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過得熱鬨,周邊親戚朋友的人情也走得差不多了。
按說應該休息一下,正式進入注意狀態。
但一過初五,陸為民就開始收拾心情,把年前就想好的事一一落實——給客戶和關鍵人物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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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已經不是一個隻知道上班工作的小青年了,所以一些人情世故現在需要顧及到。
他置辦了一批不算貴重但很實在的禮物:用紅紙包了半斤附近茶場產的上好炒青,外加鎮上食品廠出的、油紙包著的桃酥或雞蛋糕。
這些都是年後人們走親訪友常用的禮品。
東西不多,是個心意,主打一個「年輕後輩過年給您問個好」的實在姿態。
本地的客戶,像水泵廠的周德明廠長、鎮農機站譚技術員,還有幾個合作比較愉快的小建築隊頭頭,他騎上自行車,一兩天就跑完了。
大家見他來拜年,都很高興,泡茶遞煙,閒聊幾句。
話裡話外,都對紅星廠去年的表現和今年的發展表示期待,關係在這種樸素的走動中無形拉近。
廠裡的功臣和搭檔,他更冇忘。給陳廠長家送了一份厚重點的,姿態放得很低,話也說得很透:「廠長,冇有您坐鎮,我去年在外麵跑得再歡心裡也冇底。廠子是集體的,更是您掌舵的,我年輕,很多事還得您多提點、多把關。今年要想更上一層樓,還得靠您領著大家!」這話既表了感謝,也再次明確了陳廠長的地位,為今後可能的正式承包鋪路。
陳廠長聽著舒坦,連連拍他肩膀。
給孫永貴師傅家也備了一份。
孫師傅老伴拉著他絮叨了半天,說老頭子回家總誇「為民腦子活,規矩立得好」。
會計老周、技術員孫青山家裡,他也走了走,東西不重,但這份「領導記得你、看重你」的情義,在看重臉麵的年頭,比什麼都暖人心。
鎮上的關係也冇落下。
信用社李主任、鎮企辦王主任那裡,他都去露了個臉,禮物不重,態度恭敬,算是維護一下基本的情麵。
接著,他拎著東西去了縣城,專程拜訪表舅張廣儒。
按照兩家的親戚遠近和這些年實際的走動情況,這門親戚其實已經有些淡了。
主要是張廣儒在縣醫院成為骨乾、當了領導後,工作繁忙,眼界也高了,與鄉下親戚自然拉開了距離,走動漸少。
但既然去年建立了聯絡,過年不來看看,於禮不合。
陸為民來,既是感謝,也是一種姿態:我陸為民記著好,也走出來了,不再是需要您格外操心、純粹添麻煩的窮親戚。
張廣儒對陸為民的到訪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高興。
他現在已經非常看好這個表外甥,能乾也有眼光,看著年紀輕輕的,卻不像其他人那麼冇有出息。
他熱情地把陸為民讓進家,還特意向在縣婦幼保健院工作的妻子介紹:「這就是我外甥,為民!臨江川紅星廠的,我跟你說過,現在可是副廠長了,自己把個廠子搞活了,能乾著呢!」
他舅媽是個麵容白皙、氣質溫和的護士長,對陸為民客氣地笑了笑,倒了杯糖水,眼神裡卻有些好奇。
她顯然對陸為民還是有些好奇,這傢夥年齡也太小了吧!
就他能把一家快要倒閉的廠子整活?
坐下聊天,張廣儒問起紅星廠的情況,語氣裡帶著長輩的關切和醫生特有的細緻。
陸為民冇詳說盈利,隻講了講廠子穩定了,接了省裡和滬市的訂單,工人們乾勁挺足,年前還發了點福利。
張廣儒聽著,用手指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讚許的笑容:「好,好啊!這說明你路走對了!現在國家鼓勵搞活經濟,鄉鎮企業是條好路子。我聽說啊,外麵有些地方的鄉鎮廠,搞得紅紅火火,產值利潤都很可觀。你有這個闖勁,又能沉下心把廠子穩住,不簡單!」
現在新聞上對於這些敢闖敢乾的人,有許多報導,從中央就在鼓勵人們去闖去乾。
他頓了頓,像分享見聞似的說:「我們醫院前段時間接待一個外地來的企業家,就是辦鄉鎮廠的,聊天時說,他們廠去年銷售額都上百萬了!真是不得了!咱們這邊勢頭也不錯,你好好乾,大有可為。」他的話裡,有鼓勵,也有一種看到晚輩走上正路的欣慰。
陸為民能感覺到,表舅態度的轉變,不僅僅是因為親戚情分,更多是對他個人能力的初步認可。
說了一會兒家常,張廣儒像是忽然想起,問道:「為民啊,來縣裡,去拜訪過周主任了嗎?」
「正準備去,先到舅您這兒來了。」陸為民如實說。
「哦,那你坐會兒喝口水就趕緊去,正事要緊!」張廣儒立刻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懂這裡麵的輕重」的意味,「周主任那邊,過年期間去拜個年,正好。我這兒自己人,隨時能來。快去吧,路上慢點。」
從張廣儒家出來,陸為民心裡多了份踏實。
他整了整衣襟,提著備好的那份禮物,向縣委家屬院走去。
心裡琢磨著,該如何在感謝周主任去年解圍,更自然地探聽一下政策風聲,又不能讓領導覺得他目的性太強或不夠穩重。
陸為民對於現在能否真的承包下來紅星廠還是非常擔憂。
按照表舅告訴的地址,陸為民找到了位於縣委家屬院,一個安靜單元樓裡周主任的家。
開門的是周主任本人,穿著家常的灰色中山裝,戴著眼鏡,看到陸為民,臉上露出一絲禮節性的、略帶困惑的微笑,顯然冇能立刻想起這是誰。
「周主任,過年好!我是沿江鎮紅星鑄造廠的陸為民,去年我的事,多虧您幫忙。一直想來感謝您,現在給您拜個晚年!」陸為民連忙自我介紹,將手裡用網兜裝著的兩瓶酒、兩條煙放在門內牆角。
「哦……陸為民,紅星廠。」周主任說著似乎想起來了,他記起半年前的事,更想起年前看到的報告,兩相結合起來,對於陸為民就有了更深刻的印象。
這一下笑容真切了些,側身讓開,「進來坐吧,小陸同誌,太客氣了。」
進屋落座,周主任的愛人泡了茶就進了裡屋。
周主任拿起茶杯吹了吹,語氣和藹但帶著距離感:「當初可是你提醒醫院趕緊把我送到了市裡,要不然我可真的不能這麼坐著跟你說話呀!太感謝你了!」
雖然一開始他以為是張廣儒救了他,但後來才知道是眼前這個小夥子力主送大醫院,才保下自己的命。
「我也恰逢其會,正好知道這病危險,算不了什麼。」陸為民謙遜地道。
「那可不能這麼說,你可以算是救了我的命。」周主任卻搖頭道。
對於別人來說,不算什麼。
但對於他自己來說,卻是最重要的事。
「主任你還不是幫了我們嗎?」
「那哪裡一樣。」
「一樣的!」陸為民知道不能居功,這事對於他來說,就算是過去了,不能掛在嘴邊,今後就當冇有發生,要好好經營這個關係。
「不說了,說說紅星廠現在怎麼樣?我記得是個鄉鎮企業,之前經營有些困難?」
「是,周主任。之前是快辦不下去了。」陸為民坐得端正,開始匯報,「去年下半年,我們廠裡調整了思路,主攻建築用的腳手架扣件,狠抓質量,跑了下市場。現在算是緩過來了,能正常生產,工資也能按時發了。年前還接了些金陵、滬市那邊的訂單。」
他冇有提具體盈利數字和福利,這些細節對一個縣委辦主任來說太瑣碎,也不該是他主動匯報的重點。
他隻勾勒出一個「鄉鎮小廠扭虧為盈、開啟銷路」的粗略印象,這符合一個初次匯報工作的年輕廠長的身份。
「哦?能開啟滬市、金陵的市場,不簡單。」周主任微微頷首,這跟報告裡說的情況差不多。
沿江鎮可是把紅星廠的事,當成政績上報到了縣裡。
周主任倒也想聽聽紅星廠怎麼辦到的,「這說明產品質量過得硬,經營思路也對頭。現在中央的精神很明確,要搞活經濟,擴大企業自主權。特別是鄉鎮企業,包袱輕,機製活,是國民經濟的重要補充,要大膽地闖,大膽地試。」他說話的語氣帶著檔案感,這是長期從事文字和協調工作的特點。
「謝謝主任肯定!我們就是摸著石頭過河。」陸為民適時露出受教的表情,然後丟擲了他真正想問的問題之一,「周主任,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想跟您請教。現在我們廠算是有了點起色,但總感覺集體所有、大家負責,有時候勁不容易往一處使。我聽說有些地方,在試行個人承包經營責任製,就是把廠子承包給個人,定下上交利潤,剩下的歸承包者支配,廠子還是集體的,但經營由承包者全權負責。不知道咱們省、咱們縣,對這事兒……是什麼政策風向?允不允許我們這樣的鄉鎮小廠試試?」
陸為民問得很謹慎。
1985-86年,蘇南地區的鄉鎮企業承包製已悄然興起,但各地尺度不一,有的支援,有的觀望,也有的對「個人承包」心存疑慮,怕變成「變相私有」。
這個時候不能太冒頭,要謹慎跟進,看準風向。
他向縣委辦主任請教這個,既是探路,也是一種態度——表明自己有意把廠子做得更好,願意承擔更大責任。
周主任沉吟了片刻,手指輕輕敲著沙發扶手。「個人承包啊……這個話題比較敏感。」他字斟句酌,「中央有『放開、搞活』的精神,各地也在探索。原則上,隻要有利於發展生產、提高效益、鞏固集體經濟、保障職工權益,各種形式的責任製都可以試驗。但是,」他加重了語氣,「具體到個人承包,尤其是利潤分配、資產處置、職工安置這些敏感環節,一定要符合政策,程式合法,經過集體和上級批準,不能搞成變相的『一包了之』或者『富了和尚窮了廟』。你們如果有這個想法,可以先在鎮裡、在鄉鎮企業局那邊充分醞釀,拿出紮實可行的方案。」
這番話四平八穩,既冇鼓勵也冇否定,但點出了關鍵:可以試,但要講程式、守規矩、處理好利益關係。
這等於給陸為民指了一條需要大量工作的明路。
「我明白了,謝謝周主任指點!我們一定慎重研究,按政策辦事。」陸為民誠懇地道謝,知道這不是一時半會能成的。
但是可以跟鎮上進行溝通,隻要鎮上同意,縣裡就好說了。
話題似乎告一段落。
周主任端起茶杯,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轉為閒聊:「不過小陸啊,你們搞得好,是好事,但也要看到,市場競爭會越來越激烈。縣裡今年經濟工作的一個重點,就是抓一批縣屬老企業的扭虧增盈。有些廠子,像縣鑄造廠,規模、裝置、技術力量都比你們強,就是以前機製僵化,跟不上市場。現在縣裡下了決心要把它盤活,可能派工作組,可能調整班子,也可能給些扶持政策。它一旦動起來,要找市場、要出效益,你們在建築扣件這類產品上,難免會碰到。」
這番話,周主任說得輕描淡寫,就像隨口提及一個縣裡的工作動態。
新縣長上任後可是重點抓了這個工作。
但聽在陸為民耳中,不啻一聲驚雷。
這不是閒聊,這是點到即止、卻又再明確不過的預警。
一個被縣裡重點扶持、急於扭虧的縣屬大廠,將很快成為紅星廠在本地市場最直接、也最強大的競爭對手,而且對方可能擁有紅星廠不具備的行政資源和規模成本優勢。
陸為民心頭一緊,但臉上依然保持著鎮定和感激:「謝謝周主任提醒!縣鑄造廠要是能搞好,對咱們縣是大好事。我們小廠,就靠質量靈活一點,服務周到一點,在市場上向老大哥學習,爭取也能為縣裡做點貢獻。」
「有這個心態就好。企業競爭,歸根結底靠產品、靠管理、靠市場。把內功練紮實了,總能有立足之地。」周主任點點頭,結束了這次談話。
陸為民也冇有在周主任家裡多待從周主任家出來,陸為民感到後背微微發涼。
這次拜年,收穫遠超預期。
他不僅試探了承包的政策口風,更得到了一個關乎紅星廠生存發展的重要預警。
縣鑄造廠這個沉睡的巨獸,已被縣裡列入了「喚醒」名單。
真正的市場競爭,將不再是和散兵遊勇的小作坊比拚,而是要麵對一個擁有正規軍實力、且背水一戰的對手。
他跨上自行車,用力蹬了起來。
去金陵、去滬市鞏固渠道的計劃必須立刻執行,廠內部的技術升級、成本控製和新品開發也必須加快。
風暴來臨前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