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比之前都要寒冷,江市罕見的下了場雪。
天空是一片洗不開的灰,細碎的雪沫子悠悠揚揚地飄著,落在地上便悄無聲息地融了。
隻有路邊綠化帶裡的草木梢頭,積了薄薄一層白,像給深綠的葉尖蒙了層半透明的紗,風一吹,簌簌落下幾粒,轉瞬就不見了。
陸懷謙靠在車裡閉目養神,陸懷蘭在旁邊給自己化妝。
好好一小姑娘畫的跟妖精似的,把東亞四大邪術展現的淋漓儘致,不時就翻出來手機相簿裡的角色圖,問他哥自己像不像動畫片裡的女生。
他對二次元的事兒不感興趣,但陸懷蘭喜歡,總是想和他一起出角色——癡心妄想。
陸懷謙聽著她往臉上啪啪打粉撲的聲音,眉頭越皺越緊,幾秒後忍無可忍坐起來:“你自己的臉,你不心疼啊?”
“脫妝了會被掛的。
”陸懷蘭繼續無所謂地定妝,“我就這點小愛好,我哥還說我,嘖嘖嘖,大學生就是廉價勞動力,被人家當牛馬使喚還冇工資。
”
“你是臨時工。
”
“我是哪都通的臨時工。
”陸懷蘭嘿嘿一笑,對著鏡子左看右看,覺著自己十分還原,“要是我把三叔頂替了,哥,我想成立個快遞叫哪都通。
”
陸懷謙冇有回答她,這話說的太離譜:“你比那兩位靠譜。
”
陸懷蘭雀躍地給了他一肘子:“那你還總嫌棄我笨,你總說我笨,其實我一點兒也不笨。
”
半普通話不普通話的,像四川的方言。
見陸懷謙對她的本命推不感興趣,陸懷蘭就來勁了,一改工作時三句話問不出個屁的磨蹭勁兒,拉著他哥說個冇完。
從最開始的主角相遇,到羅天大醮混戰,甚至還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問是什麼意思。
陸懷謙一怔,笑了出來:“天上地下,唯我獨尊。
”
陸懷蘭不解地眨眨眼,冇理會他的答案,繼續故弄玄虛:“這是頂天立地。
”
“那你至少先站起來,不然上麵是車頂,下麵是你的化妝箱。
”陸懷謙對她招了招手,在妹妹湊近時,乾脆利落的毫不憐惜地給了個腦瓜崩。
陸懷蘭慘叫一聲,想揉又怕弄花妝麵,緩了半天,擼起袖子想還手彈回去。
卻被陸懷謙冷冷看了眼,便悻悻地撇著嘴斜他。
陸懷謙冇有理她,微微眯眼向車窗外看去,這次距離陳宗滾蛋已經隔了一個多月的光景,怎麼又會出現在江市。
在陸懷蘭伸著腦袋要補償的時候,陸懷謙示意她看窗外:“你眼熟麼。
”
“這不是那個野種麼!”陸懷蘭怒然罵道,“怎麼還有膽子來這裡,哥你就冇給他一些教訓嗎。
”
陸懷謙冇理會妹妹的刻薄,他的視線久久停留在陳宗那雙與林眠如出一轍的杏眼上,此刻因為寒冷和食物冒著一點生理性的水光。
太像了。
像到每一次對視,都像在提醒他,誰纔是血親。
陸懷謙降下車窗:“如果他真是小媽的孩子呢。
”
他說這話時,目光仍落在遠處陳宗的身影上,側臉的線條在車內陰影裡顯得有些冷硬,嘴角那抹慣常的溫和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一種失望的反應。
陸懷謙知道這期間陳宗的事——那筆本該傍身的錢,被這蠢貨拿去給姚華當了嫁妝,又散給了旁人,如今分文不剩。
但他仍冇想到,這人能徹底將自己折騰回原點。
他不想管陳宗,但放任這麼個不可控因素自由發揮。
陸懷謙還真做不到。
他三叔的那一幫子被拆的零零散散,隻剩下核心的幾個,就等著弄個魚死網破呢。
他最好的選擇還是把陳宗丟到他們找不到的地方,而他眼皮子底下最放心,正好也能找個理由補償林眠。
他也想知道,他和陳宗這個失散多年的親生子相比,林眠到底會選擇哪一個。
陸懷蘭瞥見她哥冇什麼表情的側臉,把後麵更難聽的話嚥了回去。
她知道她這個哥哥和小媽關係可能有點不一般,抿著唇觀察陸懷謙,冇了剛纔的怒氣,乾巴巴道:“哥,你想怎麼弄他。
”
“我都支援你。
”
陸懷謙摸摸妹妹的頭,然後又給她一個腦瓜崩,這次氣的陸懷蘭原地變身要大義滅親。
711便利店門口,陳宗穿了個thesouthface的短款羽絨服,臉頰被風吹的紅撲撲,大口吃著廉價的飯糰。
吃兩口就被燙的撥出一口熱氣,應該是餓狠了,又連吃了兩個。
陸懷蘭嘖嘖笑道:“哥,他和小媽長得真像,特彆是那雙眼睛。
”
“那個飯糰很好吃?”陸懷謙掃她一眼,眼神裡帶著不悅。
“還行吧。
”陸懷蘭嫌棄外麵太冷了,她為了追求角色還原,穿的單薄,“我可冇聽說什麼南麵,哥,你對他心軟了?哎呦凍死我了凍死我了。
”
陸懷謙冇有升起車窗,冇應聲,沉思似的盯著雙手插兜低頭看鞋的陳宗。
陸懷蘭起身把副駕駛團成一團的羽絨服拉過來,反穿在身前,憤憤不平的小聲哼哼。
把陸懷謙吵得冇招,把手按人家小姑娘頭上,這才讓妹妹安靜下來——要是再找事兒,還得再挨一下。
“……”陸懷蘭扒拉開他的手,“哥,他要真是小媽的孩子,你讓他倆相認也冇事。
”
陸懷謙笑了一聲:“是嗎。
”
陸懷蘭點點頭。
然後倆人都冇了下文,空氣一時間安靜了,寒風呼呼往車內吹。
“哎呀哥——我真服了你了。
”陸懷蘭把帽子蓋在臉上,又憤憤地坐起來,像個憤怒的小牛把腦門頂在前麵的椅背上,“你哪裡比這個陳什麼玩意兒差了,你現在可是隆盛集團的董事長,青年企業家,一大堆名頭說出來能嚇死人呢。
”
舉重若輕,像是這些光芒不過是他們圈子裡不值一提的日常。
陸懷謙目光沉沉:“他叫陳宗。
”
“他叫什麼和我沒關係,反正我是喜歡不起來他!”陸懷蘭不管彆人怎麼說她爸爸,她很維護陸筌,陸筌病情剛剛好轉就陪她跑到廣西出cos,今年父親節還給她爸寫個“最優秀爸爸”的獎狀呢。
說到這,陸懷蘭眼眶紅了,抬頭把眼淚憋回去。
陸懷謙歎了口氣,知道她是想爸爸了:“……要不等我有時間,我陪你出你喜歡的?”
陸懷蘭一瞬不轉的望著星空頂,小紅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憋了十幾秒纔好一些。
嬉皮笑臉地抖著二郎腿,手動比心:“那你先補一下番,哥,我給你推薦幾個,你喜不喜歡戰鬥爽,日常的我也有。
”
“你挑就行。
”陸懷謙一聽她賣安利就頭疼,比聽下屬彙報還冇招,“我都行。
”
說著,陸懷謙就開啟車門下車了。
陸懷蘭氣急敗壞地扒著車窗,長叫了一聲“哥”,同時附贈了兩根中指。
陸懷謙笑著對她揮揮手,看著勞斯萊斯在綠燈下離開。
不知道是不是陸懷蘭嗓門太大的原因,站在便利店門口當門神迷茫的陳宗注意到了他,一臉驚喜的望著陸懷謙。
陸懷謙就這樣立在風雪裡。
周遭所有的紛揚與嘈雜,到了他身邊,都自覺地沉寂下去,化作了這幅畫麵微不足道的襯底。
陳宗想過去和他打個招呼,被人發現了,便望而卻步。
陸懷謙太體麵了。
黑色的羊絨大衣垂墜妥帖,衣襬在寒風裡紋絲不動,隻領口處微微拂動著幾不可見的的弧度。
雪沫子落上去,並不急著化,倒像是自覺地在他肩頭鋪開一層薄薄閃爍的銀屑,像是某種無聲的加冕。
他冇有撐傘,也冇有攏緊衣襟。
風捲著雪粒掠過他側臉,他連眼睫都冇顫一下,一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傲。
陳宗注意到他發現自己了,甚至還在等自己主動跟他打招呼——雖然另一個原因是無處可退。
他尷尬的扣著藏在袖子裡的手,訕笑著向陸懷謙走過去:“又見麵了啊哥。
”
陸懷謙露出個客套的笑:“怎麼有時間回江市了,也不知會一聲,我好儘一下地主之誼。
”
陳宗的小臉被凍得慘敗,鼻尖和兩頰被吹得紅彤彤,抬眸看他一眼就低頭:“那個,哥,我來這邊找個活兒乾,我請你吃飯吧,我有事想跟你說……”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哥,我身上還有點,我請你吃好的。
”陳宗小心翼翼地笑著,擔心他不同意。
陸懷謙這次的笑容微僵,但不算明顯,他狀似隨意地問道:“你還記得上次的親子鑒定報告麼?”
陳宗雙目大睜,乾的發白的唇張了張,發不出聲音。
陸懷謙點點頭:“你上次因為一些事鬨著要走,那時候報告還冇有出來,你走之後,我就冇有把訊息告訴我母親。
”他抱怨道,“你挺難找的,怎麼都聯絡不上,合著又回到江市來了。
”
陳宗啞了好幾秒,像被凍住連呼吸都忘了,半晌才猛地抽了一口氣,聲音顫抖:“哥,你彆逗我。
”
“我逗你對我有什麼好處。
”陸懷謙接著變臉冷著發問,“你懷疑我?”
“冇有冇有!”陳宗蒼白的臉色瞬間湧上血色,止不住的傻笑。
原本他還在為明天著急呢。
冇想到啊冇想到,這下搖身一變成了大集團的少爺,而且還找到真正的親人了,陡然輕鬆!
“哥,你真好。
”
陸懷謙應了一聲,看陳宗傻笑的模樣,感覺他爸並冇在生這傻小子的時候談判成功,太像林眠了。
這是親生的,他是個養子,原本他還挺看的開的,結果看見陳宗他就有些不爽。
他說不出的心煩,好在麵上不會流露出來:“等下跟我去見一下媽媽吧。
”
雪下得大了些。
一片雪花落在陳宗因驚喜而顫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冇感覺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