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鑄造廠即將全麵進軍建築扣件市場,並揚言「三個月打垮紅星廠」的訊息,像一陣帶著砂礫的風,捲過了沿江鎮,吹到了臨川江鎮。
這風不僅吹進了紅星廠的車間和辦公室,也吹進了陸家那間略顯擁擠的平房,吹皺了幾位至親之人的心湖。
最先坐不住的,是陸為民母親周桂芬。
這天陸為民難得按時下班,騎著自行車回家吃飯,飯桌上,母親給他盛了滿滿一碗米飯,夾了好幾筷子他愛吃的炒雞蛋,卻欲言又止,眉頭一直微微蹙著。
直到收拾碗筷時,她才終於忍不住,一邊擦桌子一邊低聲問:「為民,媽聽街上人說……縣裡那個大鑄造廠,也要做扣件了?還……還指名道姓要跟你們廠爭?」
陸為民不想讓母親太擔心,輕描淡寫道:「媽,做生意嘛,有競爭正常。他們做他們的,我們做我們的。」
「說是這麼說……」周桂芬停下動作,憂心忡忡地看著兒子,「可人家那是縣裡的大廠,多少人,多少機器!咱們紅星廠纔多大?你陳叔年紀也大了,就你們幾個年輕人頂著……媽這心裡,不踏實。要不……要不你別那麼拚,穩當點就行?實在不行,讓你爸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回鋼鐵廠……」在她傳統的觀念裡,國營大廠是鐵打的營盤,跟這樣的對手競爭,無異於以卵擊石。
她最樸素的願望,就是兒子別太累,別惹上麻煩,平平安安。
「媽,您放心,我心裡有數。」陸為民攬住母親的肩膀,語氣溫和但堅定,「回鋼鐵廠是混日子,在紅星廠是乾事業。現在這局麵,躲是躲不過去的,隻能迎上去。您兒子不是泥捏的,他們想壓垮我們,也冇那麼容易。」
這時,一直坐在桌邊抽旱菸、沉默不語的父親陸建國,把煙鍋在鞋底磕了磕,發出清脆的「哢嗒」聲。
他抬起眼,目光一如既往的嚴肅,看向陸為民:「怕了?」
陸為民搖頭:「不怕。」
「心裡有底?」
「有底。」
陸建國「嗯」了一聲,重新給煙鍋裝上菸絲,劃火柴點燃,深吸一口,在繚繞的青色煙霧中緩緩說道:「是狼就得吃肉,是虎就得嘯山。人家擺明車馬要跟你搶食,縮頭冇用。你媽是心疼你,但男人的路,是自己闖出來的。」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最後吐出硬邦邦卻沉甸甸的一句:「好好乾。別丟人。」冇有華麗的鼓勵,但「別丟人」三個字,包含了這位八級鉗工父親對兒子能力的最終認可,以及不容退縮的期望。
他知道兒子選的路險,但既然選了,就得走到底,走得漂亮。
而且這一年他也看到了陸為民的變化,更看到大家對陸家的觀感變化。
孩子長大了,是應該去闖一闖了。
晚上大姐陸為華回家,也聽說了這事。
她冇在父母麵前多問,而是把陸為民拉到裡屋,塞給他一個手絹包著的小布包。
開啟一看,裡麵是五十塊錢和一些糧票、布票。
「姐,你這是乾啥?我不用!」陸為民連忙推拒。
「拿著!」陸為華不由分說把布包塞進他口袋,壓低聲音,「你姐單位效益還行,這錢是姐平時攢的,不多,你拿著應急。姐知道你現在是廠長,管著廠子,用錢的地方多。外麵競爭的事,姐不懂,但姐知道肯定不容易。別硬撐,該打點打點,該打氣打氣,廠裡那麼多人看著你呢。爸媽這兒你放心,有我呢。」她的話樸實無華,卻透著長姐如母的關切和最實際的支援。
她不問勝敗,隻擔心弟弟太難,儘自己所能給他添一點底氣。
這錢陸為民最終也冇有拿。
紅星廠現在不缺錢,這也是他最大的底氣。
縣鑄造廠看似來勢洶洶,卻根本冇有打到紅星廠的要害。
更冇有影響紅星廠的收入。
現在廠裡帳上已經有一萬多塊錢的盈餘。
而他手裡的分紅也達到5000塊了。
眼看任務馬上就要完成,所以他根本就不怕縣鑄造廠。
隻是家人的支援像一道溫厚的屏障,讓陸為民在應對外部風浪時,心裡格外踏實。
而來自並肩作戰的夥伴們的力挺,則像一劑強勁的興奮劑。
在車間裡,李衛東和劉建強乾活格外賣力,彷彿把對縣鑄造廠的憋屈都發泄在了手裡的工具和零件上。
休息時,兩人湊到陸為民身邊。
李衛東抹了把臉上的油灰,悶聲道:「陸哥,縣裡那大廠子欺負人!咱們好不容易把廠子弄好點,他們就眼紅!你放心,你指哪兒我打哪兒,車銑鑽,我玩命學!保證咱們的活兒不比他們的差!」
劉建強也梗著脖子:「就是!咱們紅星廠的扣件是實打實練出來的,他們那老爺廠,光架子大頂屁用!陸哥,我們信你!跟著你乾,心裡有底!」
他們過年回家都把獎金拿了出來,小三百塊的現金,一下就讓他們兩家,開始因為他們兩個因為偷盜軸承事而低下的頭,再次揚起來。
為了恢復孩子的名聲,也為了讓孩子好找物件,他們可是冇少宣傳。
這也是陸為民的收入,哪怕他不說,大家也都能知道一些。
最少是隻多不少。
趙大錘更是氣憤填膺,「廠長,我都聽說了。他媽的,就知道來這套!你別有壓力,咱們大傢夥都跟著一起,實在不行可以停兩個月工資,咱們跟縣裡乾了。」
這些樸實甚至帶著點粗魯的話語,冇有太多道理,卻充滿了毫無保留的信任和同進同退的決心。
他們或許不清楚未來的具體策略,但他們相信帶著他們走出困境的陸為民,願意把力氣和前途押在他身上。
站在車間門口,看著裡麵忙碌的熟悉身影,聽著爐火呼呼的聲響,陸為民感到一種沉甸甸的責任,也湧起一股洶湧的力量。
他想起父親那句「別丟人」,想起母親擔憂的眼神下藏著的驕傲,想起大姐塞過來的帶著體溫的布包,想起李衛東、劉建強滿是油汙卻堅定的臉,想起張建軍摩拳擦掌的樣子。
是的,縣鑄造廠是個龐然大物,來勢洶洶。
前路註定坎坷,競爭必然殘酷。但他不是一個人。他的身後,有家人溫暖的燈火,有夥伴堅實的肩膀,有全廠幾十號人養家餬口的期盼,更有他自己重生一回、不願虛度的信念。
挑戰來了,那就迎戰。
道路崎嶇,那就踏平。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熟悉的焦鐵味此刻彷彿也帶上了一種激勵的味道。他轉身走回車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正在忙碌的工友們耳中:
「都聽好了!縣裡的大廠覺得咱們是小蝦米,想來搶食。咱們怎麼辦?」
工人們停下手中的活計,看向他。
陸為民的目光掃過眾人,斬釘截鐵:「咱們就讓他們看看,小蝦米成群,也能頂翻大船!大家手裡的活兒,都要再精一點!爐子裡的火,再旺一點!從今天起,咱們紅星廠出的每一件產品,都要對得起自己的飯碗,打得響咱們自己的牌子!」
「好!」不知誰先喊了一聲,隨即車間裡響起一片應和。
冇有豪言壯語,但一股凝而不散的鬥誌,已然在每個人的眼神和握緊的工具中點燃。
身後的燈火已為他亮起,前路的迷霧,唯有披荊斬棘,方能見得雲開。
陸為民知道,真正的較量,此刻才真正開始。
而他,和他的紅星廠,已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