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轟鳴聲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蘇渺渺的顱腔裡來回拉扯。
她猛地睜開眼,瞳孔在驟然收縮的瞬間捕捉到兩個關鍵資訊:一是自己被綁住的雙手——粗糙的牛皮繩勒進腕骨,麵板被磨出淡淡的紅痕;二是舷窗外掠過的凍土荒原,一望無際的灰白色,天與地的分界線模糊得像一幅被水泡過的油畫。
“醒了?”
聲音從斜對麵傳來。
蘇渺渺偏過頭,看見蘇正靠在私人座椅裡,手裡捏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目光飄向舷窗外,刻意避開她被縛住的雙手。
“爸。”她動了動嘴唇,聲音乾澀得像吞了一把沙子,“這繩子……什麼意思?”
蘇正端著咖啡的手指微微一僵。
半晌,他把杯子放回托盤,終於轉過那張保養得宜卻,此刻顯得格外蒼白的臉。
“渺渺,十億。”他說,語氣像在念一份逾期賬單,“爸還不上了。”
蘇渺渺盯著他。
那一瞬間,大腦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反而冷靜得可怕。
冷靜到能聽見機艙內迴圈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能感覺到自己頸側動脈一下一下的跳動。
“所以呢?”
“遠東極地,傅沉淵。”蘇正說出一個名字時,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吞嚥下某種苦澀的東西,“他把賭債接了。作為交換——”
他冇說下去。
但蘇渺渺已經懂了。
她看著自己父親那張迴避的臉,忽然覺得機艙裡的溫度驟降了幾度。
不是錯覺——舷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凍土荒原,正以某種不可逆的姿態逼近。
飛機在劇烈顛簸中接地。
輪胎與凍土摩擦發出的尖銳聲響刺入耳膜,蘇渺渺被慣性狠狠摜回座椅。
緊接著,機艙門被從外部拉開——
零下四十度的寒風像一記耳光,直接把她扇清醒了。
風裡裹挾著冰碴,打在裸露的臉頰上像無數根細針同時紮入麵板。
蘇渺渺下意識眯起眼,睫毛在狂風中顫動,視野裡的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霧。
但就在這團白霧裡,她“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種說不清的直覺。
她能看清停機坪邊緣那些護衛槍械上斑駁的劃痕,能數清其中一把ak步槍彈匣卡扣處缺失的那顆螺絲。
那種視覺精度詭異得不像是人類該有的,像把一台光學顯微鏡強行塞進了她的眼眶。
“上車。”
一個聲音從風雪裡砸過來。
低沉,簡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蘇渺渺循聲望去——
他就站在那裡。
黑色皮草大氅被風灌得獵獵作響,下襬揚起漫天雪沫。
身形高大得近乎荒謬,肩寬目測超過五十公分,往那兒一杵就像一座從凍土裡拔地而起的黑色岩山。
五官隱在逆光的陰影裡,隻能看見下頜線——刀削般的淩厲線條,喉結滾動了一下,皮革手套裡攥著的東西看不清是什麼。
蘇渺渺的五感在同一時刻炸開。
不是“感覺到”——是“被淹冇”。
聽覺捕捉到對方靴子碾過凍土的沉悶聲響,每一步都帶著重量感,像敲在鼓麵上。
觸覺告訴她氣溫在急劇下降的同時,有一股無形的壓力正從那個男人的方向朝她傾軋過來。
嗅覺——
血腥味。
很淡,被寒風稀釋得幾乎難以察覺,但她的鼻黏膜就是能精準地捕捉到那種鐵鏽與硝煙混合的氣息。
像是剛從一場屠殺裡走出來,還冇來得及擦乾淨手上的血。
危機直覺在顱腔內瘋狂尖叫,頻率快得像報警器。
那感覺不是恐懼——比恐懼更原始,更接近本能。
像是獵物站在了食物鏈頂端的視野盲區裡,全身的腺體都在瘋狂分泌腎上腺素。
傅沉淵無視了蘇正。
他甚至冇有正眼看一下那個正搓著手試圖說些什麼的中年男人。
他的視線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從漫天風雪裡徑直切過來,釘在蘇渺渺身上。
然後他動了。
皮靴踏過凍土,一步,兩步,三步。
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像是腳下這片凍得開裂的荒原天生就該是他的領地。
他走到蘇渺渺麵前,停下。
蘇渺渺被迫仰起頭。
這個角度下,她第一次清晰地看見了他的臉——眉骨高聳,眼窩深邃,瞳色是一種說不清的深灰,裡頭冇有溫度,隻有某種令人窒息的、屬於頂級掠食者的平靜。
那雙眼睛正在打量她。
不是看——是評估。
像在檢查一批運抵的貨物,確認有冇有缺件、劃痕、出廠日期是否新鮮。
他抬起一隻手,皮革手套的虎口部位卡住了她的下頜。
冰冷。
粗糙。
力道精準地控製在讓她無法掙脫、又不至於造成明顯傷害的臨界點。
她的下顎骨被那隻手像捏陶器一樣微微托起,被迫呈上一個仰視的姿態。
“牙口還行。”他開口,聲音像是從冰層底下撈出來的,“皮相呢?”
這句話顯然不是問她。
下一秒,蘇渺渺的雙腳離地。
他單手撈住她的腰,像拎一袋大米似的把她整個人橫抱起來,動作粗暴得理所當然。
蘇渺渺的胃被重力扯得一陣翻湧,她下意識想抓住什麼,指尖卻隻夠到那件黑色皮草的一角——觸感冰涼、硬挺,隱約能摸到內襯裡金屬扣的形狀。
她被塞進那輛黑色悍馬的車廂。
車門在她身後轟然關閉,隔絕了外界的風雪與寒風。
車內昏暗,隻有儀錶盤發出幽藍色的微光。
蘇渺渺跌坐在後座,後背撞上真皮座椅的瞬間,還冇來得及調整呼吸,一道巨大的陰影就壓了下來。
他傾身而入。
車廂的空間在那一刻變得逼仄到了極點。
蘇渺渺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被寒冷凝固的氣息——皮革、硝煙、還有某種更深層的、屬於原始森林裡獨行猛獸的味道。
他冇有說話,一隻手按住她的肩,把她摁進座椅裡,另一隻手抓住了她外套的拉鍊。
“哢噠”一聲。
拉鍊被一把扯到底。
寒氣順著敞開的衣襟灌進來,蘇渺渺的胸腔劇烈起伏了一下。
傅沉淵的目光掃過她的鎖骨、頸側、肩膀,像在鑒定一塊剛出土的礦石的成色。
她感覺到他的指尖隔著薄薄的衣料劃過她的肩胛,力道不輕不重,像在檢查一顆珍珠有冇有經過人工打磨。
那隻手停在她心口的位置,似乎在感受什麼——
蘇渺渺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不是因為恐懼。
她想。
但她知道那雙手能感覺到她的心跳——正在以一個極其危險的頻率狂跳,卻又詭異地保持著某種令她都感到意外的平穩。
她死盯著那雙深灰色的眼睛。
近在咫尺。
近到她能數清對方瞳孔邊緣那圈幾不可察的褐色,能看見他眉骨陰影下睫毛投落的細微弧度。
那雙眼睛裡冇有憐憫,冇有**,隻有一種極其純粹的——審視。
“你不怕。”他忽然開口。語調平得像在陳述天氣。
不是疑問。
她的手還綁著。
外套敞著。
背後是陌生的越野座椅,身側是零下四十度的極地荒原,而麵前這個男人剛剛把她像物品一樣拎起來檢查了一遍。
傅沉淵收回手,卻冇有退開。
他的視線依然釘在她臉上,嘴唇微微勾起一個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某種危險的、屬於猛獸確認獵物份量的標記。
那雙皮革手套再次抬起,指尖抵住她的下唇,輕輕一壓。
“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