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熱浪在房間裏翻滾,空氣被灼燒得扭曲變形,那些從樓板裂縫裏冒出來的煙霧帶著刺鼻的焦臭味。梅戴用手臂擋著臉,感受著那股逐漸消退的高溫,耳邊還回蕩著火焰燃燒的轟鳴和鋼筋熔化的嘶響。
然後他感覺到有人在前麵。
阿佈德爾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前,那個魁梧的背影擋在他和火焰之間,用自己的身體替他把最後那波熱浪隔開了。他的髮絲和頭巾被熱風吹得微微揚起,從這個視角看去可以看到阿佈德爾微微抿著的嘴角。
梅戴勉強睜開眼睛,長長的睫毛顫了兩下:“阿佈德爾……”
“先別睜眼,[魔術師]的火還沒有完全熄滅。”阿佈德爾側身看過來,他抬起手摸了摸梅戴的腦袋安撫了一下,雖然在微笑,但沉穩的語氣裡也還是帶著一絲疲憊,“再等幾秒就好了。”
安穩的力度從他的手掌掌心傳遞了過來,在梅戴的記憶裡,屬於阿佈德爾的印象一直是可靠而包容的,那個身影曾經在埃及的沙漠裏替他遮蔽陽光,在開羅為他避開致命一擊,現在又在這裏替他擋著足以灼傷麵板的熱浪。
梅戴的胸口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他垂眸,莫名有些固執地沒有聽阿佈德爾的話而睜著眼。
波魯納雷夫已經把萊昂納多的椅子拖到了更遠的角落,回頭邊看著那片火海邊喘著粗氣。他的額頭上滿是汗水,腰側那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他暫時顧不上處理,隻是死死盯著那團還在燃燒的青藍色火焰。
“那個噁心的東西死了嗎?”他聲音沙啞地問。
梅戴沒有來得及回答。
因為在那團火焰裡有一個不該存在的聲音響了起來。
腳步聲。
那些高頻的尖嘯和火焰的轟鳴還沒有完全消退,但在那些噪音底下,梅戴還是勉強捕捉到了那個聲音——踩在熔化又冷卻的樓板上,發出輕微的、但確實存在的嘎吱聲。
“他還……活著。”梅戴說,聲音從他嘴裏擠出來,帶著難以置信的緊繃。
下一秒,火焰被一隻手撕開了。
那隻手從青藍色的火焰裡探出來,猛地一揮,把那些還在燃燒的火苗像掀簾子一樣掀到兩邊。那些足以熔化鋼筋的高溫在手邊退散,像是畏懼什麼似的,連麵板都沒能燒傷。
那隻手泛著淡淡的星光。
雷蒙從火焰裡走出來。
他身上的衣服已經燒得七七八八,露出下麵泛著星光的一層薄薄的、緊緊貼在身體表麵的灰色物質。
那些物質在雷蒙的軀體表麵緊緊貼著流動,像活的一樣,每走一步都會泛起細微的漣漪,勾勒出來雷蒙結實的身體輪廓,把殘存的火焰從他身上抖落。
那些灰裡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光,比之前他用的那些普通“灰”亮得多,也純粹得多。
梅戴的瞳孔微微收縮。
雷蒙抬起頭看著他們三個人,平靜的臉上隱約透露出憤怒又惱火的癲狂感。
“[紅色魔術師]嗎,我原本以為隻是個能力簡單的替身而已。”他開口,聲音沙啞,但依然平穩,“好,很好。我沒想到你能逼我到這一步……”
他抬起手觀摩了一下自己手臂上那層星光,那些“灰”在麵板表麵流動著,時不時泛起一陣微光。
“逼我用了我寶貝好久的東西,”他說,聲音越來越冷,“真是討厭。”
阿佈德爾盯著他,眉頭緊鎖。要知道剛剛那一擊幾乎耗盡了全力,他現在需要時間恢復。
雷蒙沒有給他時間。他速度快得驚人,比之前快了至少一倍。他整個人像一道灰色的閃電在瞬間就跨過十幾米的距離,一拳轟向阿佈德爾的胸口。
阿佈德爾勉強側身躲過,但那拳擦著他的肩膀過去,帶起的風壓把他整個人帶得踉蹌了一步。他還沒站穩,雷蒙的第二拳已經到了。
這一次是直取咽喉。
波魯納雷夫的劍從側麵刺來,直逼雷蒙的太陽穴。但雷蒙連看都沒看,左手一揮,直接用前臂格開了那把劍。那層星光在接觸劍刃的瞬間泛起一陣漣漪,把力量卸掉了大半。
“什麼——”波魯納雷夫瞪大了眼睛。
雷蒙的右拳已經轟在阿佈德爾的腹部。
阿佈德爾被突然猛地加大的力度擊中,整個人往後飛出,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張嘴噴出一口血,順著牆壁滑坐下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阿佈德爾!”波魯納雷夫怒吼一聲,[銀色戰車]的劍尖在空中連刺七下,每一劍都直取雷蒙的要害。
雷蒙沒有躲,他就站在那裏任由那些劍刺在自己身上。那層星光在劍尖觸及的瞬間凝固成實質,把七劍全部擋了下來。劍尖刺進去不到半寸就再也無法前進,像是刺進了某種極韌的物質裡。
雷蒙瞥了一眼波魯納雷夫,那雙碧藍的眼睛裏蘊含著冰冷而專註的殺意。
“該輪到你了。”他說。
他一拳轟向波魯納雷夫的胸口。
波魯納雷夫身前凝實出[銀色戰車]的身影,銀色的騎士迅速抬劍格擋,但那拳的力量大得驚人,把他震得往後連退三步,虎口發麻。
“你這傢夥——”他咬牙站穩,[銀色戰車]再次出擊。
這一次他學聰明瞭。波魯納雷夫沒有選擇繼續和雷蒙硬碰硬,而是用速度遊鬥,劍尖從各個刁鑽的角度刺向雷蒙的眼睛、咽喉、關節——那些星光覆蓋不到的地方。
雷蒙被逼得退了一步,還沒等退下一步,他左手就猛地抬起,掌心對準波魯納雷夫的方向。
那些星光從掌心噴湧而出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像暴雨一樣射了出去。
波魯納雷夫用劍格擋,但那些光點太多太密,有幾個穿透了劍網打在他身上,留下一個個細小的傷口,血從那些貫穿傷裡噴湧而出,染紅了他的衣服。
“阿佈德爾!!簡!!”
變故太快,[聖杯]的觸鬚從梅戴自己的身側展開,那些半透明的淺藍色光帶飛快地纏向雷蒙的手腕。雷蒙側身躲過的同時右手一翻,從星光裡抽出一把匕首,將觸鬚一刀斬斷。
那些像玻璃一樣碎裂開的淺藍色光芒在空中散開,梅戴悶哼一聲,往後退了一步。那些觸鬚是他精神力的延伸,被斬斷的感覺就像被人在神經上劃了一刀。
雷蒙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他在做出抵抗之間就直接沖向梅戴,那層星光在他身後模糊出一道殘影,襯得這條拖尾像墜落的流星。
阿佈德爾掙紮著從牆邊站起來。他抬起手喚出[紅色魔術師],誕生於烈焰之中的替身嘹亮地嘯叫一聲後,掌心重新燃起一道比剛才弱的多的火焰,帶著勢頭轟向雷蒙的後背。
雷蒙頭也不回,左手往後一揮。那些帶著星光的“灰”從他掌心噴出,在身後形成一道屏障。火焰轟在屏障上炸開成無數火星,卻沒有傷到他分毫。
他已經衝到梅戴麵前。
一拳轟出。
梅戴側身躲過,但那拳擦著他的肋骨過去,帶起的風壓讓他呼吸一窒。他還沒站穩,雷蒙的第二拳就朝著臉上招呼過來了。
梅戴猛地後仰,整個人幾乎貼到地麵。那拳從他臉上方三厘米的地方掠過,拳風在他臉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順勢往後一翻拉開距離,雷蒙不給他機會緊緊跟上,第三拳轟向他的腹部。
梅戴抬起手臂格擋。
那一拳轟在他小臂上,骨頭不堪重負地發出哢的一聲脆響。梅戴往後飛出狠狠砸到了在地上,慣性很足地滾了兩圈才停下來。
劇痛自他的左臂傳來,耳鳴在大腦裡從左邊跑到右邊,梅戴痛苦地蜷縮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勉強擱在地上、還在發抖的左胳膊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
看樣子是已經斷了。
這麼三下五除二的功夫,雷蒙就把人全都給揍趴下了。
像是完全沒有打盡興,雷蒙左右活動了一下關節,把右手舉在自己眼前張開握住,在感受到了源源不斷吸收而來的力量,他將那些星光在掌心凝聚成一把長劍。
他選擇一劍先刺向阿佈德爾——畢竟是他剛剛讓自己吃了癟。
阿佈德爾用右手格擋。
劍刃砍在那上麵發出一聲悶響,在它們接觸的瞬間,雷蒙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感覺到了。
不是血肉。
緊接著他借用慣性把手向下一帶,直直地按在阿佈德爾的手臂上,一瞬間,那半條胳膊從接觸點開始崩解,變成一片均勻的灰色粉末從那上麵脫落,灑在地上。
阿佈德爾低頭看著自己那半條消失的假肢,沉默了一秒後腰腹發力,翻滾拉開了距離。
雷蒙歪了歪頭,看向地上的“灰”,然後他的目光在阿佈德爾身體右側那片殘缺的部分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抬起眼,看著對方的臉。
“哦……你是殘疾啊,這條胳膊是義肢嗎?用衣服一遮,做工完全看不出來,還挺精細的。”他說,語氣裏帶著一絲意外,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雷蒙這時候想到了什麼好笑的,然後他笑著指了指梅戴的方向,“不過我剛剛順手幫你搞了一個對稱的,那傢夥斷了左胳膊,你沒有右胳膊,這也太襯了吧?”
梅戴勉強支撐起自己的身體,已經斷了的左臂還在疼,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鳴還在肆虐,他根本聽不見雷蒙、阿佈德爾和波魯納雷夫三個人到底在說什麼,但看雷蒙的手勢,或許是因為自己……
但現在根本不是管那些的時候。
他死死盯著雷蒙,視線從他身上那層流動的星光轉到那些從掌心噴湧而出的、與眾不同的“灰”。
那些“灰”……有問題。
從一開始他就覺得不對。
普通的“灰”造出的東西是不可能抗住[紅色魔術師]的火焰,但這些“灰”不僅擋住了,還能讓雷蒙在火焰裡毫髮無傷地走出來。
那些“灰”裡蘊含的力量,那些泛著星光的質感,那種能在接觸的瞬間讓金屬義肢崩解的能力——
梅戴的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他想起兩年前在杜王町,雷蒙臨走前對他說的那些話。
“我會親手將你也轉化掉,梅戴。”
“作為這件藝術品的最後點睛之筆——心臟,你將鑲嵌在雕像的胸口,以最純粹的生命形態永恆地跳動。”
“那將是我畢生最偉大的‘收藏’,一件活著的、永恆的、充滿痛苦與美的紀念碑。”
“記住我的話吧,梅戴·德拉梅爾。”
“這不是威脅,這是預言。你的命運已經和我繫結了,遲早有一天,你會落入我手中——而那時,我會讓你真切地體會到,什麼纔是真正的‘痛苦’。”
那時候他以為那隻是威脅,像是敗者不甘心的狠話……但現在他看著雷蒙身上那些泛著星光的物質,看著它們流動、凝固、攻擊、防禦,看著它們讓曾經強大的敵人變成這個樣子……
他忽然明白了。
雷蒙是真的想要那個結果。
那個變成他手裏的武器和現在賴以翻盤的東西的結果。
梅戴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的腦海裡有什麼東西在轉動。那些碎片——雷蒙對替身使者的執著、在杜王町的狠話、身上這些泛著星光的灰燼——全都拚在一起,形成一個完整的、讓人不寒而慄的圖景。
雷蒙收集替身使者的“灰”。
他現在的能力……那些可以抗住衝擊的能力根本不是[星幣]的範疇,這和簡單地增強了替身能力不同,[星幣]被賦予了新的能力。
……所以,是那些特殊的“灰”保留了替身的力量,他現在才能用那些力量對抗他們三個。
就因如此,雷蒙才會這麼難纏。
梅戴開口,聲音沙啞,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你……收集了多少?”
雷蒙轉過頭看向他,那雙碧藍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玩味:“你想知道?”
“你一直都這麼聰明,一下子就猜到啦?”他笑了,“不過,夠用就行,現在夠殺你們三個。”
他抬起手指著梅戴:“作為獎勵,我先殺你。”
“你還有什麼想問的?這是最後一次機會。”雷蒙頗為好心情地說道。
梅戴看著他,他的左臂已經斷了,肋骨可能也斷了幾根,每呼吸一下都疼得眼前發黑。波魯納雷夫和阿佈德爾都受了重傷,趴在地上起不來。
他們三個,現在隻有他還能勉強支撐起來。
梅戴看著雷蒙,腦海裡那些碎片還在轉動。
那些灰是替身使者變的。那些灰保留了替身的力量。
那這些“灰”是誰的……?
現在被掌握於雷蒙手裏的“灰”。
所以雷蒙現在用的是那個人的力量。
那個沒有選擇他的人的力量……
梅戴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幾乎看不出來。
“我知道了。”他說,聲音很輕。
雷蒙挑眉:“知道什麼?”
梅戴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雷蒙,看著那些在他麵板表麵流動的星光。
那些星光曾經屬於一個人——一個他從未見過,卻選中了他的人。
一個為了阻止某種可怕的東西,把鑰匙交給他的陌生人。
一個被雷蒙殺死、變成“灰”、變成武器的犧牲品。
是這麼叫的吧。
那個人……
那個名字在他腦海裡響起,像一聲遙遠的鐘鳴。
雷蒙皺起眉頭,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冷了下來,命令道:“有屁快放!”
梅戴看著他,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裏平靜得像深海,左臂傳來一陣劇痛,疼得他幾乎跪下去。那些剛碎的骨頭在剛才的動作裡又裂開了,血從傷口裏滲出來滴在地上。
雷蒙看著他痛苦的模樣,嘴角彎起來。
“站不住了?”他說,“沒關係,很快就結束了。”
他抬起手準備釋放最後一擊。
但就在那一刻,梅戴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在這個安靜得隻剩呼吸和心跳的房間裏,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雷蒙的耳朵裡。
“阮。”
雷蒙的動作頓住了。
他看著梅戴,那雙碧藍的眼睛裏閃過無數種情緒——意外、震驚、憤怒、恐懼——混在一起,變成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
梅戴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氣。他的左臂垂在身側,血從傷口裏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的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每呼吸一下都疼得想死。
但他抬起頭看著雷蒙。
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裏,有一種雷蒙從未見過的東西。
誕生於腦海裡的答案忽然再次鑽出來,擊中梅戴的意識。
雖然此時此刻早已負傷、幾乎匍匐在地的他已經要疼到不能呼吸了,他還是說出了那個猜測:“那些灰……是替身使者變的。”
雷蒙的動作頓了一下。
“阮……是這麼叫的吧……那個人……阮?”
“阮幾之。是他,對吧?”
那雙碧藍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意外,然後變成了欣賞。
“聰明。”他說,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真誠的讚賞,“這麼快就想到了。”
波魯納雷夫愣住了。他看著雷蒙身上那層星光,看著那些在他麵板表麵流動的、泛著微光的物質,腦海裡閃過無數個念頭。
“你他媽——”他開口,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你殺替身使者,就是為了這個?”
雷蒙看著他,笑了。
“你以為呢?”他問,“你以為我為什麼要收集那些人的‘灰’?你以為我為什麼會記得每一個我殺過的替身使者的臉?”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掌心那些流動的星光。
“這些灰,”他說,“每一粒都來自一個替身使者。他們死了,但他們的力量留下來了。在我手裏,他們還能再活一次——以另一種方式。”
他看向阿佈德爾。
“你那半條胳膊,”雷蒙說,“很快就會變成灰,變成我的東西。你的火焰,你的力量,都會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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