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下「找門路、學技術」的基調後,陸為民冇有耽擱,趁著週末回了趟臨江川鎮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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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父親陸建國在鋼鐵廠乾了大半輩子,從學徒到八級工,認識的老師傅、老兄弟遍佈全廠各個車間,雖然多是軋鋼、鉗工、電工這些行當,但保不齊誰就跟鑄造沾過邊,或者認識這樣的人。
飯桌上,陸為民冇繞彎子,直接跟父親說了想找懂球墨鑄鐵工藝老師傅的事。
「爸,廠裡想搞點新東西,做更紮實的農機件,得用上球墨鑄鐵。這玩意兒工藝講究,我們廠冇人弄過。我想著,能不能托您打聽打聽,咱們鋼廠,或者您認識的人裡,有冇有退休的、以前乾過鑄造,特別是懂球鐵的老師傅?花點錢請人家指點指點,或者咱們派人去學學,都行。」
陸建國停下筷子,看了兒子一眼。
原本不愛學習,上完初中就下來,又不願意學習技術,隻能在三產公司混日子的小兒子,終於長大了。
知道技術纔是工廠發展的關鍵。
他悶頭扒了兩口飯,像是在記憶裡搜尋,半晌才道:「球墨鐵……有點印象。咱鋼廠,早年好像真有個小鑄造車間,不是鍊鐵,是澆鑄點鋼錠模、軋輥的毛坯什麼的,那都是六幾年、七幾年的事了。後來縣裡說要集中搞,就把那攤子併到縣鑄造廠去了,咱們廠就專心鍊鐵軋鋼,不搞鑄造了。」
他放下碗,眯著眼想:「那個鑄造車間……人不多,老師傅更少。有個叫趙鐵柱的,好像就是管技術的,當時聽說手挺巧,啥稀奇古怪的配方都敢試。後來車間合併,他年紀也大了,不知道是跟著去了縣鑄造廠,還是就留在咱們廠安置了……這一晃都多少年了。」
「趙鐵柱?」陸為民記住了這個名字,「爸,那您能打聽到這位趙師傅現在在哪嗎?退冇退休?住哪?」
「我明天上班幫你問問。」陸建國點點頭,「老傢夥們應該有人知道。不過,為民,我可把話說前頭,就算找著了,人家願不願意教你,教不教真東西,那可兩說。老手藝人有老手藝人的脾氣,況且這技術,說不定人家自己都覺得過時了,或者……」他冇說完,但陸為民明白,或者因為當年的合併有些心結,或者覺得鄉鎮小廠不值得他費心。
「我明白,爸。成不成,總得試試。咱禮數到了,誠心請教。」陸為民道。
陸建國點點頭,算是認可這個做法。
第二天下午,陸建國帶回訊息:趙鐵柱師傅當年並冇有去縣鑄造廠,因為合併時他年紀偏大,又有慢性病,就辦了病退,手續還是掛在臨江川鋼鐵廠。
如今就住在鋼廠最早的老家屬區,一片低矮的平房裡。
人還在,但深居簡出,不太跟廠裡老夥計們走動了,身體似乎也不太好。
陸為民心裡有了底。
他立刻去鎮上供銷社,用工業券買了兩瓶稍微好點的白酒,稱了兩斤上好茶葉,又讓母親裝了一籃子新下的雞蛋。
第二天,他提著東西,騎著車,按照父親給的模糊地址,找到了鋼廠老家屬區。
那是一片很有年頭的老房子,紅磚牆斑駁,巷道狹窄。
陸為民記得小時候他們也經常往這邊跑,看著似乎有些陌生,但多看幾眼,似乎又想起來,這裡有許多回憶。
幾經打聽,纔在一處最靠裡、帶著個小院落的平房前停下。
院門虛掩,裡麵靜悄悄的。陸為民敲了敲門,喊了聲:「趙師傅在家嗎?」
過了一會兒,屋裡傳來有些沙啞的咳嗽聲,一個穿著洗得發白工裝、頭髮花白、身形消瘦的老人掀開竹簾走了出來。
老人臉上皺紋很深,眼神有些渾濁,但看人時依然帶著一種老技術工人特有的審視味道。「你找誰?」
「請問您是趙鐵柱,趙師傅嗎?」陸為民連忙微微躬身,「我是陸建國的兒子,陸為民。今天特意來拜訪您,想向您請教點事情。」
「陸建國?」趙鐵柱想了想,似乎記起了這個廠裡的八級鉗工,臉色稍緩,又看了看陸為民手裡提的東西,擺擺手,「進來吧。東西拿回去,我老頭子不興這個。」
屋裡陳設簡單,有些淩亂,透著獨居老人的孤清。
陸為民聽說他有三個子女都在縣城外地工作,老伴去世後,也不願意跟子女一起過,就已經這麼住著。
坐下後,陸為民開門見山,說明瞭來意:紅星廠想做點高要求的鑄件,想用球墨鑄鐵,但苦於冇有工藝,聽說趙師傅是這方麵的行家,特來請教。
聽到「球墨鑄鐵」四個字,趙鐵柱原本有些漠然的眼中,倏地閃過一絲極亮的光彩,但隨即又黯淡下去,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回憶的滄桑:「球墨鑄鐵……多少年冇聽人提這個了。那時候,還是在廠裡那個小鑄造車間……」
他像是開啟了話匣子,又像是自言自語,斷斷續續講起了往事。
七十年代初,上麵有任務,要試製一種耐高壓的閥門體,指定要用球墨鑄鐵。
當時資料極少,全靠自己摸索。
他和車間裡幾個老夥計,偷偷去外地大廠「偷師」過,回來在小小的化鐵爐前不知熬了多少夜,失敗了無數次,記錄了幾大本資料,才終於摸到點門道,成功澆出了合格的試樣。
「那鐵水,處理好了,倒出來,試棒一拉,嘎嘣脆的斷口變成韌韌的……那感覺……」趙鐵柱眼中浮現出久違的神采,但很快又嘆了口氣,「可惜啊,剛摸出點門道,車間就合併了。到了縣鑄造廠……那邊論資排輩,裝置是大,可那套搞法……唉,不提了。我這身子骨也不爭氣,就退了。那些筆記本,也不知道扔哪個角落生灰了。」
陸為民聽得心潮起伏,知道找對人了!他連忙懇切地說:「趙師傅,您那都是寶貴的經驗!我們紅星廠小,比不上當年的大任務,但就想實實在在做出點好產品。現在我們想用球鐵做農機上的關鍵件,讓農民兄弟用著結實、耐用。可這工藝關過不去,您看……能不能請您出山,給我們指點指點?不用您天天去,偶爾去看看,關鍵時候把把關就行。廠裡一定不會虧待您!」
趙鐵柱看著陸為民年輕而真誠的臉,又看了看這簡陋的屋子,沉默良久。
那沉寂已久的技術之魂,似乎被「農機關鍵件」、「結實耐用」這些樸實的字眼,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這一身在當時算得上「高精尖」的鑄造技藝,隨著車間合併和他個人的病退,早已塵封。
冇想到這麼多年後,還有這麼一個鄉鎮小廠的年輕人,會為這個找上門來。
「指點……談不上。」趙鐵柱最終緩緩說道,聲音依然沙啞,但少了些疏離,「我老了,手腳不靈便了,也去不了你們廠。不過……你們要是真想弄,遇到什麼坎,可以來問問。我那些老筆記……得空我找找,興許還有幾張殘頁。但話說前頭,這玩意兒,裝置、原料、操作,差一點,味道就全變了。能不能成,看你們自己的造化。」
這就夠了!陸為民大喜過望。
有了這位曾經真正攻克過球墨鑄鐵工藝的老師傅肯「問問」,肯「找找筆記」,就等於有了指路的明燈和基礎的圖譜,比起他們自己完全摸黑前行,不啻天壤之別!
「太感謝您了,趙師傅!有您這句話,我們就有了主心骨!」陸為民連忙道謝,又仔細問了趙師傅的身體和需要,約定好會定期來看望請教,這才留下禮物,隻是再三推讓後趙師傅勉強收下了茶葉,告辭離開。
走出那座安靜的小院,陸為民感覺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技術攻關的第一步,邁出去了,而且方向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