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奇,上古四凶之一,外形似虎,背生雙翅,喜食人。
這具遺骸比雪傲之前看到的那個鳥形頭骨還要大,骨骼粗壯如山梁,四肢骨像倒下的樹乾,翅膀的骨骼展開來足有十餘丈寬。
肋骨之間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正麵劈開了胸腔。
雪傲站在那道裂痕前麵,看著斷裂處參差不齊的骨茬,沉默了很久。
它不知道這頭窮奇是怎麼死的,是被更強大的凶獸殺死的,還是被天地之力碾壓而死,還是它自己倒在了這裡,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死去。
它隻知道,這頭窮奇死的時候,很疼。
那道裂痕不是平整的刀傷,是被撕開的,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從內向外撐開的。肋骨向外翻卷,像一朵盛開的花,花瓣是白色的骨頭。
雪傲低下頭,從窮奇的肋骨下麵鑽了過去。
它的背毛擦過頭骨的內壁,發出沙沙的聲音。
又走了不知多久,它看到了一具饕餮的遺骸。
饕餮的形態很難描述。
它不像任何一種已知的動物。
頭骨巨大而扁平,像一個被壓扁的圓球,嘴占據了整個頭部的大半,嘴裡是密密麻麻的牙齒,不是一排或兩排,而是無數排,從口腔一直延伸到喉嚨深處。
饕餮冇有下頜骨,或者說它的下頜骨和頭骨是連在一起的,它的嘴不能張合,隻能靠喉嚨的蠕動把食物吸進去。
雪傲站在饕餮的頭骨前麵,看著那張永遠張著的填滿了牙齒的嘴,覺得後背發涼。
饕餮是貪婪的化身,傳說中它能吃掉一切,包括它自己。
這具饕餮的遺骸確實像是被自己吃掉的,它的後半身不見了,脊椎在胸椎的位置就斷了,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向外咬碎的。
霧氣越來越濃了。
雪傲的視野從幾十丈縮小到十幾丈,從十幾丈縮小到幾丈。
它幾乎是在霧中摸索著前進,腳下的骨頭越來越碎,越來越小,從拳頭大小的碎塊變成了指甲蓋大小的碎片,再變成粉末。
它的爪子在粉末中踩出深深的坑,粉末飛揚起來,和霧氣混在一起,嗆得它喉嚨發乾。
但它冇有停。它體內的天狗血脈在劇烈地跳動,像一麵被錘子砸響的鼓,每一下都震得它渾身發麻。
它知道,它快到了。
它走到了一片相對空曠的地方。
這裡的骨頭很少,地麵上隻有薄薄的一層粉末,露出下麵黑色的岩石。
岩石是光滑的,像被什麼東西磨過,表麵有一層淡淡的光澤,不是反光,是石頭本身在發光。
一種極暗的、幾乎不可見的紅光,像炭火熄滅前的最後一點餘熱。
雪傲站在黑色岩石上,感覺到腳掌下麵有一股溫熱傳來。
不是凶淵入口處那種乾燥的涼,是溫的,像踩在一個還帶著餘溫的灶台上。
霧氣在這裡變薄了,像是被什麼東西驅散了。
雪傲的視野重新變得清晰。它看到了前方有一個巨大的輪廓。
那是一頭天狗的遺骸。
雪傲在看到它的瞬間就知道了。
不是通過形狀,不是通過大小,而是通過血脈,它體內那股滾燙的天狗血脈,在看到這具遺骸的那一刻,突然安靜了下來。
不是消失了,是安靜了。
像一個流浪了很久的孩子,終於回到了家,看到了父親的臉,他不需要說話,不需要哭,不需要做任何事,他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
天狗的遺骸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具凶獸遺骸都要大。
它的身形像犬,四肢修長有力,骨骼粗壯如百年老樹的樹乾。
它的頭骨很長,吻部突出,犬齒的位置是兩根巨大的獠牙,從上顎一直垂到下顎以下,尖端鋒利如矛。
它的眼眶很大,眼眶的上方有一道凸起的骨脊,像眉毛一樣橫亙在眼睛上麵,給它那張已經隻剩骨頭的臉增添了一種威嚴的、不可冒犯的神情。
它的脊椎從頭部延伸到尾部,一節一節地隆起,像一條蜿蜒的山脊。尾骨很長,拖在地上,在黑色的岩石上劃出了一道淺淺的溝痕。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嘴。
天狗的嘴張著,上下顎之間的角度大得驚人,像是一條蛇在吞食比它大得多的獵物。
那兩根獠牙在張開的嘴中顯得格外醒目,像兩把倒懸的匕首。
雪傲站在天狗的頭骨前麵,仰頭看著那張張開的嘴,忽然想起了一個傳說,天狗吞日。
傳說中,天狗張開嘴,能把太陽吞進去。
它一直以為那隻是一個傳說,一個關於凶獸誇張的不可信的故事。
但此刻,站在天狗的遺骸前麵,看著那張能裝下一座房子的嘴,它覺得那個傳說也許是真的。
也許在很久很久以前,這頭天狗真的張開嘴,把天空中那個燃燒著的、熾熱的、巨大的火球吞進了肚子裡。
雪傲低下頭,從天狗張開的上下顎之間走了進去。
天狗的嘴裡很寬敞,像一座穹頂很高的大廳。
牙齒像石柱一樣矗立在兩側,每一顆都有雪傲的身體那麼粗。
舌骨已經冇有了,隻剩下一個凹槽,凹槽的底部積著一層灰白色的粉末,不知道是舌頭的殘留還是後來落進去的灰塵。
雪傲走在天狗的舌骨凹槽裡,爪子在粉末上留下淺淺的印痕。它走到口腔的最深處,在咽部的位置,找到了一個凹坑。
凹坑不大,剛好能容下它蜷著身子躺在裡麵。凹坑的邊緣是光滑的,像是被什麼東西長年累月地磨過。
凹坑的底部有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物質,像凝固的琥珀,又像乾涸的樹脂。
雪傲伸出爪子,碰了碰那層物質。
涼的,硬的,光滑的。
但當它的爪子接觸到那層物質的時候,一股電流一樣的東西從爪尖竄上來,沿著它的前腿衝到它的胸腔,撞在它體內那團滾燙的天狗血脈上。
血脈在那一刻炸開了。
不是燃燒,是覺醒。
雪傲感覺自己的意識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天狗的口腔中拽了出來,拽進了某個更深處的更古老的地方。它的眼前一黑,然後亮了。
它看到了凶淵還冇有成為凶淵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