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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載入的鬼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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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沉悶的雲層低垂,將天光濾成一片沒有生氣的灰白。陳默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裏攥著手機,螢幕上是那張損壞的、標注著“4月16日 15:21”的照片縮圖,以及那個刺眼的白色驚歎號。暗沉的橙色背景,像凝固的、肮髒的糖漿。

4月16日。這個日期如同一個頑固的瘙癢,長在記憶的盲區,每一次被線索觸及,都帶來一陣不安的戰栗。寫字本,廣告單,現在又是這張照片。在他“正式”回來之前,在“異常”尚未如此明目張膽之前,是否已經有什麽東西被觸發,被記錄,然後又被某種力量“損壞”了?

他必須看到這張照片。無論裏麵是什麽,哪怕是更恐怖的景象,他也必須知道。未知的恐懼,有時比已知的恐怖更折磨人。

他找出膝上型電腦和資料線,插上電源。螢幕亮起,幽藍的光映著他疲憊但異常專注的臉。他連線手機,熟悉的提示音後,手機儲存碟符出現在電腦上。他點開,找到DCIM資料夾,在一堆有序排列的照片中,那張損壞檔案的圖示格外顯眼——一個裂開的灰色方塊。

他嚐試直接雙擊開啟。係統自帶的圖片檢視器彈出一個錯誤提示:“無法顯示此圖片,因為檔案格式不受支援,檔案已損壞,或者檔案太大。”

他關掉提示,將檔案複製到電腦桌麵。檔案大小隻有幾百KB,顯然不是太大。格式顯示是.JPG,最常見的圖片格式。不受支援或已損壞。

他開啟一個專業的圖片修複軟體(工作偶爾會用到處理掃描的設計圖)。將損壞的圖片檔案拖入軟體界麵。軟體開始嚐試讀取、解析。

進度條緩慢地移動,從1%到5%,花了將近一分鍾。軟體界麵下方的狀態列顯示著不斷跳動的十六進製程式碼和“正在嚐試修複檔案頭”之類的提示。

陳默屏住呼吸,盯著螢幕。他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裏格外清晰。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暗了一些,但沒有雨。

進度條爬到10%時,軟體界麵忽然卡頓了一下,然後,彈出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極其老舊的圖片檢視器視窗。

視窗樣式是Windows XP時代的風格,淡藍色的標題欄,灰色的邊框。視窗標題是亂碼,顯示著“?¤?¨????”。視窗中央,是一片深灰色的、不斷閃爍的空白區域,上麵覆蓋著一層極淡的、不斷橫向滾動的黑色噪點,像老式電視機訊號不良時的底噪。

軟體自帶的圖片檢視器?不對,他電腦裏根本沒裝過這麽古老的程式。而且,這個視窗是直接覆蓋在專業修複軟體之上的,彷彿擁有更高的係統許可權。

陳默的心提了起來。他嚐試用滑鼠點選這個老舊視窗的邊緣,想要關閉它,但指標變成了忙碌的沙漏形狀,視窗毫無反應。

就在這時,老舊視窗中央那片深灰色的、閃爍噪點的區域,開始有了變化。

一些極其模糊的、色塊狀的影像,開始從灰色背景中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浮現”出來。像是從深水裏打撈起一張泡爛的照片,影象在載入,但過程異常艱難、卡頓,伴隨著視窗本身輕微的、不規則的閃爍。

首先出現的,是大片的、模糊的暗色背景。似乎是室內,光線非常昏暗,隻有零星的、來源不明的微弱光斑。背景裏有很多晃動的、扭曲的、拉長的人影輪廓。那些人影很模糊,分不清男女,看不清衣著,隻能看到他們以各種扭曲的、不合常理的姿勢僵立著,或者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移動、搖晃。人影之間沒有互動,彼此孤立,像一叢叢生長在黑暗裏的、畸形的蘑菇。

畫麵整體色調是一種陳舊的、泛黃的灰綠色,像是用九十年代劣質膠卷在極度昏暗環境下拍攝,又經過了水浸和褪色。

陳默死死盯著那些模糊晃動的人影。這是哪裏?不像他家。人影的數量……太多了,至少有七八個,甚至更多。他家從未同時來過這麽多人。

隨著“載入”繼續,畫麵的下方,靠近邊緣的位置,一些細節稍微清晰了一點。他看到了一小片熟悉的顏色和圖案。

暗紅色。牡丹花。

是他家客廳那厚重的、印著暗紅色牡丹與綠葉圖案的窗簾的一角!

雖然隻有很小的一角,而且顏色失真,圖案扭曲,但陳默絕不會認錯。那獨特的、沉鬱的暗紅,和繁複的牡丹枝葉紋樣,深深烙印在他的記憶裏。

照片的拍攝地點,是他家客廳!

拍攝視角……陳默根據窗簾在畫麵中的位置和角度判斷,拍攝者似乎是站在大門內側,麵朝客廳方向拍攝的。鏡頭大概在成人胸口的高度。

那麽,這些晃動扭曲的、數量異常的人影,是在他家客廳裏?什麽時候?4月16日下午3點21分?那天下午,他家有這麽多人?他父母早已不在,他本人在外地,家裏應該空無一人。

除非……這些人影,並非“人”。

一股寒意爬上陳默的脊背。他想起了電視裏播放過的、那些模糊的“家庭錄影”,想起了昨夜玻璃門上倒映出的、陰影中的暗紅色光點。

難道這張照片,記錄的是某種……“它們”的聚集?在這個“畸巢”尚未完全對他顯現異常之前的某個時刻?

畫麵還在極其緩慢地、一幀一幀地“載入”。更多的人影輪廓從灰綠色的背景中浮現,但依舊模糊不清。陳默努力辨認,試圖從中找到熟悉的輪廓——父母?他自己?或者……那個“孩子”?

但所有人影都像是隔著一層滾動的汙水,五官和細節完全無法分辨。隻有一種整體的、沉重的、充滿不祥的“存在感”,透過模糊的影像和卡頓的載入過程,傳遞出來。

就在陳默全神貫注,試圖從那些扭曲人影中找出更多線索時,電腦機箱內部,忽然傳來一陣異響。

“嗡——哢、哢哢——”

是風扇的聲音。但不是正常的運轉聲,而是一種驟然加速到極限、扇葉瘋狂切割空氣、彷彿下一瞬間就要崩壞的尖利嗡鳴,其間還夾雜著硬碟讀取磁頭瘋狂劃動碟片的、令人牙酸的“哢哢”聲!

電腦螢幕上的老舊圖片檢視器視窗,隨著這陣異響,開始劇烈地、高頻地閃爍、抖動!視窗內的模糊影像也跟著瘋狂扭曲、拉伸、壓縮,那些晃動的人影在閃爍中彷彿在狂舞、尖嘯(雖然無聲)。

同時,電腦螢幕上,那個老舊視窗的周圍,桌麵的背景區域,開始毫無征兆地、從邊緣向中心,湧現出密密麻麻的、暗橙色的畫素點!

這些畫素點不是靜態的,它們在“蠕動”。像無數極微小的、暗橙色的蛆蟲,從螢幕的每一個畫素縫隙裏鑽出來,瘋狂地、無規則地扭動、爬行、聚合。它們迅速覆蓋了桌麵圖示,覆蓋了工作列,吞噬著螢幕上的所有正常色彩和資訊,隻留下那片瘋狂閃爍抖動的老舊視窗,像驚濤駭浪中一座即將傾覆的孤島。

陳默被這突如其來的硬體異響和螢幕異變驚呆了。他下意識地想強製關機,手指按向電源鍵——

但已經晚了。

螢幕上,那大片蠕動的暗橙色畫素點,彷彿受到了某種召喚,開始以那個老舊圖片檢視器視窗為中心,瘋狂地匯聚、旋轉!

它們形成了一個巨大的、不斷旋轉的暗橙色漩渦。漩渦中心,就是那個仍在瘋狂閃爍、播放著模糊恐怖人影的老舊視窗。

然後,漩渦的旋轉速度驟然加快!快到螢幕上的影象變成一片模糊的暗橙色光影!電腦風扇的尖嘯和硬碟的“哢哢”聲也達到了頂點,彷彿下一秒整台機器就要爆炸!

就在這感官的混亂達到巔峰的刹那——

一切聲音,戛然而止。

螢幕中央那個暗橙色的、瘋狂旋轉的漩渦,也猛地停住。

所有的暗橙色畫素點,在不到零點一秒的時間裏,完成了最後一次、也是最終極的“聚合”。

它們不再是無規則的蠕蟲。它們組成了一張臉。

一張孩子的臉。

一張極其巨大、幾乎占滿了整個24英寸筆記本螢幕的、孩子的臉。

這張臉由無數暗橙色的、微微蠕動閃爍的畫素點構成,邊緣模糊,帶著一種數碼產品嚴重故障特有的、令人眩暈的“馬賽克”和“鋸齒”感。但臉的輪廓是清晰的——圓潤的臉型,飽滿的額頭,小巧的鼻子和嘴巴。

沒有頭發。整張臉是光滑的、暗橙色的畫素平麵。

但這張臉上,有表情。

它在笑。

嘴角向兩邊咧開,咧到一個極不自然的、近乎撕裂的弧度。畫素點組成的嘴唇線條彎曲著,形成一個巨大、僵硬、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惡意和歡愉的“笑容”。

而在這張笑臉本該是眼睛的位置——

沒有眼睛。

隻有兩個不斷旋轉的、深不見底的黑色漩渦。

漩渦不大,但極其幽深,彷彿通往另一個維度,或者直接通往這片“畸巢”最黑暗的核心。漩渦旋轉的速度並不快,但卻帶著一種吸攝靈魂般的魔力,讓人一看之下,就感到頭暈目眩,意識彷彿要被那黑暗的漩渦吸入、絞碎。

這張由暗橙色畫素點組成的、咧著巨大笑容、眼眶是旋轉黑洞的“鬼臉”,就這麽突兀地、靜止地,占據了陳默的整個電腦螢幕。在它後麵,是已經完全變成一片純暗橙色的桌麵背景,以及那個早已被覆蓋、看不見的老舊圖片檢視器視窗。

電腦風扇停了,硬碟也安靜了。隻有膝上型電腦電源指示燈還亮著,以及機器本身執行時極細微的電流聲。

屋內一片死寂。

陳默僵在沙發上,維持著伸手想要關機的姿勢,手指距離電源鍵隻有幾厘米,卻無法再前進分毫。他的眼睛瞪大到極限,瞳孔因極度驚駭而收縮,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張靜止的、詭異的、畫素化的笑臉。

那笑容……沒有聲音,卻彷彿在尖叫。那旋轉的黑洞眼眶,沒有視線,卻彷彿牢牢地鎖定了螢幕外的他。

“哥哥……”

一個極其細微的、失真的、帶著嚴重電流雜音的童聲,忽然從膝上型電腦自帶的、音質廉價的揚聲器裏傳了出來。聲音很輕,斷斷續續,像是訊號極差的電台廣播,又像是從深水底傳來。

“看……到……了……嗎……”

聲音帶著一種電子裝置特有的、非人的冰冷,但又能清晰地聽出其中蘊含的、與螢幕上那扭曲笑容如出一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歡快”。

“4月……16日……”

“家……裏……好……熱……鬧……”

“你……不……在……”

“我……在……”

電流雜音加劇,聲音變得更加扭曲破碎,但最後幾個字,卻異常清晰地、一字一頓地,敲打在陳默的耳膜上:

“照……片……壞……了……”

“因……為……”

“我……不……喜……歡……被……拍……”

話音落下的瞬間,膝上型電腦的螢幕,猛地一亮!不是正常的亮起,而是一種極其刺眼、彷彿內部燈管過載爆閃般的慘白強光!

強光隻持續了不到半秒。

隨即,螢幕徹底黑了。

不是待機的黑,不是關機的黑,而是一種失去了所有光源、彷彿螢幕本身被從內部挖空、隻剩下一片純粹虛無的、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深黑”。

與此同時,陳默感到握在左手中的手機,猛地變得滾燙!

不是執行程式發熱的那種溫燙,而是彷彿握著一塊剛從火裏取出的炭,一種足以灼傷麵板的、突如其來的高熱!

他痛呼一聲,本能地鬆手。手機“啪”地掉在沙發坐墊上,螢幕朝上。

陳默忍著指尖的灼痛,驚駭地看向手機螢幕。

螢幕上,原本隻是暗橙色背景、白色驚歎號的損壞照片縮圖,此刻,顏色變了。

背景的暗橙色,變成了與電腦螢幕上那張“鬼臉”一模一樣的、汙濁的、彷彿在蠕動的暗橙色。而那個白色的驚歎號,也染上了一層不祥的、汙濁的橙黃色,並且在微微地、極其緩慢地……“融化”、變形,邊緣變得模糊,像是要變成別的什麽東西。

手機螢幕本身也開始不正常地微微閃爍,亮度忽明忽暗。

陳默不敢再去碰手機,也不敢再看那台螢幕一片深黑的膝上型電腦。他跌坐在沙發裏,胸口劇烈起伏,被燙傷的手指傳來陣陣刺痛,但更痛的是被那張畫素鬼臉和扭曲童聲直擊的心靈。

照片……是“它”弄壞的。因為“它”不喜歡被拍。

4月16日下午,家裏“很熱鬧”。有很多“人影”。而“它”在。他(陳默)不在。

“它”在向他展示過去?展示這個“家”在他缺席時的另一麵?展示那些潛伏的、扭曲的“存在”?

而“它”自己,那個核心的“孩子”,則以一種最直觀、最具衝擊力的方式——一張占據整個螢幕、由故障畫素構成的恐怖笑臉——宣告了它的存在,它的不悅,以及它對這場“遊戲”的主導權。

陳默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虛脫。他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但視網膜上彷彿還殘留著那張暗橙色笑臉和旋轉黑洞眼眶的殘像,耳邊也回蕩著那失真冰冷的“哥哥……看到了嗎……”

這不是暗示,不是線索。這是一次正麵的、粗暴的、充滿惡意的“亮相”和“警告”。

不要再試圖窺探過去。不要用“拍照”這種方式記錄。不要做“它”不喜歡的事。

遊戲規則,由“它”製定。

而他,隻能遵守,或者……承受未知的後果。

不知在黑暗中坐了多久,直到指尖的灼痛變得麻木,直到狂跳的心髒勉強恢複一些平穩。陳默緩緩睜開眼。

膝上型電腦的螢幕,依舊是一片吞噬光線的深黑。手機螢幕不再閃爍,但那張縮圖的顏色依然是汙濁的暗橙色,白色的驚歎號融化變形了一半,像一個扭曲的、哭泣的表情符號。

他慢慢伸出手,用沒有燙傷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捏住手機邊緣,將它翻轉過去,螢幕朝下,彷彿這樣就能隔斷那令人不安的影象。

然後,他看向那台筆電。猶豫了很久,他才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一下電源鍵。

毫無反應。機器彷彿死了。

他長按電源鍵,強迫關機。

幾秒後,硬碟發出一聲輕微的“哢”聲,像是磁頭歸位。電源指示燈熄滅了。

機器徹底沉默。

陳默拔掉了電源線和資料線。他將膝上型電腦合上,推到沙發角落,彷彿那是一個剛剛釋放過瘟疫的潘多拉魔盒。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已經徹底黑透。雨終於下了起來,起初是淅淅瀝瀝,很快變成密集的沙沙聲,敲打著玻璃窗和外牆的雨棚。

雨聲填充了屋子裏的寂靜,卻帶來另一種無處不在的、潮濕的壓迫感。

陳默坐在黑暗裏,沒有開燈。隻有遠處城市的燈火,在雨中暈開模糊的光團,透過窗簾縫隙,在牆壁和地板上投下晃動的水光。

“哥哥,看到了嗎?”

那個聲音彷彿還在耳邊。

看到了。他看到了。

看到了一張來自過去(或許)的、充滿不祥人影的模糊快照。看到了一張由故障和惡意凝聚的、畫素化的恐怖笑臉。看到了這個“家”平靜表麵下,洶湧的、扭曲的暗流。

也看到了自己的無能為力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遊戲還在繼續。而他甚至連對手的完整麵目都未曾看清,就已經遍體鱗傷,身心俱疲。

雨夜漫漫。

而在沙發角落,那台合上的膝上型電腦,在黑暗中,機身側麵某個平時不顯眼的、用於指示硬碟活動的小小LED燈,忽然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暗橙色的光。

一閃,即滅。

彷彿一聲無聲的、嘲弄的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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