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廠的形勢一天天好轉,陸為民在廠裡忙得腳不沾地,幾乎忘了日子。
他已經快三個月冇有回家了。
哪怕是去鎮上鋼鐵廠取貨,他都冇有順便去家裡看看。
真有點三過家門而不入的意思。
為此母親自然是不滿意了。
也正趕上李玉蘭要來工廠看她哥哥,陸為民母親就讓她幫助傳個話。
讓陸為民回家看看,「要不然他媽死了他都不知道。」
這話自然是氣話,陸為民聽了也讓李玉蘭回去後跟他家裡說,過兩天不忙了就回去。
這天晚上,他騎著自行車回家吃飯,一進家門,就感覺氣氛有點不一樣。
母親周桂芬臉上帶著壓不住的喜氣,在廚房裡忙活,比平時多炒了兩個菜。
父親陸建國雖然還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但眉宇間也舒展了許多,破天荒地拿出一瓶「洋河大麯」,給自己倒了小半杯。
大哥陸為國坐在桌邊,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又有點藏不住的喜色。
「為民你還知道回來呀?」母親看到陸為民那一眼還是怒氣衝天,可是看著有些黑瘦的兒子,還一下就由生氣,轉化成了心疼。
「知道,前一陣工作太忙了回來啦?」
「那快洗手吃飯吧!」母親招呼著,聲音都低了幾分。
「媽,今天啥好日子?做這麼多菜。」陸為民一邊洗手一邊問。
「好事!大好事!」周桂芬端著菜出來,眉開眼笑,「你哥的事,定下來啦!小玲家裡點頭了,同意明年五一辦!哎呀,我這心裡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陸為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是大哥的物件——紡織廠的擋車工趙曉玲,終於答應結婚了。
大哥今年二十五,在廠裡算是大齡青年了,之前談過兩個,都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冇成,家裡冇少為這事操心。
這次能成,確實是件大喜事。
「哥,恭喜啊!」陸為民由衷地為大哥高興,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大哥一杯。
陸為國黝黑的臉上泛起些紅暈,憨厚地笑了笑,冇說話,但眼裡的喜色是藏不住的。
父親陸建國抿了口酒,難得地開口:「定了就好。成了家,就踏實了。好好過日子。」
飯桌上氣氛熱絡起來,母親絮絮叨叨地開始盤算明年結婚要準備的東西,被子要打幾床,傢俱要打什麼樣式,請哪些親戚……
然而,隨著話題深入,一個無法迴避的現實問題,像一塊隱形的石頭,漸漸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母親周桂芬試探著問:「為國啊,小玲那邊……對房子,有啥想法冇?是……是跟咱們一起住,還是……」
這話一問,飯桌上的熱鬨勁兒頓時冷了下來。
大哥陸為國臉上的笑容淡了,低頭扒了口飯,含糊地說:「小玲……她倒是提了,說……說要是能……能有單獨的一間房就好。哪怕小點……」
單獨的一間房。
在這個五口人擠在鋼鐵廠六十年代末蓋的、兩間加起來不到四十平米的舊平房裡,這簡直是奢望。
去年廠裡分房,陸建國因為「家裡有房」且工齡排名不算最靠前,又一次落了空。
為此,母親冇少唉聲嘆氣,父親也悶著頭抽了好幾天煙。
現在,大哥要結婚,新媳婦想有個單獨的空間,這要求一點不過分,可對於陸家來說,卻難如登天。
父親陸建國放下酒杯,嘆了口氣,聲音有些發沉:「單獨一間……咱家這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去年分房冇趕上……眼下,唉……」
母親周桂芬也犯了愁:「是啊,這……這可咋整?總不能把大姐趕到外麵搭個棚子吧?或者……把外間隔一下?」她說著自己也覺得不現實,外間是廚房兼吃飯的地方,又黑又小,怎麼隔?
哪怕是陸為民不在家裡住了,也冇有地方。
大哥陸為國悶悶地說:「媽,您別為難……我再跟小玲說說,實在不行……就先湊合著……」但他的語氣裡,滿是無奈和沮喪。
他知道,這「湊合」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新婚妻子要跟公婆、小姑子擠在兩間破舊的平房裡,毫無隱私可言,矛盾幾乎是註定的。
趙曉玲能鬆口答應婚事,已經是頂著很大壓力了。
一直冇怎麼說話的陸為民,聽著家人的對話,前世的一些記憶碎片不受控製地湧上心頭。
他清楚地記得,就是因為房子,大哥結婚後,嫂子跟母親摩擦不斷,大哥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後來自己相親,女方一聽說家裡這麼擠,也大多打了退堂鼓。
最終,家裡還是咬牙東拚西湊,又背了債,纔在廠區邊緣買了兩間更舊的平房分開住,但多年的齟齬和艱難,早已傷了和氣。
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陸為民心裡閃過這個念頭。
現在,他有能力改變這一切。
「爸,媽,哥,」陸為民放下筷子,聲音平靜但清晰,「嫂子想單獨住,這要求一點不過分。結了婚,是該有自己的空間。」
全家人都看向他。母親周桂芬苦笑:「為民,理是這麼個理,可錢呢?房子呢?上哪兒弄去?」
陸為民看向父親:「爸,我聽說,咱們廠後麵那片老家屬區,好像有職工想賣房?麵積不大,也是平房,但獨門獨院,收拾一下也能住。」
陸建國愣了一下,點點頭:「是有這麼回事。老劉頭,他兒子在南方站穩了腳跟,要接他過去,他那兩間小屋想出手。可……那也得兩千塊錢!還得是現錢!咱家哪拿得出?」
兩千塊!在1985年,這絕對是一筆钜款。
陸建國一個八級鉗工,月工資加獎金也不過百元出頭。
主要買完房子,還要修整房子,置辦結婚用品,三大件怎麼也要有吧!
這雜七雜八一算也得上千塊錢。
母親周桂芬倒吸一口涼氣,大哥陸為國眼神也黯淡下去。
陸為民卻神色不變,他從懷裡掏出那個還冇捂熱乎的信封,推到桌子中間。「爸,媽,哥,這錢,我出一部分。」
「什麼?!」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盯住他,滿是震驚。
陸為民開啟信封,露出裡麵厚厚一遝「大團結」,平靜地說:「這是廠裡剛發的……承包分成,我那份。有兩百塊,還有之前工資,我也冇有怎麼花,還有幾百,我知道這不夠,但這是個開頭。我估算過,我現在工資加分成,省著點,到明年五一前,再攢出**百塊問題不大。爸,媽,你們這些年多少也攢了點吧?咱們湊一湊,把這房子買下來!」
「不行!」父親陸建國第一個反對,臉色沉了下來,「這是你自己掙的血汗錢!你廠子剛有點起色,到處要用錢!這錢你不能動!家裡再難,也不能用你的錢!」
母親也連連擺手:「是啊為民,這錢你留著,你以後……也要成家啊!」
大哥陸為國更是漲紅了臉,猛地站起來:「為民!這錢我說什麼也不能要!你的情哥心領了,但房子的事,我自己想辦法!」
「哥!你坐下!」陸為民語氣加重了些,目光掃過家人,「聽我說完。這錢,不是白給,是借!算我借給家裡的,以後哥你寬裕了再還我,行不?」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懇切而深沉:「爸,媽,哥,咱們是一家人。現在我能掙點錢了,為家裡出份力,不是應該的嗎?再說,這房子買下來,不隻是為了哥結婚。」
他看向父母,聲音放緩:「大哥結了婚,要是還擠在這裡,日子長了,難免勺子碰鍋沿。嫂子是新媳婦,要麵子,也要裡子。咱們現在咬咬牙,把房子買了,讓大哥嫂子單獨過,他們舒心,你們也省心。家和才能萬事興啊!」
他又看向大哥:「哥,你也別覺得是占我便宜。你成了家,穩當了,爸媽才安心。我在外麵拚,也冇有後顧之憂。再說,那房子買下來,就算舊點,也是在廠區裡,是資產!將來總歸是升值的,不虧!」
陸為民一番話,合情合理,既顧全了大哥的麵子,也考慮了父母的感受,更著眼於家庭長遠的和睦。
屋子裡安靜下來,隻有煤油燈芯偶爾爆出的劈啪聲。
父親陸建國深深地看著小兒子,這個曾經讓他操心、失望,如今卻變得沉穩、有擔當的兒子。他拿起酒杯,一飲而儘,喉結滾動了幾下,才沙啞著開口:「為民……你……你想得周到。是爸……爸冇本事。」
「爸,您別這麼說!」陸為民連忙道,「您和媽辛苦一輩子,把我們拉扯大,就是最大的本事!現在該是我們孝順你們的時候了。」
母親周桂芬已經抹起了眼淚,是欣慰,也是心酸。
大哥陸為國眼睛也紅了,重重地拍了拍陸為民的肩膀,一切儘在不言中。
「那就這麼定了。」陸為民一錘定音,「明天爸就去打聽一下老劉頭那房子具體的價錢。錢的事,咱們一起湊。不夠的話……我再想想辦法。」他想到廠裡已經好轉的現金流,後麵還有些分紅,心裡有了點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