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懷謙接到劉管家電話,走出辦公室。
檢查結果出來,陳宗確實是林眠的孩子。
與此同時,陳宗鬨著要走,要是不同意就要從窗戶上跳下去,好幾個傭人攔著纔給拽下來按住。
估計是被陸懷謙談話嚇住,開始破罐子破摔了,當起了桌麵清理大師,光是禦窯廠複刻的花瓶就摔碎了七個。
“……”陸懷謙咬牙無語,深深閉上眼睛,“冇事兒,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兒,回頭讓人再弄一批就是。
”
劉管家看著和男傭摔摔打打的陳宗,目無波瀾,請示陸懷謙的下一步:“陸董您打算怎麼處置他?”
“他就這麼想回去?”陸懷謙氣笑了。
“是的。
”
“不回去就尋死覓活?”
“……是的陸董。
”劉管家快步走到幾米外,讓陸懷謙去聽陳宗在那罵人,前言不搭後語,怒斥他們為富不仁,是資本家的走狗,基本上是想起來那句說那句。
陸懷謙沉默了,思忖幾秒:“你告訴他,鑒定結果還冇出來,他就那麼不願意等麼?”
劉管家上前照著問了一遍。
陳宗的杏眼瞪得溜圓,怒氣沖沖:“你們彆想著騙我了,我等下去也冇有好下場,我要回家。
我再不回去是會出人命的,死了人你們承擔得起麼?!”
陸懷謙有些詫異,屬實是冇料到陳宗能意識到這一點,挺好的,差點就比邊牧智商低了。
他回頭看向欣賞風景的林眠,安靜地望著窗外的飛鳥,側臉在光裡顯得光輝聖潔:“劉叔,給陳宗拿筆錢,讓他走。
”
電話另一頭的人搞不懂陸懷謙的腦迴路,但都照做。
陳宗被驟然鬆開,追問道:“哥,你這是什麼意思?我還不起一個子兒,我不會為你們做任何事了。
”
陸懷謙嘴角抽搐,還真彆說,這小子還挺看得起自己。
他是看在林眠的份上想讓陳宗好過點,為了區區五十萬就乾點掉腦袋的事兒,再這麼窮下去,估計真敢往東南亞跑去打電話。
“你讀點書吧。
”
“我高中畢業了。
”
劉管家是為數不多的知情人,看出來陳宗聽不懂弦外音,在旁邊提醒道:“陸董是勸你去上個大學。
”
陳宗啞然,心裡多少有點不舒服,這不是赤果果的學曆歧視麼。
“陸董是北大的。
”
“哦哦,好的哥。
”陳宗沉默了。
尋常的差距,尚且能讓人心裡生出幾分不服氣的豔羨;可北大與大專之間的落差,卻分明是天與地的隔闔——不是踮踮腳就能企及的高度,而是隻能遙遙仰望的星河。
他尷尬地舔了舔唇:“那個,哥,我把你們家花瓶砸了……”
陸懷謙心不在此,如果後麵冇事兒的話,他不打算再跟陳宗有瓜葛了:“冇事,人冇事就行。
”
陳宗還真有點服氣了,這通折騰不亞於諸葛亮七擒孟獲,就為了一個心服口服。
這人還怪好的嘞。
他結束通話電話,走回辦公室時,臉上已看不出一絲煩躁,隻剩下溫和的笑意。
林眠聞聲回頭,對他笑了笑。
陸懷謙覺著自己命好且幸運,還冇有動手呢,陳宗就很自覺地跑開了。
永彆弟弟,希望我們再也不要相見。
林眠看得出他心情不錯,也隨之笑著,走近他:“怎麼那麼開心啊。
”
陸懷謙一直都覺著林眠長得漂亮,笑起來更漂亮。
不是那種熱鬨的假笑,是眉梢眼角都浸著點軟和的弧度。
像簷角垂下來的月光,清清淡淡的,卻叫人心裡一動。
他冇說話,隻是伸出手,將林眠攬進懷裡。
林眠總是很順從他的意思,身子貼著他的胸膛,溫溫軟軟的,帶著點曬過太陽的暖意。
他低下頭,鼻尖蹭著他的耳畔,那股淡淡的像梔子花又像奶的氣息,就漫進了鼻腔裡。
他就那麼埋著頭,一下一下地,輕輕拱嗅著他的發。
心裡頭什麼也冇想,就覺得踏實。
那點歡喜不是湧到喉嚨口的雀躍,是從心口窩裡慢慢漾開來的,漣漪清淺,卻把整顆心都填得滿滿噹噹。
林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雙手攀在陸懷謙肩上,扭過臉莫名羞怯。
他想退拒這個冒昧的距離,又被潛意識本能糾正。
懷謙隻是想和他親近,這是他的孩子,為什麼要拒絕啊。
熾熱的氣息噴灑的白頸子上。
又燙又癢。
陸懷謙黑沉沉的眼仁斜過來,清醒的觀察林眠的反應。
林眠雙目緊閉,幾縷髮絲因為低頭滑落,擋在顫抖的睫前。
似乎不管陸懷謙下一步做什麼,他都會包容的接受,明明在害怕陸懷謙啊……他的手指捨不得用力地抓著青年的肩膀,隻是比剛纔重了。
當陸懷謙惡趣味朝他鎖骨吹了口冷氣時,才哼了一聲抖了下。
“小媽。
”
林眠溫馴地抬眸,雙頰透粉,撞上陸懷謙的眼睛後迅速低頭:“你想說什麼。
”
陸懷謙也不好說自己乾的虧心事,讓林眠知道陳宗的真實身份,他就冇有現在的位置了。
他學起之前少年時的藉口:“我想叫叫你。
”
林眠笑了一聲:“那麼大人了,怎麼還撒嬌呀。
”
跟陸懷謙在一起就會讓他很安心。
僅僅是剛纔去接了個電話,他一個人在這待了片刻,便心慌焦躁。
明知道這樣不對,他還是忍不住想看著陸懷謙,這是他的孩子,他的心全然給了他。
但他不能表現得太明顯。
因為林眠有病。
“小媽這麼說,是嫌棄我了?”陸懷謙靠坐在沙發扶手上,牽過他的手,“還那麼涼,要是覺得冷就把暖氣調高點。
”
林眠搖了搖頭:“還好吧。
”
他冇有脫下來那件開衫,不知道為什麼,現在還、還冇有回去。
*
天陰沉沉的。
雨絲是密的,斜斜織著,把公交站牌上的字洇得有些模糊。
陳宗就立在站牌下,攥著那張薄薄的卡第一次感到迷茫.這筆錢夠他和姚華生活很久,甚至可能衣食無憂。
他心中燃起一絲希望,給姚華打電話時,手都在抖。
撐著的傘麵乾淨得很,雨珠落上去,聚成串順著傘骨往下淌,像斷了線的珠子。
他穿著來時的夾克外套,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骨節分明。
再等一會兒就能回去找姚華了。
前後算下來將近快一個月冇見麵,他帶著這個妹妹出來,四捨五入也算是私奔。
姚華家裡嫌棄她是個瞎子,想著早點嫁出去給弟弟換彩禮錢,而陳宗受不了養母的控製慾,倆人一拍即合拿著身份證就一起跑了。
陳宗邊和姚華通電,邊快步往租房的地方趕。
嘟嘟嘟。
“……sorry,thesubscriberyoudialedisbusynow.pleasetryagainlater.”
陳宗登時就有種不好的預感,在回來路上的高鐵上,姚華還說要等他回來呢。
好端端的怎麼聯絡不上了,他連著打了好幾通,冇接。
又去打給租房的房東,走的時候他特意帶著禮物去找大姨幫忙,大姨答應的好好的。
姚華是個瞎子。
“哦哦,阿弟啊,你妹妹。
”房東大姨說得含糊不清。
陳宗租的是個有電梯的現代小區,他一進電梯門就著急的按著關門鍵:“姨,你說什麼,我在電梯裡訊號不好。
”
房東大姨說的是當地方言,陳宗聽不懂,隻是聽到家裡人,登門,一家人團圓之類的好話。
陳宗管不了她了,從兜裡掏出鑰匙開門。
一串鑰匙發出嘩啦啦的響聲,在冇有亮起聲控燈的樓道裡顯得刺耳尖銳。
鑰匙和鎖芯咬合,門很快就開了。
屋裡是黑的。
“姚華?”陳宗的心先於他的腳沉了一下,他快步衝進去,客廳空無一人。
廚房,衛生間都冇有。
“姚華!”
他的聲音開始發緊,推開臥室門——床鋪整齊,姚華用來記錄生活的盲文板也不在桌上。
操,姚華看不見啊,她在這裡人生地不熟的能去哪啊。
就在他大腦一片空白時,那個熟悉且黑寂的背影,從陽台的陰影裡慢慢顯現出來。
“……媽?”陳宗試探著叫出聲,一種比憤怒更快的冰涼預感攥住了他的心臟。
陳豔君緩緩轉過頭,臉色枯黃憔悴,三白眼森冷僵硬的盯著他:“你去哪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陳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姚華呢,你把她藏哪去了?!”他顧不上回答,幾乎是吼出來的,轉身又想衝向其他房間確認。
“她勾引我兒子,當然是被她爸媽帶走了。
”陳豔君的聲音平板無波,卻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開陳宗最後的僥倖。
陳宗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眉頭皺在一起,很是不耐煩。
“你爸跑了,你也想跑……”
她站起身,向他走來,嘴裡喃喃著破碎的話,“我隻有你了……那個瞎丫頭會搶走你,就像當年那個賤人搶走你爸一樣……”
“你去哪了?”
陳宗看見這個養母就噁心:“和你沒關係。
”
“小宗,媽媽再問你一遍,你這段些天去哪了?”
陳宗受不了她這種溫柔低啞的聲音,從耳膜鑽進去就起一層雞皮疙瘩,汗毛直立:“你又不是我親媽,你管我乾嘛。
”
陳豔君動作一頓,嘴角抽動著擠出個笑,露出森白的牙:“小宗,媽媽隻有你了。
”
她及腰的長髮披散,掩蓋著雙頰,讓人不知覺將視線集中在她憔悴的五官。
陳豔君實在是太瘦了,脖頸上的筋線都凸起著,垂下的雙手完全是皮包著骨頭,每一處都是骨節分明。
她就像是一具從棺材裡倒出來的活殭屍。
“小宗,你跟媽媽道歉,媽媽就原諒你。
”
陳宗看她向自己走來,立刻向後躲開。
但不知為什麼封閉的樓道裡會有風,猛地將防盜門甩上,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他退無可退,趕緊轉過身去開門:“你知不知道姚華回去會發生什麼事情,已經有人願意給她捐視網膜了,她回去隻會被嫁給一頭豬!她這輩子都被你們給毀了!”
陳豔君快步走到他身邊,隻有骨頭的雙手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她湊到陳宗麵前,麵目猙獰:“她的死活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媽媽隻在意你。
”
她的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裡,在他耳邊低語呢喃。
同一時刻,另一座城市的頂層辦公室。
陸懷謙麵前的平板電腦螢幕亮著,上麵是一份剛傳送過來的簡潔報告:「目標已返家。
養母陳豔君已接觸,其女友姚華已於今晨由監護人接回原籍。
」
他指尖輕點,關掉了頁麵。
窗外暮色漸沉,雨絲敲打著玻璃。
他轉過身,看向沙發上蜷著睡著了的林眠,身上蓋著薄毯,手裡的書不知何時滑落了。
這段時間林眠時常陪他上下班,這種枯燥的環境還願意陪他,真是辛苦了。
陸懷謙走過去,靜靜看了他片刻,伸手將林眠頰邊一縷滑落的髮絲輕柔地彆到耳後。
他的世界窗明幾淨,溫暖如春。
而窗外那些風雨,本就該落在該落的地方,與這裡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