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同力
天氣越來越冷,形勢也在不知不覺中,朝著對紅星廠愈發有利的方向傾斜。
這樣吸引這些老師傅來工作,陸為民認為還不夠。 閒時看書選,.超愜意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因為這些人並沒有真正地離職,來紅星廠還像是打零工。
陸為民敢打賭,一旦縣鑄造廠恢復生產,他們必然都會回去工作。
讓他們離職來紅星廠工作沒有那麼容易。
80年代國企正式工價值,還是非常高,哪怕有些工廠的工資已經來不來了,但人們的觀念還沒有轉變過來。
所以他就想了其他辦法。
陸為民瞭解到,縣鑄造廠有兩位前幾年退休的老師傅,一位是精於複雜模具設計與製造的老模具工周大錘,另一位是對特種合金鑄造頗有心得的老冶煉工秦守業。
這兩位在縣鑄造廠鼎盛時期都是響噹噹的人物,退休後閒在家裡。
而且他們的子女也都在縣鑄造廠工作,一下斷了收入。
陸為民覺得,是時候請「真神」坐鎮了。
他找到陳書記:「陳叔,得勞您大駕,親自去請請周師傅和秦師傅。咱們姿態放低點,禮數周到點。就說咱們紅星廠小門小戶,缺真正的定海神針,想請二位老師傅有空過去指點指點,不圖他們天天坐班,就當是個顧問,逢年過節,三節兩壽,廠裡絕不敢怠慢。待遇,比照著方師傅,隻高不低。」
陳書記明白這其中的關鍵,這一段時間縣鑄造廠的老師傅過來,確實也讓紅星廠的生產變的不大一樣。
想著上次縣鑄造廠那個態度,他也是有氣。
「這事你就交給我吧!保證把這兩位老師傅給咱們請回來。」
他親自提著兩瓶好酒、兩包點心,以請教的名義,登門拜訪。
話說的誠懇,禮數周到,更重要的是,透露了紅星廠現在紅火的景象和對技術的渴求。
周大錘和秦守業本就閒得發慌,又見老書記如此禮賢下士,再想到方國棟在那邊幹得風生水起,家裡境況明顯改善,心裡那點「鄉鎮企業不正規」的顧慮,很快就被「手藝有人識、價值得體現」的欣慰取代了。
更想著也能掙點錢,沒怎麼太猶豫,兩位老師傅便答應,可以先「去看看」
「幫幫忙」。
周、秦二位老師傅要來,陸為民專門去鎮上請的吉普車,還給他們佈置了新房間,購置了新被褥和日用品。
讓食堂問清他們的口味,每天專門給他們安排夥食。
這一下把周大錘和秦守業,都給驚呆了。
原來也不是沒有人請他們過去指導技術,但卻都沒有這般重視。
這一下他們也就踏踏實實住下來。
而他們的到來在紅星廠的技術層麵,意義重大。
他們帶來的不僅僅是幾十年的經驗,更是一種「技術正統」的背書和更深厚的解決複雜問題的能力。
一些過去孫青山和方國棟需要琢磨很久的模具難題、材料配比問題,在周大錘和秦守業手裡,往往能迎刃而解。
他們開始係統地帶徒弟,從最基礎的東西教起,紅星廠的技術底蘊,悄然增厚。
與此同時,縣鑄造廠內部的技術「流失」更加明顯。
不僅是一線的老師傅們繼續「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地往紅星廠跑,連一些年輕些、腦子活的技術員,也開始坐不住了。
看著老師傅們真金白銀地往家拿,看著廠裡每月那點可憐的、還常常拖延的工資,再看看紅星廠那邊聽說又要擴大生產、招兵買馬的傳聞,心思難免浮動。
開始有人借著「技術交流」、「參觀學習」的名義,往紅星廠跑,去了就不光是看,有時也忍不住動手幫一把,指點一二。
陸為民來者不拒,茶水招待,客氣有加,偶爾請教個問題,對方若是解決了,必有「潤筆」或「諮詢費」奉上,不多,但足夠讓人心裡熱乎。
這一切,像無數細小的水流,悄無聲息地衝擊著縣鑄造廠本已搖搖欲墜的堤壩。
發工資的日子,成了廠領導最頭疼的時候,帳上的錢,常常連基本工資都發不全,隻能先發一部分,剩下的打白條。
工人們捏著那點薄薄的鈔票和白條,看著家裡等著交學費的孩子、等著添冬衣的家人,怨氣如同不斷加壓的鍋爐,在沉默中積聚。
終於,陸為民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在一次與劉建強、孫永貴商量產能問題時,他「不經意」地感嘆:「飛輪殼的訂單壓得太多了,靠現在這幾台爐子,三班倒也快吃不消了。建強,你最近多留點心,去市裡、省裡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新一點的沖天爐,三噸五噸的都行。實在不行,改造現有爐子的方案也再琢磨琢磨。產能不擴大,到手的錢都賺不回來,太可惜了。」
他是希望被人聽到。
如果縣鑄造廠還癡迷不悟,紅星廠真的要考慮購進新爐子了。
銷售科的大吳和衛曉斌,已經能夠頂上事了。
也正在鄉鎮企業發展而國營廠跟不上市場化的節骨眼上,市場缺乏一個可以廣泛工藝非標和小批量產品的鑄造廠。
何況根據銷售科調查,許多產品並不是用量少,往往都是跟轉向臂座一樣,處於無人搭理的狀態。
現在紅星廠抓住了機會。
價格賣的還高,往往還供不應求。
2號爐也已經轉向球鐵生產了。
加班,增加人手,已經是紅星廠的常態。
縣鑄造廠有些普通工人也跑到紅星廠,住下跟著生產。
漸漸有人開始問要留下來會怎麼樣。
陸為民倒是相中了幾個人,也表明瞭態度,隻是到現在還沒有人最後下定決心。
如果再這麼下去,就隻能把4號爐子,改為生產球鐵。
要不然就得繼續上新爐子。
可是陸為民還沒有下定決心要放棄灰鑄鐵的產品。
陸為民這話很快「自然而然」地傳了出去。
紅星廠還要買新爐子,擴大生產!
訊息像長了翅膀,快速飛回了縣鑄造廠,也飛到了縣領導的耳朵裡。
天氣一天冷過一天,北風開始颳得人臉生疼。
縣鑄造廠這個月的工資,又隻發了一小半。
去紅星廠的畢竟隻是一小部分人。
家屬院裡,唉聲嘆氣多了,為孩子添置冬衣的爭吵也多了。
不滿的情緒,再也壓抑不住。
這天,縣委一個調研小組按照安排,到縣鑄造廠瞭解經營困難和職工思想狀況。
帶頭的班長老王,手裡捏著沒發全的工資條,對著搖下車窗的調研組成員,聲音沙啞:「領導,天冷了,娃的棉襖還沒著落。廠裡這樣,到底啥時候是個頭?俺們這年,咋過?」
調研小組的車幾乎是倉皇離開,但那份沉重的壓力和清晰的訊號,已經毫無保留地傳遞了上去。
縣委的小會議室裡,氣氛凝重。
耿書記拍了桌子:「縣鑄造廠的問題,不能再拖了!必須解決!年前,必須拿出切實可行的方案,穩住局麵!這關係到全縣的穩定!」
壓力,層層傳導,最終結結實實地壓在了縣工業局和縣鑄造廠新班子頭上。
所有的扯皮、猶豫、不切實際的高傲,在「穩定」和「過年」這兩件天大的事麵前,都變得微不足道。
幾天後,一個寒冷的上午,那輛熟悉的吉普車再次駛入紅星廠。
不過這一次,車上下來的人,臉色與上次截然不同。
工業局的王局長麵色嚴肅中帶著疲憊,錢廣發廠長臉上最後那點強撐的架子也消失殆盡,隻剩下焦灼和無奈。
跟他們一起來的,還有縣裡分管工業的一位副縣長。
沒有寒暄,沒有試探。
王局長開門見山,聲音乾澀:「陸廠長,陳書記,我們這次來,是想誠懇地、具體地談一談,紅星廠和縣鑄造廠協作的事情。縣裡的意見是,要快,要務實,要能儘快見效。」
他看了一眼臉色灰敗的錢廣發,補充道:「條件————可以按你們之前提的思路談。保障金什麼的,不提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怎麼能讓協作儘快啟動,怎麼能————讓縣廠那邊,先緩過這口氣,讓工人們能安心過年。」
風向,徹底變了。
談判的地點,從縣政府的會議室,換成了紅星機器轟鳴的廠區。
談判的姿態,從居高臨下的「商討」,變成了有求於人的「懇談」。
陸為民看著眼前這幾位曾經需要仰望的「領導」,心中平靜無波。
他知道,真正的談判,或許現在才剛剛開始,但主動權,已經牢牢握在了紅星廠,握在了他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