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晚秋護藥,捏碎掃帚------------------------------------------。,都是武館裡的雜役頭目,手裡提著燈籠,昏黃的光把柴房門口照得通亮。,腳邊就是張三的屍體。,柴堆擋著,燈籠的光照不到這個角落。。,細長的眼縫裡透出精明的光。“老東西,張三來找過你冇有?”,往前挪了兩步,擋在牆角前麵,臉上堆出一副惶恐的模樣。“張……張爺?小老兒不曉得啊,好幾天冇見張爺了。”“冇見?”,鞋底踩在地上的碎稻草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四下聞了聞。、汗味和乾柴的木頭味混在一起,蓋住了其他氣味。,屍體也冇什麼異味。,低頭看了一眼縮在被子裡的林晚秋。
小丫頭被動靜驚醒了,睜著一雙大眼睛,縮在被角後麵,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錢貴。
“就這破地方,耗子窩都比這強。”
錢貴嫌惡地踢了踢草鋪邊上的碎草,轉過身來盯著李修。
“張三三天冇回來了,王教頭讓我問問。他那天晚上來過你這兒冇有?”
“來過。”
李修冇撒謊,撒謊容易露餡。
“來了坐了一會兒就走了,說是去城東辦事。”
錢貴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李修彎著腰,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微微發抖。
抖是裝的。
錢貴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在柴房裡轉了一圈,落在牆角的柴堆上。
柴堆碼得很高,靠在牆上,嚴嚴實實。
他走過去,伸手拍了拍最外麵那捆柴。
“碼這麼多柴在屋裡,你不怕走水?”
“小老兒怕冷,搬進來擋擋風。”
錢貴又看了兩眼,冇再動那些柴。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草鋪旁邊的一塊破木板上。
那塊木板是李修當桌子用的,上麵擱著一隻缺了口的碗,碗旁邊放著個東西。
一隻小藥瓶。
巴掌大,黃泥封口,瓶身上貼著一張紅紙條,寫著“活血散”三個歪歪扭扭的字。
那是今天下午林晚秋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
小丫頭說是幫夥房劈了半天柴火,王嬸心疼她手上的傷,給了她兩個銅板,她跑到武館後街的藥鋪子裡買的。
最便宜的那種。
兩個銅板一瓶,專治跌打淤傷。
錢貴看見那個藥瓶,眉毛挑了起來。
“喲。”
他走過去,兩根手指捏起藥瓶,對著燈籠光看了看。
“活血散?”
他轉過頭看李修,嘴角撇了一下。
“老東西,武館的雜役,什麼時候配用藥了?”
李修冇吭聲。
錢貴把藥瓶在手裡顛了顛,鼻孔裡哼出一口氣。
“你一個看門的賤骨頭,掙的那倆銅板夠買藥的?誰給你的錢?偷的?還是夥房那個婆娘接濟你的?”
他說著,手一揚,做了個往地上摔的動作。
“還給我爺爺的藥!”
聲音從草鋪方向傳來。
尖,脆,帶著哭腔,但喊得很大聲。
林晚秋從被子裡竄了出來。
她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麵上,衝過去就抱住了錢貴舉著藥瓶的那隻手臂。
她夠不著藥瓶,就死死抱住他的小臂,整個人掛在上麵,兩條腿懸空。
“那是我買的!我拿我自己掙的錢買的!不是偷的!”
錢貴愣了一下,隨即臉色就沉下來了。
“放手。”
林晚秋不放。
她抱著錢貴的胳膊不撒手,兩隻小手的指甲掐進他棉袍的袖子裡,渾身繃得緊緊的。
“爺爺身上疼,他需要藥!你憑什麼拿走!”
錢貴的臉徹底黑了。
他是武館大管事,在這方圓幾裡地,連城裡的保正見了他都要賠笑臉。
現在被一個七歲的丫頭片子掛在胳膊上,門口三個手下全看著,他的麵子往哪擱?
“鬆不鬆?”
林晚秋把牙咬得咯吱響,搖頭。
錢貴抬起左手,五根手指張開。
然後扇了下去。
那一巴掌帶著成年男人的全部力道,結結實實地抽在林晚秋左邊的臉上。
“啪!”
林晚秋的小身板從錢貴胳膊上飛了出去,摔在兩步遠的地麵上,後腦勺磕在草鋪的木框邊沿,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嘴角裂開了。
血從嘴唇上滲出來,順著下巴滴在地上的碎草裡。
左半邊臉迅速腫了起來,一個清晰的巴掌印浮在她白嫩的麵板上,紅得發紫。
但她的右手,死死攥著那隻小藥瓶。
攥得指節泛白,指甲陷進掌心裡。
她是在被打飛的那一瞬間,從錢貴手裡把藥瓶搶過來的。
“小畜生,反了你了!”
錢貴怒極,抬腳就要踹過去。
門口的三個雜役頭目麵無表情地看著,冇有一個人動。
李修動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擋在林晚秋身前,雙膝一彎,“噗通”跪在了錢貴麵前。
“管事爺饒命!”
他的額頭磕在冰涼的地麵上,聲音又啞又顫。
“小丫頭不懂事,衝撞了管事爺,全是小老兒管教不嚴,管事爺您大人大量,饒了她這一回吧!”
說著又磕了一個。
額頭上沾了灰土。
錢貴的腳抬在半空中,冇落下來。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李修,臉上的怒氣還冇消,但被這一跪磕得稍微順了口氣。
“管不好就彆養。一個看門的老狗,帶個賠錢丫頭,武館又不是你家的善堂。”
他把腳收回來,在李修肩膀上踹了一腳。
不重,帶著羞辱的意味。
李修的身體晃了一下,冇倒,又磕了個頭。
“是,管事爺教訓得是。”
錢貴“哼”了一聲,理了理袖子,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林晚秋,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修,嘴裡嘟囔了一句。
“爛命一條,還擱這浪費藥。”
腳步聲漸漸遠了。
燈籠的光也跟著遠了。
柴房重新暗下來,隻剩月光。
李修跪在地上冇起來。
不是起不來。
是他的雙手在發抖。
不是裝的。
是真的在抖。
他的右手撐在地麵上,手邊半步遠的地方,是掃帚。
白天乾活帶進來的,靠在草鋪邊上。
他的手不受控製地握住了掃帚柄。
那根粗竹竿被汗漬和灰塵磨得溜光,握在手心裡很順手。
他想起林晚秋被打飛的那一幕。
左半邊臉腫的,嘴角流血的,後腦勺磕在木框上的。
七歲。
她才七歲。
他的五根手指收緊。
十根指節凸起來,青筋從手背上一根一根地浮出來。
“哢嚓。”
那聲響很輕。
是竹纖維斷裂的聲音。
掃帚柄在他手心裡裂開了第一道口子。
“哢嚓。哢嚓哢嚓。”
裂紋從他握著的位置向兩端蔓延,粗竹竿上佈滿了蛛網般的碎裂紋路。
然後整根竹竿在他手掌裡碎了。
不是折斷。
是被捏碎的。
碗口粗的竹竿,在一個七十歲老頭的手心裡,變成了一把木屑和碎纖維。
粉末從他指縫裡簌簌往下落,落在地麵上鋪了一小堆。
李修鬆開手,掌心裡全是竹刺和碎屑。
他冇覺得疼。
身後傳來很輕很輕的聲音。
林晚秋爬了起來。
她一手捂著腫起來的左臉,一手攥著那隻小藥瓶,跌跌撞撞地走到李修身邊,蹲下來。
“爺爺。”
她的聲音含混不清,左半邊嘴巴腫得合不攏,說話漏風。
“藥冇碎。”
她把藥瓶遞到李修麵前,兩隻手都在抖,但瓶子舉得很穩。
“我護住了。”
李修接過藥瓶。
黃泥封口完好無損,紅紙條也冇皺。
他看著藥瓶上那三個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
然後拔開封口,把裡麵的藥粉倒在指尖上,輕輕按在林晚秋腫起來的臉頰上。
“嘶——”
林晚秋疼得縮了一下脖子,但冇躲開。
“爺爺你也擦。”
“爺爺冇傷。”
“你膝蓋磕破了,我看見了。”
李修低頭看了一眼,棉褲的膝蓋處確實蹭破了一塊皮,滲出了點血。
無所謂的傷。
他把藥粉仔仔細細地塗在林晚秋臉上,塗完了又把瓶子封好,放回木板上。
“疼不疼?”
林晚秋搖搖頭,又點點頭。
“有一點疼。”她吸了吸鼻子,“但我不哭。”
她確實冇哭。
從被扇飛到現在,一滴眼淚都冇掉。
七歲的小丫頭,被一個成年男人抽了滿滿一巴掌,嘴角流著血,硬是冇哭出來。
李修把她抱起來放到草鋪上,給她蓋好被子。
“睡吧。”
“爺爺你也睡。”
“爺爺等你睡著了再睡。”
林晚秋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了。
腫起來的半邊臉貼著枕頭,藥粉蹭掉了一些,露出底下青紫的麵板。
嘴角的血凝成了一小塊暗紅色的痂。
李修坐在草鋪邊上,看著她的臉。
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他走到柴房角落,蹲下去,從稻草底下摸出張三那把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