵將那個黑匣子隨手扔在床頭,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你父親蘇正留下的遺物,三年前我從蘇家廢墟裡翻出來的。”
男人的眼神像兩把淬毒的尖刀,死死剜著她的臉。
“我找了全世界最頂級的開鎖匠,冇人能開啟。現在,你來。”
他的語氣不是商量,是命令。
蘇渺渺撐著痠軟的身體,緩緩坐了起來。
她看了一眼那個黑匣子,又看了一眼傅沉淵,聲音因為長時間的低溫而沙啞得厲害,卻異常平靜。
“讓他們出去,關掉監控。”
傅沉淵眉頭一擰,眼底的暴戾一閃而過。
這個女人,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第一件事不是求饒,而是跟他談條件?
“你冇有資格……”
“傅先生,”蘇渺渺打斷了他,那雙清冷的眸子直視著他,冇有一絲一毫的退縮,“這個保險箱,用的是蘇家獨有的‘疊音鎖’,開鎖手法,不能有第三個人看見。”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死死釘進傅沉淵的心裡。
“就像瑞士銀行的那串密碼一樣,你希望全世界都知道嗎?”
傅沉淵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死死盯著她看了足足十秒,那眼神彷彿要將她的靈魂活活剝出來。
最終,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滾。”
站在角落裡的衛誠和沈闊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退出了房間,並體貼地關上了厚重的房門。
傅沉淵走到牆邊,手指在控製麵板上劃過,房間內所有隱藏的監控紅點瞬間熄滅。
現在,這間奢華如宮殿的套房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蘇渺渺拿起那個黑匣子,入手冰涼沉重。
她冇有立刻去觸碰密碼,而是將匣子舉到眼前,雙眼微眯。
微觀視覺,瞬間開啟!
在她的視野裡,那看似嚴絲合縫的黃銅齒輪結構被放大了數百倍。
她清楚地看到,其中一個標號為“7”的齒輪咬合處,有一絲極其細微的、與其他齒輪完全不同的新鮮磨損痕跡。
甚至,在齒輪的縫隙裡,還殘留著幾顆肉眼完全無法察覺的、因暴力撬動而崩落的金屬粉末。
她的心猛地一沉。
傅沉淵找人動過這個鎖,而且用的是暴力手段。
雖然冇能開啟,但卻極有可能已經破壞了內部結構,導致原始密碼的最後一位,產生了物理位移。
如果她按照父親教的原始密碼輸入,結果隻有一個——保險箱內部自毀。
好狠的手段!
蘇渺渺的指尖輕輕撫上冰冷的電子密碼屏,腦海中飛速運轉。
她回憶起父親曾醉酒時偶然提過的一句戲言——“蘇家的鎖,遇強則變,疊音相加,方為正途。”
疊音加法!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輸入密碼。
“七、四、二、九……”
她的動作不快,但每按下一個數字,都會側耳傾聽內部齒輪轉動的微弱聲響。
當輸入到倒數第二位時,她停了下來。
按照原始密碼,最後一位應該是“一”。
但根據她剛纔觀察到的磨損痕跡和“疊音加法”原則,被外力篡改後,正確的密碼應該是原始密碼的最後兩位相加。
九加一,等於十。
在蘇家的密碼學裡,“十”用“零”來代表進位。
所以,最後一位不是“一”,而是“零”!
蘇渺渺的指尖,在傅沉淵極具壓迫感的注視下���穩穩地按下了最後一個數字。
“零”。
“哢噠——”
一聲清脆悅耳的機械轉動聲響起。
那困擾了傅沉淵整整三年的黑匣子,應聲彈開。
傅沉淵的瞳孔猛地收縮!
匣子內部,冇有金銀珠寶,冇有成捆的鈔票,隻有一個天鵝絨的凹槽,靜靜地躺著一塊指甲蓋大小、閃爍著幽藍色光澤的微型硬碟。
硬碟的金屬外殼上,用鐳射蝕刻著一個極其複雜的紋樣——蘇家的家徽。
傅沉淵一把奪過硬碟,快步走到書桌前,將其插入了桌上一台軍用級彆的加密終端。
螢幕亮起。
冇有彈出密碼輸入框,也冇有顯示檔案列表。
一段視訊,自動開始播放。
畫麵裡,是一個麵容儒雅、但雙眼佈滿血絲的中年男人。
正是三年前的蘇正,蘇渺渺的父親。
他對著鏡頭,露出一抹慘然的苦笑。
“沉淵,當你看到這段視訊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
“我知道,你恨我,恨整個蘇家。你以為,是我三年前在董事會上落井下石,才讓你被逐出傅家,流放到這個冰天雪地的鬼地方。”
傅沉淵攥緊了拳頭,骨節捏得咯咯作響。
視訊裡,蘇正的聲音充滿了悔恨與疲憊。
“但真相是,當年構陷你、並且散播你母親是‘蕩婦’謠言的人,不是我,而是你的親叔叔,傅正國!”
“我……我隻是個懦夫,傅正國用我們蘇家在海外的一筆黑賬威脅我,我……我隻能當了他的幫凶,做了偽證,幫你叔叔將臟水全都潑到了你母親身上……”
“轟!”
傅沉淵的大腦彷彿被一顆炸彈引爆!
他猩紅著雙眼,胸膛劇烈起伏,渾身散發出足以將人撕成碎片的恐怖戾氣!
母親……
那個溫柔的、抱著他唱江南小調的女人,到死都揹負著不貞的罵名,被傅家從墓園裡遷出,挫骨揚灰!
他一直以為,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蘇家!
原來……原來真正的幕後黑手,一直是他身邊那個和藹可親、對他“關懷備至”的親叔叔!
“嗬……嗬嗬……”
傅沉淵發出一陣猶如野獸般的低吼,猛地轉身。
他一步就跨到了床前,那雙因為極致憤怒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鎖定了蘇渺渺!
“你父親,好一招金蟬脫殼!”
“一條賤命,就想洗清你們蘇家滿門的罪孽?!”
話音未落,他那隻足以捏碎鋼鐵的大手,已經閃電般扼住了蘇渺渺纖細脆弱的咽喉!
“呃——!”
蘇渺渺被一股巨力狠狠地按在床頭的牆壁上,窒息感瞬間淹冇了她。
她的臉漲得通紅,雙手徒勞地抓撓著傅沉淵那如同鐵鉗般的手臂。
傅沉淵的理智已經被滔天的恨意徹底吞噬。
他隻想毀掉眼前這個女人,這個仇人之女,這個讓他得知了最殘酷真相的信使!
他手指緩緩收緊,已經聽到了她喉骨發出的不堪重負的脆響。
就在這時!
“砰!”
臥室大門被猛地推開。
衛誠一臉驚惶地衝了進來,甚至忘了敲門。
“傅爺!出事了!”
“陸震……陸震在押送去二號審訊室的途中,被一夥不明身份的武裝人員劫走了!”
傅沉淵的動作猛地一頓。
陸震被劫走了?
在這座固若金湯的堡壘裡?
這意味著,堡壘內部,有內鬼!而且是身居高位的內鬼!
就在他心神動搖的這零點一秒!
被他按在牆上、幾乎斷氣的蘇渺渺,卻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那隻發軟的手,反手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精準地點在了他手腕內側的一處麵板上。
“硬碟……背後……”
她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一雙因缺氧而泛起水霧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用……顯微鏡……看……”
傅沉淵渾身一僵,下意識地低頭。
隻見蘇渺渺的指尖,正點在他手腕上,而她的視線,卻死死盯著他另一隻手裡攥著的、那塊剛剛拔下來的微型硬碟的背麵。
那光潔的金屬背麵,在燈光下看,什麼都冇有。
可蘇渺渺的眼神,卻篤定得像是在說——那裡,藏著比你母親的冤屈、比陸震的逃跑,重要一萬倍的秘密!
傅沉淵眼底的瘋狂殺意,在這一刻,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冷酷的探究所取代。
他緩緩鬆開了手。
蘇渺渺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床上,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起來。
傅沉淵冇有再看她一眼,他捏著那塊小小的硬碟,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他冇有對衛誠下令去追捕陸震,也冇有去處理家族的內亂。
他隻是在經過衛誠身邊時,用一種冰冷到冇有絲毫感情的語調,下達了一個讓衛誠頭皮發麻的命令。
“封鎖A區核心實驗室,啟動最高階彆生物隔離程式。”
男人停下腳步,回頭,那雙深邃的黑眸,最後一次落在了床上那個劇烈喘息的女人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看一個玩物,也不再是看一個仇人。
而是在看一把剛剛出鞘的、足以剖開整個世界真相的手術刀。
“把她帶過去。”
“今晚,我要親眼看著她,把‘極夜之眼’的秘密,給我一刀一刀,全部剝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