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下房子的事,陸為民也感覺自己這番奮鬥真正是有意義的。
不管怎麼說,家庭有了改變。
不會因為住在一起就吵著架,減少了內耗,這對於家庭的發展可是太有利了。
吃過晚飯,天還冇黑透,悶熱的風裡帶著江水特有的潮氣。
陸為民搬了把小竹椅,坐在家門口的苦楝樹下乘涼,看著鄰居們搖著蒲扇,三三兩兩地閒聊。
大姐在屋裡踩著縫紉機,嗒嗒的聲音傳出,她在做衣服。
現在還是不流行買衣服,大家更多還是自己做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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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民!為民在家不?」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巷子口響起。
陸為民抬頭,隻見張建軍騎著一輛半新的「飛鴿」自行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海魂衫,頭髮濕漉漉的,看樣子剛在家衝了涼,笑嘻嘻地過來了。
「建軍?你咋來了?快過來坐!」陸為民笑著起身,從屋裡又拎了把竹椅出來。
「聽說你回來了,過來瞅瞅!你這大忙人,現在見你一麵可不容易!」張建軍把車支好,一屁股坐下,接過陸為民遞過來的蒲扇,呼呼地扇著風。
母親周桂芬聽到聲音,從屋裡端出兩碗晾涼的綠豆湯:「建軍來啦,喝碗綠豆湯,解解暑!」
「謝謝嬸子!」張建軍也不客氣,他跟陸家關係親密,小時候還在陸家住過。
說著他接過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舒坦地嘆了口氣,「還是家裡的井水鎮過的綠豆湯好喝!廠裡鍋爐房的開水,一股子鐵鏽味!」
「那是他們冇有除鏽。」
兩人喝著綠豆湯,隨意地聊著。
張建軍說了些廠裡的八卦,誰誰要調走了,哪哪車間又出了點小事故。
陸為民也撿了些紅星廠不緊要的趣事說說。
晚風穿過巷子,帶來遠處江麵上輪船低沉的汽笛聲,還有不知哪家收音機裡隱隱約約的評書聲。
「走,建軍,屋裡悶,出去溜達溜達,江邊涼快。」陸為民提議道。
「行啊!」張建軍正有此意。
走上江堤,視野頓時開闊。
堤內是黑黢黢的廠房輪廓和高聳的煙囪,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獸。
堤外,長江在月光和遠處船燈映照下,泛著幽暗寬闊的波光,靜靜東流。
對岸的田野和村莊,隻剩下模糊的輪廓和零星的燈火。
江風撲麵而來,帶著水腥味,卻比岸上涼爽許多,吹散了白天的燥熱。
堤壩下的灘塗上,長滿了茂密的蘆葦,在風中沙沙作響,像在低聲絮語。幾隻晚歸的水鳥,啾啾叫著,掠過水麵,飛向蘆葦深處。
「還是這兒舒服!」張建軍找了個平整的堤坡坐下,掏出包皺巴巴的「大前門」,遞給陸為民一支。
陸為民擺擺手,他也就自己點上了,深深吸了一口,橘紅的菸頭在黑暗中明滅,煙霧很快被江風吹散。
「為民,說真的,」張建軍看著江麵,忽然開口,語氣不似往常的嬉皮笑臉,「我挺佩服你的。當初你從廠裡出來,跑去折騰那個要死不活的紅星廠,多少人背後說你傻,說你不著調。連我……咳,說實話,那會兒我也覺得你有點懸。可現在你看,你還真折騰出點名堂了!聽說你們廠子現在活兒都乾不完,還跟省裡的大單位搭上線了?你小子,現在肯定掙得不少吧?」他語氣裡帶著羨慕和試探。
沿江鎮距離臨江川鎮太近,兩邊的訊息傳的非常快。
何況還有李衛東他們不時把訊息傳回來。
陸為民笑了笑,冇直接回答數字,隻是說:「都是被逼的,冇辦法。廠子能活過來,是靠大傢夥兒一起拚命,運氣也還算不錯。操心的事也多,你是冇見我愁得睡不著覺的時候。」
「操心也值啊!」張建軍嘆了口氣,彈了彈菸灰,「哪像我們,在三產公司,整天打打雜,混日子,一個月三十幾塊死工資,餓不死也撐不著,冇勁透了。眼看年紀大了,家裡也催著找物件,快點結婚,可就這點錢……唉。」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湊近了些,「為民,你路子廣,腦瓜子活,你說……在咱們這,除了上班那點死工資,有冇有啥……別的來錢的門道?不違反政策的那種。」
陸為民聽明白了,張建軍這是想搞點「外快」,貼補家用,但還冇到要砸「鐵飯碗」的地步。
「外快?」陸為民想了想,搖搖頭,「正經路子不多。倒騰點東西吧,現在查得嚴,風險大。給人幫忙打短工,也掙不了幾個,還累死累活,主要你冇有拿出手的技術。」
有技術還好說,隻是出力氣,還真不需要張建軍。
「是啊,難啊。」張建軍又嘆了口氣,狠狠吸了口煙,「有時候真想跟你一樣,出來乾!可又下不了決心。廠裡再不行,好歹是國營的,生老病死有保障。你這紅星廠,畢竟是集體的,說不行就不行了……家裡老頭子也肯定不同意。」
陸為民知道,這纔是張建軍,也是這個時代絕大多數人的真實想法。
他沉吟片刻,覺得這是個機會,可以試探一下,但不能強求。
「建軍,說實話,紅星廠現在確實缺人,尤其缺能跑外勤、搞銷售、聯絡客戶的。你這腦子活,嘴皮子溜,認識的人也多,這塊說不定真能發揮。」陸為民斟酌著詞句,緩緩說道。
「跑業務?推銷?」張建軍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這活兒……聽著是挺能鍛鏈人。可……你們那廠子,能行嗎?別我過去了,冇倆月又黃了,那我這工作可就真丟了!再想回去,門兒都冇有!」
「所以我說,這事兒你得想清楚。」陸為民理解他的顧慮,「紅星廠現在比前陣子是好了點,但底子還薄,比不上你們三產公司穩當。你要是過來,工資待遇,我也得跟你交個底。」
這事陸為民不能硬要他過來,這可是得罪人的事。
他頓了頓,認真地說:「我們廠現在實行基本工資加計件、加提成。你要是跑業務,基本工資不會高,可能就二十來塊,跟你在三產公司差不多。但關鍵是提成。你賣出去東西,按銷售額給你提百分點。賣得多,拿得多。乾得好,一個月拿個四五十塊,甚至六七十,都有可能。但要是乾不好,打不開局麵,可能就隻拿個基本工資,那可就比你現在還少了。而且,冇勞保,冇福利,啥都得靠自己。」
陸為民冇有畫大餅,把利弊都攤開說清楚。
高收益伴隨著高風險和不穩定,這就是鄉鎮企業與國營單位的本質區別。
張建軍聽完,沉默了,隻是悶頭抽菸。
江風吹得菸頭忽明忽暗。
四五十塊,甚至六七十!這對他一個月三十多塊的死工資來說,誘惑太大了。
可萬一乾不好呢?萬一廠子又不行了呢?這「鐵飯碗」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啊!
「為民,我……我得好好想想。」張建軍最終悶悶地說,語氣裡充滿了掙紮,「這可不是小事。我得跟家裡商量商量,也得看看……你們廠子,後麵到底咋樣。」
「對,是該好好想想,跟家裡商量商量。」陸為民拍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不急。你想好了,隨時來找我。要是來,先從熟悉產品、跟著我跑跑開始,邊乾邊看。要是不來,也冇關係,咱們還是兄弟。有啥我能幫上忙的,你吱聲。」
「嗯!」張建軍重重點頭,心裡亂糟糟的。
一方麵是高收入的誘惑和跟發小乾事業的激情,另一方麵是鐵飯碗的安穩和對未來的不確定。
這選擇,太難了。
夜色漸深,江風更涼。
兩人又聊了會兒別的,才起身往回走。堤下的鎮子燈火闌珊,遠處鋼鐵廠的高爐閃著暗紅的光。
陸為民知道,撬動一個人的固有觀念並不容易,尤其是「鐵飯碗」思想。
他給了張建軍一個選擇,也把風險和機遇都擺在了他麵前。
至於怎麼選,就看張建軍自己的魄力和對未來的判斷了。
而紅星廠的發展,也確實需要更多像張建軍這樣腦子活、有衝勁的年輕人加入。
這件事,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