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在爐火的明滅和算盤的劈啪聲中悄然滑過。
紅星廠一直都在憋著一口氣。
縣鑄造廠太看不起他們了。
雖然這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實際上大家也都已經習慣了,但這事關大家的飯碗,不可能就嚥下這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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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大家冇有想到,縣鑄造廠也就這樣。
當初縣鑄造廠銷售科「三個月把紅星廠打回原形」的豪言,如今成了沿江鎮乃至清江縣不少人口中帶著諷刺的談資。
被預言要「打回原形」的紅星廠不僅依舊紅火,車間裡因為上海和外地訂單的持續注入,顯得比年前還要忙碌幾分,那台重新點火的土爐煙囪冒著穩定的青煙,像是無聲的宣告。
與之形成刺眼反差的,是縣鑄造廠愈發窘迫的境地。
混亂並未隨著時間自然理順,反而像是陷入了某種泥潭,越是掙紮,陷得越深。
縣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公開場合,尤其是正式會議上,去年到任、曾雄心勃勃要以縣鑄造廠為突破口「扭轉國營企業虧損局麵」的孫縣長,絕口不提鑄造廠的事。
工作報告裡,關於工業經濟的部分,措辭嚴謹,多談宏觀方向和取得的成績,對具體企業的困境,特別是這個他曾力推的「典型」,諱莫如深。
然而,私下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據某個「訊息靈通人士」透露,孫縣長把縣鑄造廠的馬廠長和廠黨委劉書記叫到辦公室,閉門談了很久。
外麵的人聽不見具體內容,但馬廠長和劉書記出來時,臉色灰白,額頭見汗,步履都比進去時沉重了許多。
顯然,這頓「批評」分量不輕。
據說,兩人出來時,還信誓旦旦地向送他們出來的縣政府辦同誌保證:「請領導放心,再給我們一個月!就一個月!肯定能理順!目前隻是轉型期的陣痛,生產已經上軌道了,質量也在抓……」
可是,當第四個月的日曆撕下大半時,縣鑄造廠許諾的「理順」依然隻見於匯報材料,難見於客戶案頭。
生產依然在混亂與救火之間迴圈,質量時好時壞,交貨延遲成了家常便飯。
更雪上加霜的是兩件迫在眉睫的麻煩,從不同方向勒緊了縣鑄造廠的脖子。
第一根繩子,來自縣裡的公商銀行。
去年底,為了支援縣鑄造廠「大打翻身仗」,更新部分裝置、囤積原料、應對預期的訂單增長,在縣裡的協調下,縣鑄造廠從縣公商銀行獲得了一筆數額不小的技術改造貸款。
當時,這份貸款被視作縣裡支援的實質性舉動,也讓馬廠長腰桿硬了好一陣。
然而,四個月過去了,預期的「翻身」利潤並未如期流入帳戶,反而因為生產效率低下、廢品率高、管理成本激增,導致實際效益遠低於預期,現金流緊繃。
銀行的貸款是要付利息的,更要按計劃還本。
第一期利息支付就已讓財務科長捉襟見肘,眼看後續的還款節點日益臨近,而廠裡帳戶上的數字卻令人心焦。
更讓銀行方麵警惕的是,他們通過自己的渠道瞭解到,縣鑄造廠的生產經營狀況並未如貸款申請時描繪的那般樂觀,市場口碑甚至在下滑。
已經拉響了警報。
當縣鑄造廠的財務人員再次前往銀行,試圖洽談一筆新的短期流動資金貸款,用以「週轉」和「穩住生產」時,遭到了信貸科科長客套而堅決的婉拒。
財務人員把情況上報給馬廠長他們後,馬廠長就隻能攜劉書記去拜會縣公商的許行長。
隻是這對許行長來說,也是讓他非常頭疼的事。
省行已經行文,要分行控製風險,而許行長認為在借款給縣鑄造廠風險太高。
「馬廠長,劉書記,不是我們不支援縣裡重點企業。實在是……上一筆貸款的使用效益和貴廠目前的經營狀況,讓我們很難再通過風控評估。你們看,是不是先集中精力,把生產理順,把貨款回收回來?等財務狀況有所改善,咱們再談下一步合作?」許行長的話說得滴水不漏,但意思很明確:借錢,冇了。先把舊帳理清楚再說。
這讓馬廠長和劉書記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冇有新的流動資金注入,原料採購、工資發放、日常運維都將受到直接影響,那本已混亂的生產,很可能陷入停滯。
第二根繩子,則來自憤怒的客戶,並且直接捅到了主管部門。
就在銀行為難的同時,縣工業局負責企業協調的科室,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鄰縣一家小型機械廠的廠長。
這位廠長帶著幾個有明顯鑄造缺陷的齒輪毛坯,還有一紙購銷合同和付款憑證,臉色鐵青地來「討個說法」。
「你們清江縣鑄造廠也太不像話了!合同上白紙黑字寫的質量標準,交來的貨一半以上有砂眼、縮鬆!裝到我們裝置上根本不能用!我們要求退貨退款,他們拖了一個多月,先是說檢驗,後來說領導不在,現在乾脆不接電話了!我們小廠子,錢壓著,貨用不上,生產線停著,這損失誰承擔?今天你們縣工業局必須給個說法!不然我就去市裡,去省裡告!」
接待的乾部頭皮發麻,一邊安撫,一邊趕緊向領導匯報。
事情很快被報到了分管副局長那裡。
副局長一個電話打到縣鑄造廠,接電話的辦公室人員支支吾吾,說馬廠長出差了(其實就在廠裡焦頭爛額),劉書記在開會。
這種明顯的推諉讓副局長也火了,在電話裡發了脾氣。
客戶鬨到工業局,這不僅僅是一樁簡單的質量糾紛,更是一個危險的政治訊號。
它說明縣鑄造廠的問題已經捂不住了,開始向上蔓延,影響到本縣工業係統的形象和穩定。
工業局立刻感到了壓力,也必須有所表態。
這兩件事,像兩記悶棍,敲在了本已步履蹣跚的縣鑄造廠身上,也通過隱秘的渠道,再次擺到了孫縣長的案頭。
銀行貸款斷流,意味著「輸血」受阻;客戶投訴上門,意味著「市場」在拋棄。
當初「扭虧增盈」的雄心,此刻麵臨著淪為笑柄甚至引發更多麻煩的風險。
縣鑄造廠會議室內,煙霧瀰漫,氣氛凝重。
馬廠長掐滅不知第幾支菸,看著桌上那份銀行婉拒的信函副本和工業局轉來的客戶投訴記錄,聲音沙啞:「……再這麼下去,不用紅星廠打,咱們自己就得垮……」
紅星廠也聽到了些風聲,「看來,他們的『陣痛』,比想像的要長,也要痛得多。」陳廠長跟陸為民道。
陸為民點點頭:「光有機器和牌子不夠,心氣亂了,隊伍散了,信用丟了,再大的攤子也難收拾。咱們的步子,還得更穩才行。他們的問題,是前車之鑑。」
春風已然帶著暖意,但縣鑄造廠上空,卻籠罩著一層來自市場和體製的雙重寒意。
四個月的時間,足以讓一場雄心勃勃的「翻身仗」,顯露出其內在的空虛與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