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坤寧宮試衣探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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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從下人那裡聽來的訊息,添油加醋地,跟徐妙雲說了一遍。
“……他們說,那個秦王殿下,派人去濟世堂,買了……買了那種下流的藥!還指名道姓,說是他要的!現在外麵的人,都說他是個……是個無恥的淫賊!還說他要在大婚那天晚上,折磨您!”
小環說得義憤填膺,眼圈都紅了。
徐妙雲聽完,手裡的書,終於“啪”的一聲,合上了。
她抬起頭,那張一向平靜如水的臉上,終於出現了裂痕。
不是憤怒,也不是驚慌。
而是,夾雜著意外和凝重的,冰冷。
“朱楓……”
她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
她千算萬算,算到了朱棣會反擊,算到了皇後會懷疑,算到了太子會來安撫。
她唯獨,冇有算到。
那個在她眼裡,一直是個扶不起的阿鬥,任人拿捏的鹹魚王爺,朱楓。
竟然會用這種,如此粗暴,如此直接,如此……
不要臉的方式,來反擊她!
這一招,看似下三濫,卻正正地,打在了她的軟肋上。
她之前所有的佈局,都是為了營造一個“受害者”的形象,博取皇室的同情和愧疚。
可現在,朱楓這麼一鬨。
她這個“受害者”,立刻就變得,有些尷尬了。
一個即將嫁給“淫賊”的女人,她的委屈,在大眾的眼裡,似乎就多了“活該”的意味。
更重要的是,朱楓這一手,是在向她傳遞一個訊號。
一個極其危險的訊號。
他在告訴她:我知道你的秘密,我知道你在演戲。
現在,輪到我來寫劇本了。
“好,好一個朱楓!”
徐妙雲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手心,“我真是,小看你了!”
“小姐,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啊?”
小環六神無主地問道,“要不要……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老爺?或者,再進宮,去跟皇後孃娘哭訴?”
“哭訴?”
徐妙雲冷笑一聲,“你覺得,為這種事去哭訴,皇後孃娘會怎麼看我?她隻會覺得,我連自己未來的丈夫,都管束不了,是個冇用的廢物!”
她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她知道,自己不能亂。
越是這個時候,越要冷靜。
朱楓丟擲了一個難題,她必須接住,而且,要接得漂亮。
沉默,等於預設。
憤怒,等於心虛。
她必須,做出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反應。
一個,能把朱楓這記重拳,給輕飄飄化解掉的反應。
許久之後,她的腳步,停了下來。
她的臉上,重新恢複了平靜,甚至,還帶上了,淡淡的笑意。
“小環。”
“奴婢在。”
“去,把前幾天,皇後孃娘賞下來的那套,南海進貢的‘千年野山參’,給我備好。”
“啊?”
小環愣住了,“小姐,您要這個做什麼?”
“去東宮。”
“我要,親自去探望一下我那‘體弱多病’的,未來夫君。”
尚衣局的掌事女官帶著兩個小宮女,小心翼翼地將一幅用明黃色錦緞包裹的畫軸,呈現在了馬皇後的麵前。
“啟稟娘娘,秦王殿下與徐姑孃的大婚禮服初稿,已經按您的吩咐繪製出來了,請娘娘過目。”
馬皇後撚著佛珠的手停了下來,抬了抬眼皮:“開啟吧。”
畫軸緩緩展開,一男一女兩套華美絕倫的婚服躍然紙上。
男式的是親王等級的九龍四鳳冠服,玄色衣,赤色裳,十二章紋樣一應俱全,威嚴之中透著喜慶。
女式的鳳冠霞帔更是精美,大紅色的翟衣上,用金線繡著展翅的鳳凰,裙襬上綴滿了珍珠,華貴而不失端莊。
“嗯,看著還不錯。”
馬皇後點了點頭,目光在圖樣上停留了片刻,“麵料都選好了嗎?”
“回娘娘,都選好了。男服是用的江南織造局新貢的雲錦,女服的翟衣,用的是蜀錦,霞帔則是天水局的貢緞,都是頂尖的料子。”
掌事女官連忙回道。
“規製上,冇有錯漏吧?”
“娘娘放心,奴婢們是完全參照當年太子殿下大婚的典製來的,不敢有絲毫的差池。”
馬皇後“嗯”了一聲,算是滿意。
但她心裡想的,卻不是這衣服本身。
她沉吟了片刻,開口道:“圖樣子看著是好,但終究是畫在紙上。衣服這東西,還是要穿在身上,才知道合不合身。尤其是徐家那丫頭,如今有孕在身,身形一日一變,做小了,穿著不舒服,做大了,又失了體統。”
她看向身邊的劉嬤嬤:“去,傳我的懿旨,讓徐家姑娘進宮一趟。就說,尚衣局這邊備了禮服的樣衣,讓她過來試試尺寸,本宮也好親自幫她瞧瞧。”
“是,娘娘。”
劉嬤一躬身,立刻退了下去。
掌事女官心裡咯噔一下,暗道皇後孃娘對這位未來的秦王妃,可真是看重到了極點。
試個尺寸而已,居然還要親自過問。
隻有馬皇後自己心裡清楚,她這麼做,根本不是為了什麼衣服尺寸。
自從上次在武英殿,聽了陛下的那番話之後,她心裡就一直有個疙瘩。
陛下說,這樁婚事,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對江山社稷有利。
這話,她懂。
身為皇後,她不能不懂。
可身為一個母親,一個女人,她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她總想弄明白,那個徐妙雲的肚子裡,到底揣著的是朱家的骨肉,還是一個彌天大謊。
派嬤嬤去徐府探查,終究是隔了一層。
不如,把人叫到自己眼皮子底下,親眼看一看,來得真切。……
半個時辰後,徐妙雲在劉嬤嬤的引領下,來到了坤寧宮。
“臣女徐妙雲,參見皇後孃娘,娘娘萬福金安。”
她盈盈下拜,姿態無可挑剔。
“快起來,快起來。”
馬皇後立刻換上了一副慈和的笑臉,親自走下鳳座,將她扶了起來,“你這孩子,都說了多少次了,如今你是有身子的人,這些虛禮,就都免了。”
她拉著徐妙雲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仔細地端詳著她。
今天的徐妙雲,穿了一件略顯寬鬆的淺綠色羅裙,外麵罩著一件白色的褙子。
臉上未施粉黛,卻更顯得清麗脫俗。
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眉眼低垂,一副溫婉柔順的樣子。
馬皇後看著她的腰身,那裡依舊平坦,看不出絲毫懷孕的跡象。
“娘娘,您叫臣女來,所為何事?”
徐妙雲柔聲問道。
“哦,瞧我這記性。”
馬皇後一拍腦門,笑道,“是你的婚服。尚衣局那邊出了初稿,本宮看著還行,就是怕尺寸不準,讓你穿著受委屈。所以叫你來,親自試試樣衣,本宮也好放心。”
說著,她便讓尚衣局的女官,將早已備好的一套用普通布料做的樣衣,拿了上來。
“來,去後麵的暖閣,換上給本宮瞧瞧。”
“是。”
徐妙雲應了一聲,便跟著宮女,進了暖閣。
馬皇後坐在外麵,端起茶杯,輕輕地吹著氣,眼睛卻一直盯著暖閣的門簾。
她心裡在盤算著。
一個女人,若是真的懷了孕,哪怕隻有一兩個月,行動坐臥之間,都會不自覺地帶著幾分小心。
尤其是換衣服這種需要彎腰抬手的動作,肯定會和平時有所不同。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門簾一挑,徐妙雲換好了樣衣,走了出來。
那是一套大紅色的曲裾,雖然隻是樣衣,但穿在她身上,也彆有一番風韻。
“嗯,不錯,人靠衣裝,這話果然不假。”
馬皇後笑著誇讚道,“轉個圈,讓本宮看看。”
徐妙雲聽話地,在原地緩緩轉了一圈。
她的動作,輕盈流暢,冇有絲毫的遲滯和不便。
“尺寸怎麼樣?腰身那裡,會不會覺得緊?”
馬皇後追問道。
“回娘娘,剛剛好。尚衣局的姑姑們,手藝真是精湛。”
徐妙雲的回答,依舊是滴水不漏。
馬皇後看著她那纖細得不盈一握的腰肢,心裡的疑慮,又加深了幾分。
這哪裡像個孕婦的樣子?
“來,走近些。”
馬皇後朝她招了招手。
等徐妙雲走到跟前,馬皇後忽然伸出手,親昵地,撫上了她的小腹。
“本宮摸摸,看看我們家的小金孫,乖不乖。”
她的臉上,帶著和藹的笑容,動作,也顯得極為自然。
徐妙雲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雖然隻有一刹那,但還是被馬皇後敏銳地捕捉到了。
馬皇後的手,隔著幾層衣料,在她的腹部,輕輕地按了按。
平坦,緊實。
根本感覺不到,任何懷孕的跡象。
當然,月份還小,摸不出來也正常。
可不知為何,馬皇後心裡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
“這孩子,現在還小,估計還不怎麼會動呢。”
馬皇後笑著,收回了手,什麼都冇有發現一樣,“等再過幾個月,他就會踢你了,到時候,你就知道當孃的辛苦了。”
“能為皇家開枝散葉,是臣女的福分,再辛苦,也心甘情願。”
徐妙雲低著頭,輕聲說道。
“好孩子,真是個懂事的。”
馬皇後拍了拍她的手,臉上的笑容,卻淡了幾分。
她心裡已經有了七八分的判斷。
這個徐妙雲,有問題!
但她不能說,更不能表現出來。
陛下已經定了調子,這齣戲,必須唱下去。
她現在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疑慮,藏在心裡,然後,用自己的方式,去找到更多的證據。
“行了,尺寸看著也差不多。”
馬皇後站起身,“尚衣局的人,你們都記下了嗎?王妃的腰身,可以再稍微放寬半寸。記住,寧可大,不能小。一切,都要以王妃和她肚子裡的孩子為重。”
“是,奴婢們記下了。”
“好了,你也累了,換回自己的衣服,早些回去歇著吧。”
馬皇後對徐妙雲說道。
“是,臣女告退。”
送走了徐妙雲,坤寧宮裡,又恢複了安靜。
馬皇後一個人坐在鳳座上,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對著空無一人的大殿,冷冷地開口道:“劉嬤嬤。”
劉嬤嬤的身影,從屏風後麵,悄無聲息地轉了出來。
“娘娘,奴婢在。”
“剛纔,你看清楚了嗎?”
“回娘娘,看清楚了。”
劉嬤嬤的聲音,壓得很低,“徐姑孃的身段,不像是有孕之人。而且,剛纔娘娘您伸手的時候,她的神情,明顯有些緊張。”
“是啊……”
馬皇後長長地歎了口氣,“這個丫頭,膽子,比天還大。”
她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冰冷的寒意。
“你,親自去一趟尚衣局。告訴她們,秦王妃的禮服,先不要動工。就說,本宮對圖樣,還有些不滿意,讓她們重新再畫一版。”
“娘娘,這……”
劉嬤嬤有些不解。
“按我說的去做。”
馬皇後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另外,你再派兩個我們自己的人,從今天起,二十四小時,給我盯死了魏國公府。徐妙雲每天吃了什麼,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事無钜細,我都要知道!”
坤寧宮裡的暗流,並未影響到東宮籌備大婚的節奏。
朱標是個實乾的性子,既然領了父皇母後的命令,便要將事情辦得妥妥當帖。
第二天一早,東宮的議事廳裡,就坐滿了人。
左手邊,是禮部侍郎張柬、內務府總管太監王振,以及工部、廣備庫等相關部門的負責人。
右手邊,則是秦王府的總管,和徐達派來的,魏國公府的大管家。
太子妃常氏,坐在朱標的下首,手裡拿著一本冊子,準備隨時記錄。
整個議事廳裡,氣氛嚴肅,落針可聞。
朱標坐在主位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諸位,”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自有威嚴,“今天請大家來,是為了什麼,想必各位心裡都清楚。五弟秦王的大婚,父皇和母後,已經全權交由本宮和太子妃負責。”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母後的意思,就兩個字,‘體麵’,‘周全’。今天,我們不談虛的,隻談實的。把所有的問題,都擺在檯麵上,一件一件地解決。誰要是敢在本宮麵前,打馬虎眼,或是推諉扯皮,彆怪本宮,翻臉不認人。”
底下的人,頭都埋得更低了。
朱標拿起桌上的一份綱要,開門見山:“大婚的事,千頭萬緒,但總的來說,就六件事。禮製、府邸、服飾、嫁妝、宴請、安防。我們一件一件地來。”
他首先看向禮部侍郎張柬:“張侍郎,納征、請期、親迎這三項大禮的流程,禮部那邊,章程做得怎麼樣了?”
張柬連忙起身回話:“回殿下,下官們已經連夜擬定了一份草案。完全是比照當年您大婚的規製來的。隻是……”
“隻是什麼?有話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