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在夏天臨近結束的時候,索菲亞上調了16號節點的監控等級。
從C到B。從“偶爾調取”到“每日必看”。從檔案角落裏落灰的編號,變成她清晨開啟係統時第一個跳出的視窗了。
她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養成這個習慣的——每天早晨,咖啡還沒泡好,手指已經自動點開16號節點的實時畫麵。那個酒紅色頭髮的男人通常還在睡覺,窗簾緊閉,枱燈未開。她看一眼時間軸,確認他昨晚的入睡時間,然後在心裏默默地算今天是他連續失眠的第幾天了。
第九天。第十七天。第二十六天。
數字在增長,她在日誌裡隨著增長的數字如實記錄:目標近期睡眠時長持續低於基線,日間恍惚頻率上升,外出次數減少。
他站在窗邊發獃的時間越來越長。
有時候一站就是二十分鐘,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忘在窗前的雕塑。他在看什麼?街道對麵那棵懸鈴木?樓下經過的行人?還是什麼都沒有,隻是需要一個地方,讓視線落定、讓大腦暫停?
他早上出門時腳步比三個月前慢了一些。
他在麵包店買可頌時,老闆娘多說了兩句話,可回應慢了半拍。
他在工作間裏焊接電路時,手停在半空,眼神放空,焊槍的尖端冒出一縷細小的青煙也沒察覺。
她看著他。
像在觀察一隻被關在透明籠子裏的鳥,籠子越來越小,空氣越來越稀薄,搏動的翅膀越來越沉重。她知道籠子是什麼——是那些藏在各個角落的眼睛,那些永遠開著的話筒,那些她親手部署、親手維護、每天清晨確認無誤的綠色指示燈。
是索菲亞親自製造了這個籠子。
她把自己放在籠子外麵,隔著玻璃,日復一日地記錄他逐漸窒息的過程。
……
私人日誌的頁碼也在增加,雖然她從不寫長,隻是記錄碎片而已。
第32天:安德烈亞今天又去了港口,在長椅上坐了三小時,海聲周而復始。
第41天:安德烈亞又去修鋼琴了,卡拉菲奧裡太太送了他一些剛出爐的杏仁脆餅,他收下了。
第53天:淩晨兩點,安德烈亞在工作枱前睡著了,再醒來看時間的時候愣了很久。
第61天:今天有人來找他。是那個叫蓋多·米斯達、戴著紫色冷帽的年輕人——看來布加拉提的工作效率也還算不錯,少年已被保釋。他們在樓下說了幾句話,然後結伴去看了電影。他笑了。真的笑了。我很久沒見過他笑了。
第67天:失眠的第31天。我想知道他睡著的時候會夢到什麼。
她從不把這些寫進官方日誌。
官方日誌裡的16號節點永遠是:行為軌跡穩定,暫無異常社交,可疑度評估維持B級。
這是工作。
她這樣告訴自己。
……
那不勒斯下雨了。
索菲亞在安科納的據點裏,隔著螢幕聽著16號節點傳來的雨聲。這是她偷偷保留的習慣,不用錄音或存檔,就這樣開著音訊,讓雨聲填滿房間的寂靜。
淩晨兩點四十七分。畫麵裡的男人還是沒有睡。安德烈亞坐在工作枱前,讓窗外路燈的光照進來,把他的輪廓勾勒成一道暗色的剪影。他在發獃,或者在聽雨,或者在等天亮。
索菲亞看著那個人用手指在工作枱上劃著透到屋裏、落到了桌麵上的路燈光芒,這讓索菲亞想到了被關在籠子裏、供人觀賞的動物,它們被拘禁了很久,產生了刻板動作。
淩晨三點十二分,安德烈亞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紗簾,望著外麵的雨夜。
然後他抬起頭。
那目光沒有像往常那樣落在街道上,沒有施捨給樓下那棵懸鈴木一點關注,安德烈亞少見地抬起了頭。
看天空?看雨?還是——
索菲亞的心臟漏跳了一拍,手指不受控製地調開了他所看向的攝像頭的監控畫麵。
她知道那個攝像頭的位置。她知道那個偽裝成通風口的鏡頭,正對著他的窗戶,角度略微傾斜,隔著懸鈴木的枝葉。
但從那個角度,正常人是看不到攝像頭的——她親自測試過七次,確認不可能被發現。
但此刻,他抬頭看的方向,恰好、精準、分毫不差地對著她。
雖然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對著攝像頭,但索菲亞能明顯感覺到那些視線落在了攝像頭背後的“那個人”……也就是落在了螢幕這一端,安科納據點裏,這個在淩晨三點獨坐的年輕女人身上。
索菲亞沒有動。
她看著他的眼睛。隔著雨夜,隔著螢幕,隔著七十七天的注視和沉默。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她覺得,他在看她。
他知道。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針,紮進她心裏某個從未被觸碰過的角落。
她知道這不可能,因為她測試過七次,她的裝置沒有任何失誤,她的部署沒有任何破綻。
但他抬頭的那一刻,索菲亞無法說服自己這隻是巧合。
淩晨四點,他關窗拉上窗簾,畫麵陷入黑暗,然後紅外夜視的功能自動開啟,安德烈亞在黑暗中移動回了他的臥室。
索菲亞在螢幕前坐了很久。
然後她開啟私人日誌,寫下了幾句話。
第83天。淩晨三點十二分,他抬頭看天。我總覺得他在看我。
我知道這是妄想。但——
她沒有寫完,她該怎麼寫完呢。
……
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16號節點失去訊號。
安德烈亞離開了那不勒斯。
索菲亞盯著螢幕上跳出的“目標已超出監控範圍”提示,手指搭在鍵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然後她果斷把監視畫麵切到了1號目標上。
從安德烈亞第一次登上索菲亞的螢幕開始的十二個月以來,他從未離開過這座城市,這人去過最遠的地方也就隻是波佐利——火車一小時,當天往返。安德烈亞就像一棵紮根在老城區破舊公寓裏的樹,從不輕易移動。
但現在,那棵樹不見了。
第一天,她等。也許隻是短途旅行,也許明天就會回來。
第二天,係統自動標記“異常離境”,她點了確認,把報告發給“指揮官”。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第五天淩晨,係統恢複訊號,他回來了。
索菲亞幾乎是本能地點開實時畫麵。窗簾拉開,枱燈亮著,他坐在工作枱前,正在——
不,不是工作。他什麼都沒做。他像是在離開前那樣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那不勒斯的冬日陽光照在他臉上,把酒紅色的長捲髮染成溫暖的色澤。
他看起來不一樣了。
眼神。那種持續了三個月的恍惚、疲憊、沉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無法定義的平靜,像一個人在漫長的跋涉後終於看到了終點一樣。
索菲亞不知道他在西西裡遇到了什麼,但她注意到另一件事。
他沒有發郵件。
過去一年,即使是最疲憊的深夜,他也會在入睡前發一封簡短的郵件。收件人通常是法國巴黎的那個地址,內容是很多的問候和安慰,附上一張隨手拍的照片——窗外的懸鈴木,工作枱上的零件,街角麵包店的可頌。
索菲亞不知道已經攔截並修改多少封了,數量之多到讓她有些好奇那個留在巴黎收郵件的到底是安德烈亞的什麼人。
那些字裏行間都能讓她感受到一種奇怪的關愛,索菲亞有在腦袋裏思考過這個。
難不成安德烈亞有小孩?因為那些字句讓她想到了父母,而且回信的郵件裡的措辭也比較稚嫩,不像是成年的人。
當然,攔截修改回信也是索菲亞的工作。
情報管理組就是這樣,在確定目標徹底無害之前,會幹擾對方所有與境外交流的線路,讓目標孤立無援,永遠困死在意大利。
但現在的安德烈亞回來了,一封郵件都沒有。
第一天沒有,第二天沒有,第三天——
第三天深夜,索菲亞調出過去七天的所有資料,逐條比對,結論清晰地擺在眼前。
他在西西裡期間,一封跨國郵件都沒有傳送。回來之後,也一封都沒有。
這是違反一切行為模式的異常。
索菲亞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片刻後睜開,開始回溯他的西西裡之行。她確實沒有許可權調取西西裡的監控網路,但她可以追蹤他離開那不勒斯之後所有在意大利半島範圍內的公開資料——刷卡記錄、公共交通記錄、基站切換記錄。
他乘坐火車去了雷焦卡布裡亞,然後火車跨了海,按照日程表顯示,這趟火車的終點在巴勒莫中央車站。但他沒有在終點下車,火車在經過了墨西拿後,安德烈亞在火車駛離車站和城市、於一個小站下了車,在那裏沒有停留,然後乘車前往一個小鎮,那個小鎮的名字讓她停頓了一下——
陶爾米納附近。山區。基站覆蓋率低。
然後整整三天,他的手機訊號完全消失。
索菲亞盯著那個訊號消失的時間段,腦海中開始浮現一些模糊的、尚未被證實的推測。
陶爾米納附近的山裏有什麼?
情報組沒有在那片區域部署任何監控節點。不是因為疏忽,是因為那裏沒有“需要被監控的目標”。那裏隻有遊客、農民、以及一些早就廢棄的老房子。
但那裏也可以藏人。
索菲亞調出情報組的內部檔案,搜尋關鍵詞“西西裡”“陶爾米納”“山區”“廢棄建築”。搜尋結果隻有一條——那是三年前的一份例行巡查報告,提到陶爾米納以北約二十公裡處有一片村落,產權複雜,長期無人維護,那個小地方叫日食市。
報告撰寫人是“突觸”。
索菲亞開啟那份報告,一頁一頁地看。“突觸”當時是奉命去評估那片區域是否適合作為臨時據點,結論是“不適合”——交通不便,訊號太差,補給困難。
不適合作為據點,但非常適合藏人。
藏什麼人?
索菲亞閉上眼睛,開始調動另一個資料庫。
三年前,她經手過一批關於“熱情”組織外部威脅的情報。其中有一份提到有兩個外國來的替身使者曾經在意大利南部活動,後來因為被情報組察覺、彙報給老闆後就銷聲匿跡了。他們的名字是——
簡·皮耶爾·波魯納雷夫。
穆罕默德·阿佈德爾。
索菲亞自然也攔截修改過他們兩個人向外傳送的請求支援的郵件,她睜開眼。
那兩個人當年在意大利追蹤的是“箭”的線索,他們曾經和情報組有過一次間接交鋒,情報組損失了一個外圍線人,但沒能抓住他們本人。
後來在“指揮官”把這個情況彙報給老闆和親衛隊後,他們兩個人似乎放棄了調查,撤離了意大利——至少檔案裡是這樣寫的。
索菲亞確實也有“他們沒有撤離,卻已被老闆解決了”的想法——說實話,她對這種情況的期望更高一些。
但本以為死亡入土的人現在又有存活的嫌疑,看來他們隻是“從情報組的視線裡消失了”而已。
或者說,那位老闆失手了,沒有清理掉殘根。
不管怎麼說,現在這種情況,他們一直藏在西西裡的某個地方,等一個訊號,等一個人。
索菲亞調出安德烈亞的跨國郵件記錄,翻到最前麵。他第一次發往法國巴黎的郵件,時間是——一年多前。而安德烈亞出現在那不勒斯,是一年前。
他先聯絡了法國,然後纔出現在那不勒斯的。
他不是偶然來這裏的。他是來找人的。
找那兩個曾經被情報組盯上、後來又消失的人。
索菲亞感到胸口有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說不清的壓迫感。
她想起安德烈亞從西西裡回來之後的眼神。那種“他終於確定了某件事”的平靜。
他確定的是什麼事?
他知道自己被監視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回來。他知道他回來的每一步,都會落入情報組的視野。
但他還是回來了。
螢幕上的16號節點畫麵裡,那個男人正低頭翻書。是那本她見過封麵的書——法國詩集,二手書店買的,不到三千裡拉。
索菲亞看著那個畫麵,輕聲說了一句話。說給自己聽,說給空無一人的房間聽,說給那個永遠不會知道的人聽:
“你知道我們了。”
……
索菲亞花了三個小時整理那份報告。
這是一份完整的推理鏈,從西西裡斷聯到郵件停發,從精神狀態變化到歷史行為對比,從情報組與那兩個危險分子的舊賬到16號節點真正的身份。
她寫了刪、刪了寫,每個字都力求客觀,每處推斷都標註“推測”“可能”“待覈實”。
但結論隻有一個。
報告的最後一段,索菲亞寫道:
“綜合以上資訊,16號目標安德烈亞·魯索的真實身份,極有可能為貝恩先生曾通報的SPW基金會研究員——梅戴·德拉梅爾。其在西西裡期間接觸的物件,推測為曾與情報組有過交手的簡·皮耶爾·波魯納雷夫及穆罕默德·阿佈德爾。其回國後停止跨國郵件的行為,符合已知悉[眾首耳語]存在後的應對模式——該應對模式相似於前兩者在知悉[眾首耳語]存在後的應對模式,推斷為一脈相承。”
“建議:升級目標威脅等級至A,申請啟動線下覈查程式。”
她按下傳送鍵。
螢幕上跳出一個對話方塊:“確認傳送給‘指揮官’?”
她點了確認。
然後索菲亞關掉對話方塊,開啟私人日誌。
第97天。我把他交出去了。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我知道終究會發生,而且這些都是我允許發生的。
……
二十四小時後,雷蒙的指令通過加密渠道抵達。
“確認。16號目標即梅戴·德拉梅爾。停止所有其他優先順序任務,全力鎖定其動向。5號目標暫放一邊。”
索菲亞盯著螢幕上那行字,然後回復了“CAPITO”。
“5號目標暫放一邊”,那個讓雷蒙不安了快一年的日本人,那個她從未穿透過的“太乾淨”的目標就這麼被放下了。
因為16號節點的優先順序已經蓋過了一切。
她想起那個日本人的側影,想起他在海邊站著的、像背負著一座山的姿態。她不知道他為什麼來意大利,不知道他背負著什麼,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像梅戴一樣,有某種她永遠無法觸及的秘密。
索菲亞永遠不會知道了。
因為情報組的眼睛已經從他身上移開了。
他被判了“無罪”。畢竟“有罪”的另有其人。
在這之後,就意味著索菲亞需要開始全時段追蹤16號節點了,一秒都不能把注意力移開的地步。
監控等級提升到A級後,她就不能再錯過任何細節了,所有的監視監聽都需要親力親為——他每天幾點起床,幾點出門,走了哪條路,買了什麼東西,見了什麼人,和誰說了幾句話,說了什麼。所有資訊都被實時錄入係統、分類歸檔,以備隨時調取。
他的日常依然很規律,但眼神始終是那種她無法定義的平靜。像一個人已經站在懸崖邊,在等風來。
“指揮官”隨後給她發來補充指令:保持監控,等待下一步。
索菲亞同樣回復了“CAPITO”。
她盯著那行“等待下一步”看了很久。
“下一步”是什麼?她知道。雷蒙親自處理的事,從來隻有一個“下一步”。
她切回16號節點的實時畫麵。他正在工作枱前,焊接什麼——動作比三個月前慢了,但依然穩定。他的側臉被枱燈照亮,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索菲亞看著那個畫麵,在心裏問梅戴:你還有多少時間?
沒人回答她。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