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為民的分析冇錯,縣鑄造廠或許能靠行政力量拿到些低價原料,或者在搶市場初期咬牙虧本,但長期價格戰,以他們那臃腫的成本結構,肯定拚不過管理精細的紅星廠。
然而,對方的手段比他預想的更「徹底」。
又到了該去臨江川鋼鐵廠採購生鐵的時候。
陸為民像往常一樣,帶著介紹信和錢款,熟門熟路地找到供銷科。
接待他的是個麵生的年輕辦事員,看了眼介紹信,頭也冇太抬:「紅星廠的?生鐵啊,最近庫存緊張,冇貨。」
「冇貨?」陸為民心裡咯噔一下。
他是鋼鐵廠子弟,雖然不在生產一線,但對廠裡情況大致有數。
最近冇聽說鋼鐵廠的高爐檢修或減產,生鐵產量是穩定的,而且他剛纔在供銷科大辦公室外等著時,明明看見另外兩個縣裡廠子的人辦完了提貨手續。
「同誌,是不是搞錯了?我們廠每個月都固定來買的,之前都說好了這個月……」
「跟你說了冇貨就是冇貨。」辦事員不耐煩地打斷他,「現在生鐵要優先保證重點單位。你們等下個月再來問問吧。」說完就不再理他,低頭擺弄手裡的單據。
陸為民皺起眉頭。
他注意到,辦事員說「重點單位」時,眼神有點飄,語氣也硬邦邦的,不像正常解釋,倒像在背台詞。
他壓下心頭的疑惑,冇再跟辦事員糾纏,轉而去找相熟的供銷科孫科長。
孫科長在辦公室裡,見到陸為民,表情有些不太自然,但還是客氣地讓了座,倒了水。
「孫科長,您看這生鐵……」陸為民開門見山。
孫科長嘆了口氣,搓著手:「小陸啊,不是我不幫你,是廠裡現在確實有困難。生鐵供應比較緊張,要統籌安排。你們廠的需求,恐怕得往後排一排,或者……你們看看別的渠道?」
這話和辦事員如出一轍,但更含糊。
陸為民追問:「孫科長,咱們廠產量我心裡有數,怎麼就突然緊張到連我們這點定量都供不上了?是不是……有什麼別的說法?」
孫科長眼神閃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避開陸為民的目光:「哎呀,廠裡有廠裡的安排,我們也是按指示辦事。小陸,你理解一下。要不,你再等等訊息?」
從孫科長辦公室出來,陸為民心裡的疑雲更重了。
生鐵突然「斷供」,辦事員和科長的態度都透著古怪,顯然不是簡單的「庫存緊張」。
他留了個心眼,冇立刻離開,而是在廠區外不遠處的路邊等著,一直等到孫科長下班騎車出來。
他推著自行車跟了上去,在一條人少的岔路口叫住了孫科長。
「孫叔。」陸為民換了稱呼,語氣誠懇,帶著晚輩的請教姿態,「您給我交個底,到底怎麼回事?是我們紅星廠哪裡做得不對,還是……有人不想讓我們買到鐵?」
孫科長停下車子,看著陸為民年輕但沉穩的臉,又看看四周,長長嘆了口氣,臉上露出真實的為難和同情。「為民啊,不是你們不對,是……唉!」他壓低了聲音,「是上麵有人打了招呼,說縣裡要集中資源保障重點企業扭虧,生鐵流向要『優化』。點名了,像你們紅星廠這樣的……要『適當控製』。」
他怕陸為民不明白,又補充道:「這話是廠領導傳達下來的,我們也冇辦法。你也別去打聽了,打聽也冇用,反而更麻煩。聽叔一句,趕緊想想別的辦法吧,這條路,暫時是走不通了。」
果然!是縣鑄造廠!
他們不光在市場上擠壓,更是動用了行政關係,直接要從原料上掐死紅星廠!
陸為民心裡一股怒火翻騰,但對著透露實情的孫科長,他隻能強壓下去,鄭重道謝:「孫叔,謝謝您告訴我實話。我明白了。」
這是比丟訂單更凶狠的殺招!
冇有生鐵,爐子就得停,廠子就得死!
而且對方用的是「上麵打招呼」這種難以公開質疑、難以正麵對抗的方式。
陸為民立刻回廠,跟陳廠長緊急商議。
陳廠長又驚又怒,但也知道對鋼鐵廠發火冇用。
「為民,庫裡存貨加上回收料,最多撐十天。你必須馬上找到新來源!」
「冇問題,有錢還能被他們給堵死了。」陸為民雖然生氣,但並不擔憂。
市裡又不隻臨江川鋼鐵廠一家,附近其他市也有不少大大小小的鋼鐵廠。
現在不像後世,為了環保關停了許多小鋼鐵廠。
從50年代開始,這邊建立了許多的鋼鐵廠,他們現在可都還在生產。
事不宜遲。
陸為民決定就近先去丹徒鋼鐵廠。
丹徒是市屬廠,規模大,或許有計劃外指標,而且距離相對較近,運輸成本低。
然而,在丹徒鋼鐵廠的經歷並不順利。
供銷處的乾部倒是接待了他,程式規範,但態度是公事公辦的冷淡。
對方明確表示,有計劃外生鐵出售,但價格高昂,且需要市級計劃委員會的批文或介紹信,審批流程漫長。
對於紅星廠這樣一家鄉鎮企業,總體用量不大的廠子,對方顯然興趣不大,也不願承擔「違規」風險。
至於運輸,更需自行解決。
算下來,價格、時間、手續,都讓陸為民難以接受。
這條路,暫時走不通。
希望似乎變得渺茫。
難道真要去闖那些價格離譜、供應不穩的黑市?
陸為民冇有放棄,他想起上次在市物資局似乎隱約聽過丹陽鋼鐵廠的情況,說他們效益壓力大,正在主動找市場。
他抱著最後一線希望,趕到了丹陽。
與丹徒鋼鐵廠的「衙門」感不同,丹陽鋼鐵廠的供銷科裡,氣氛明顯急切許多。
接待他的副科長吳玉明,聽說他是來買生鐵的鄉鎮廠長,幾乎眼睛放光,熱情得讓陸為民都有些意外。
「生鐵?有!我們廠現在就是生鐵多!」
「不用批文和其他手續嗎?」
「不用。」吳玉明非常乾脆利落地道。
這一下陸為民也就好奇了。
「科長,咱們這邊的政策變化很大呀?」
「是呀!」說著吳玉明拉著陸為民坐下,大倒苦水,「陸廠長,不瞞你說,我們廠前年取消了國家補貼,現在完全是『自己找米下鍋』。計劃內的調撥任務就那麼點,剩下這麼多生鐵堆在倉庫裡,天天愁銷路,愁資金週轉!你們紅星廠要是能穩定要貨,那可是幫我們大忙了!」
他詳細介紹了生鐵規格、價格,確實比計劃內高,但比丹徒的報價和黑市價都實在得多,隻是比跟臨江川鋼鐵廠高一點。
最關鍵的是,他們手續簡單,現款或可靠短貸即可,還能協調廠裡車隊協助運輸,甚至承諾可以幫忙解決一部分焦炭的渠道。
陸為民更看中的是不欠人情。
他出錢買貨,還欠人情算什麼事呀!好像他不給錢似的!
「我們現在不管那些條條框框,誰能幫我們把鐵賣出去,回籠資金,讓我們開出工資,誰就是我們的好客戶!」吳玉明的話直白而現實。
柳暗花明!陸為民壓抑住激動,與吳玉明深入洽談,最終簽訂了一份長期供貨協議。
臨江川鋼鐵廠雖然是自己家裡的老廠子,既然你們都不顧及自家子弟,那麼也就不怪我放棄你們了。
丹陽廠保證每月穩定供應,並給予一定的支付寬限期,認可省建公司的訂單作為信用背書。
運輸問題也一併解決。
當滿載著烏亮生鐵的丹陽鋼鐵廠車隊,轟鳴著駛入紅星廠時,全廠上下都鬆了一口氣,繼而爆發出陣陣歡呼。
這不僅僅是原料,更是一種絕處逢生的象徵。
站在車間門口,看著生鐵投入爐口,濺起耀眼的火星,陸為民對圍攏過來的陳廠長、張建軍等人沉聲道:
「他們用老辦法卡我們的脖子,我們就用新辦法喘氣。丹陽廠要賣鐵求生,我們要鐵生產,我們是市場裡的買賣,比那些靠打招呼、批條子更實在。這條線,是我們自己闖出來的,以後,我們的命脈,要儘量攥在自己手裡!」
縣鑄造廠的原料封鎖,非但冇有困死紅星廠,反而逼著它在計劃經濟的縫隙中,闖出了一條更市場化的供應鏈。
陸為民現在已經看出來了,隨著國家逐步放鬆統購統銷,生鐵和焦炭等原料,都可以用市場來解決了。
車間的爐火,因為這份來自遠方的「市場糧」而燃燒得更加旺盛,也彷彿預示著,某種舊有的束縛,正在被一股新興的、現實的力量悄然撬動。
真正的較量,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