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客廳裡隻剩下裝置風扇的嗡鳴、雨滴敲打窗戶的聲音,以及梅戴偶爾敲擊分析儀按鍵或快速向加丘確認某個時間點的細微聲響。
暗殺組的其他人或坐或站,沉默地等待著,氣氛壓抑。
梅戴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定在分析儀螢幕的一小塊區域,那裏顯示著一段被放大了數萬倍的時域波形,對應的時間戳大約是昨晚追蹤行動開始後一小時十七分——正是梅洛尼第一個追蹤單元成功附著後不久,加丘開始嘗試解析“清單”中物流編碼的時間點。
“這裏。”梅戴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他指著波形中一段持續時間不到兩毫秒的輕微畸變,它嵌在正常的背景噪聲中,幾乎無法被肉眼察覺,但在經過他施加的特定數字濾波器後,顯露出一種奇特的、非自然的相位連續性中斷和幅度回波特徵。
“這是什麼玩意兒?”加丘湊近了些,眉頭緊鎖。他很熟悉自己的裝置,這段波形異常他之前完全沒注意到。
“極短暫的資料流‘回讀’的痕跡。”梅戴調出對應的係統日誌片段,與波形時間戳對齊,他伸出手虛點著電腦螢幕上的資料,“看這裏,在係統日誌記錄‘資料包接收-校驗-傳入解析程式’的這個毫秒級時間視窗內,你的裝置底層驅動記錄了一次異常的、超高速度的DMA操作……”
“目標地址指向剛剛寫入接收緩衝區的原始資料區,操作模式是‘讀取-驗證’,但持續時間極短,而且沒有留下常規的程式呼叫鏈。”
梅戴說到這裏的時候切換螢幕,顯示出來了一幅頻譜圖,加丘皺著眉湊得更近了一點。
“再看對應時刻的寬頻段頻譜,有一個幾乎被淹沒在背景噪聲中的、持續時間匹配的、頻率快速跳變的微弱訊號‘尖峰’。”梅戴側了側身,讓加丘能看得更清楚一些,順便問道,“你看看這個‘尖峰’有沒有異樣。”
“我沒見過這種調製方式。”加丘推了一下鼻樑的眼鏡,然後摸上觸控板,用遊標放大了一些那一組微弱的“尖峰”,仔細辨認過後才確定地說道,“‘熱情’內部常用的任何通訊協議都不匹配,也不同於常見的軍用或商業加密跳頻模式……”
梅戴抬起頭看向加丘,深藍色的眼眸在螢幕冷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這不是遠端黑客入侵。這是一種在極近距離內,利用某種我們尚未知悉的技術手段對你裝置的物理層和底層資料流進行的實時‘窺探’和‘篡改’嘗試。”見加丘略微思考後,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在電腦上,“那個異常波形,是外部力量高速掃描並試圖複寫緩衝區中某個特定位元組時,引起的瞬時乾擾和反射。”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我們推匯出的物流編碼看似合理卻全是虛假……這玩意兒在資料進入我的電腦之前可能就已經被調包了?!”加丘破口大罵,罵得很臟,“Vaffanculo,stronza!”
這樣髒的髒話讓梅戴下意識皺眉,他眨了眨眼睛重新補充:“這已經超過正常的黑客技術範疇了……很可能是基於替身能力達成的效果。”
加丘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死死盯著那段被梅戴揪出來的波形和日誌記錄,眼睛裏先是難以置信,隨後是恍然,最後升騰起冰冷的怒火。
“原來不是我的裝置被黑了,是他媽的真有個幽靈在旁邊、在我們眼皮子底下,直接伸手進資料流裡搗鬼?”他感到一種毛骨悚然,以及技術自尊被徹底踐踏的憤怒,緊緊咬著的牙縫裏不自覺地冒出冷氣。
“加丘。”梅洛尼被冰了一下,有些嫌棄地推了推加丘的肩膀,“我還不想因為凍壞水管而賠錢……”
“這是我能控製的嗎?我一緊張就這樣!”加丘不堪示弱地抬手懟梅洛尼。
身邊的兩個人在“扭打”,梅戴轉頭看向裡蘇特,給出了結論:“這證實了之前的推測。對方不僅預判了你們的行動,很可能還具備某種在近距離內、近乎實時地監控甚至乾擾電子裝置資料流的能力。在D-12獲取的‘誘餌’資訊,其‘新鮮度’和針對性,可能也源於此——對方一直在‘看’著你們。”
在裡蘇特垂眸思索時,梅戴的指尖也在分析儀邊緣輕輕敲擊,深藍色的眼眸微微低垂,快速梳理著所有線索。
被精準利用的坐標、精心佈置的誘餌與陷阱、超越常理的資料窺探能力、指向不明的“沉默的看守者”……
“反製手段。”裡蘇特上前幾步,站在梅戴的身後,他單手撐在桌邊,低頭看著分析儀上的頻譜和暫停了流動的資料,平靜地問,“你有想法了嗎?”
“……當然。”梅戴在聽到裡蘇特的問話後回神,他剛剛確實想到了一個好法子,不過裡蘇特的觀察力有些奇葩,居然能去看得出他在想這件事並且有些成果……
“被動防禦和繼續在對方預設的迷宮裏打轉隻會讓我們不斷失血、暴露更多。”梅戴若有所思地開口,“既然對方如此熱衷於‘監控’和‘誤導’,並展現出對電子資訊的特殊乾涉能力……”
“或許,我們可以嘗試一個高風險的反擊計劃。一個主動製造‘資訊’,利用他們對這種監控的依賴將他們引出來,或者至少撕開他們完美偽裝一角的計劃。”
高風險對暗殺組而言是家常便飯,但這次的風險來自未知的、能直接窺探資料流的敵人,還牽扯到一個尚未完全取得信任的外人。
裡蘇特血紅的眼眸在梅戴臉上定格良久,約莫在衡量這張平靜麵孔下隱藏的決斷是否足夠鋒利,又是否藏著另一層算計。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說下去。”
梅戴卻搖了搖頭:“我隻是提出這個假設而已。因為在具體說明計劃前,我需要更確切的‘診斷’。之前的發現隻是冰山一角。”
“要設計有效的反擊,我必須全麵瞭解對方是如何‘汙染’你們的資訊流的。”他看向加丘,又掃過在客廳裡的其他人,“我需要昨晚行動中,所有接觸過可疑資料、或者可能被對方當作資訊節點的電子裝置的完整物理映象。”
“物理映象是什麼意思?”霍爾馬吉歐對這些東西一竅不通,平時也就隻是線上上聊天室裡和伊魯索互懟而已,於是他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就是把你裝置裡所有的資料,一個位元不差地複製一份,包括隱藏分割槽、快取、甚至未分配空間裏的碎片。”加丘沒好氣地解釋,眉頭擰成了疙瘩,他直起腰低頭看向梅戴,“你要包括哪些?我那些追蹤裝置的資料你不是看過了?”
“確實看過了底層日誌和取樣流,但完整的映象可能包含韌體層麵的異常狀態記錄、臨時檔案殘留、甚至……”梅戴頓了頓,“如果對方的能力涉及直接硬體乾涉,某些特定儲存單元的電荷狀態異常也可能留下痕跡。”
“除了你的核心追蹤裝置和普羅修特先生的嗅探器,還有霍爾馬吉歐先生用來暫時記錄並傳遞門禁密碼的那部舊手機,你用於臨時儲存和分析清單摘要的外圍膝上型電腦或終端。”
普羅修特這時候叼著一支煙點了起來,他站在客廳的角落抽了一口,補充問道:“哦……那這麼說的話,伊魯索使用的任何電子裝置進行記錄或通訊,也需要?”
伊魯索的聲音從鏡子裏鑽出來,他哼了一聲:“我在裏麵不用那些玩意兒,費勁。”
梅戴眨眨眼,抬頭稍稍左顧右盼了一下,沒找到多出來的那個話音的主人。
但霍爾馬吉歐的臉卻綠了。
“我……我那部舊手機?”他記得那部老掉牙的諾基亞功能機,是他用來暫時記下密碼,然後準備回去彙報時謄抄用的。
裏麵除了密碼,好像還有他偷偷存的幾張賽馬下注單和某個酒吧女招待的模糊照片……
“對。”梅戴不曉得他在想什麼,隻是自顧自點著頭說道,“任何可能作為資訊載體的電子裝置,都有可能成為對方能力的媒介或留下汙染痕跡。越是不起眼的裝置,有時越能暴露問題。”
加丘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你要這麼多映象幹什麼?而且這得費多少時間?”
“時間不會太久,我有專用的映象分析和對比工具。”梅戴拍了拍自己帶來的銀色手提箱,“至於目的——找到他們讀取和篡改資料的習慣手法。這樣我才能量身定製一個他們會感興趣、並且會以特定方式去觸碰的東西。”
普羅修特吐出煙圈,灰藍色的眼睛眯起:“這聽起來像是陷阱。”
“是的,一個資訊陷阱。”梅戴坦然承認,“但如果不能模擬出足夠真實的誘餌、無法預測他們的拆解方式,陷阱就毫無意義。所以我需要資料來完善這個模型。”
裡蘇特再次沉默。
這要求更苛刻了,將己方大量行動細節和裝置資訊暴露給一個合作不久的外人,更別說這個外人還未徹底洗清嫌疑。
但梅戴的邏輯清晰,目標明確——以專業對專業,以陷阱反製陷阱。
在目前被動捱打、內部猜疑蔓延的困局下,這或許是打破僵局不得不冒的險。
“……給他。”裡蘇特咬了咬嘴唇,最終下令,血紅的眼眸警告般地掃過所有人,“配合他。但德拉梅爾,你在這裏完成所有分析,映象不得帶離。加丘,你全程監督。”
“是,隊長。”加丘悶悶地應道,一臉不情願地開始調電腦裡可以進行映象的資料。
霍爾馬吉歐哭喪著臉,磨磨蹭蹭地從口袋裏掏出那部古董諾基亞。
伊魯索的聲音在旁邊幸災樂禍:“喲,存了不少好東西吧?別到時候分析出什麼奇怪的‘殘留’哦——”
“要你管!”霍爾馬吉歐惱羞成怒。
收集裝置的過程花了點時間。
加丘咬牙切齒地給自己的備用分析本做了映象,普羅修特交出了那個一次性嗅探器裡的儲存晶片,霍爾馬吉歐在那部舊手機被連線上梅戴的裝置時緊張得額頭冒汗,生怕下一秒自己那點小秘密就出現在某個大螢幕上。
梅戴對此視若無睹。
他連線好裝置開啟銀色手提箱,裏麵是一台造型緊湊但介麵異常豐富的專用主機和幾個高速儲存陣列。他熟練地操作著,將一個個裝置映象匯入,執行起自己編寫的分析指令碼。
螢幕上資料流飛快滾動,各種比對視窗和頻譜圖不斷彈出。
在資料開始流動的時候,桌子旁邊就隻剩下梅戴和加丘兩個人湊在一起了——霍爾馬吉歐還覺得這場麵挺新奇的,兩個腦袋都是淺藍色的,而且都是卷頭髮,這倆從遠處看過去像是一家人。
加丘起初還緊盯著螢幕想跟上梅戴的分析思路,但那些複雜的關聯演演算法和特徵匹配模型讓他眼花繚亂,隻能看懂大概是在交叉比對不同裝置映象中同一時間戳附近的異常I/O操作、記憶體訪問模式以及底層硬體的微狀態差異。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法國佬在電子取證和異常檢測方麵確實有點邪門東西在身上。
時間在密集的敲擊鍵盤聲和風扇嗡鳴中流逝,氣氛壓抑而緊繃,貝西甚至開始偷偷打哈欠。
大約一個多小時後,梅戴停下了手。他身體向後靠了靠,揉了揉有些酸澀的鼻樑,深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
“有發現嗎?”裡蘇特問。
“嗯。”梅戴調出一張綜合比對圖,“多個裝置的映象中,在關鍵資訊流轉的時間點附近,都檢測到一種相似的、極微弱的時序擾動和特定地址範圍的快取一致性異常。”
“這種模式非常隱蔽,這是一種外部的、強製快取窺視、條件觸發寫入。它支援了我之前的判斷——對方的能力可以極細粒度地乾涉電子裝置的執行。”
裡蘇特瞥了一眼加丘,加丘點了點頭,表示梅戴說的沒問題。
梅戴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繼續說道:“基於這個模式,我可以嘗試構建一個‘毒餌’。”
“毒餌?”霍爾馬吉歐好奇地湊過來。
“一份看起來極具價值,但其內部結構針對這種能力進行了特殊設計的資訊載體。”梅戴耐心地解釋道,“我會將一份新的‘關鍵線索’——例如,一個聲稱經過我重新分析、真正破解出的坐標——植入到這些裝置映象的‘資料殘留區’,並讓它看起來像是之前分析時意外遺漏,現在才被我的深度掃描工具發現。”
“坐標?真的假的?”加丘懷疑道。
“自然是半真半假。”梅戴說,伸手在自己的手心裏畫了一個那不勒斯的區域圖,然後點了點大概位置,眾人看著那個點,約莫能看出那是那不勒斯的公共圖書館的位置。
“坐標指向一個真實存在的、且具有一定敏感性和複雜性的地點——那不勒斯市中心,那座有百年歷史、結構複雜、每天人來人往的維托裡奧·埃馬努埃萊三世國家圖書館的地下珍本檔案室。”梅戴勾唇笑了起來,顯然是對自己的選址十分滿意,“那裏確實存在大量老舊檔案和加密材料,作為‘藏匿秘密’的地點非常合理。”
“圖書館?”梅洛尼眨了眨眼,算是贊同了他的品味,“聽起來比港口倉庫文明多了。”
“不過重點是,如何獲取精確坐標。”梅戴頷首繼續道。
“我會在‘毒餌’檔案中說明,這個坐標使用了古老的、基於特定聲學特徵的‘音訊迷宮’加密。要最終解密,需要一段特定的‘聲紋金鑰’——實際上,是我設計的一段極其複雜、包含極端尖銳頻率和複雜相位調製的聲波圖案。”在聊到了自己擅長的領域後,梅戴的聲音小幅雀躍了一些。
他看向和他麵麵相覷的其他人,隨後用更通俗的話解釋了一下:“你們可以把它想像成一個用最刺耳、最亂七八糟的聲音編織成的密碼鎖。光知道鎖在那裏沒用,你得有能對上那些詭異聲音的‘鑰匙’。”
“而這段‘聲紋金鑰’就是陷阱的核心。”梅戴的眼神變得銳利,“我會在它的資料結構裡動了手腳。它內部巢狀了好幾層像‘俄羅斯套娃’一樣的自反饋迴圈,還有專門針對‘高速資料流處理程式’的邏輯炸彈。”
“邏輯炸彈?”貝西小聲問。
“就是一種隱藏在資料裡的惡意程式碼,觸發特定條件就會……”梅戴自然注意到了那個一直站在普羅修特身邊的沉默了很久的人,於是耐心解釋,最後還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這裏的觸發條件是,一旦有程式試圖以遠超正常聽覺解析的速度——也就是類似我們發現的、那種外部窺探能力可能使用的速度——去暴力破解或複製這段金鑰的核心編碼層,炸彈就會引爆。”
“不過它不隻會爆炸,”梅戴遊刃有餘地說著,“金鑰裡藏了一段微小的追蹤程式碼,在爆炸後會沿著資料被竊取的路徑的反向傳送一個極其微弱、但頻率特徵獨特的聲學脈衝訊號。”
“這個訊號可以利用被入侵裝置本身的揚聲器或者振動馬達發出來。隻要我在接收端做好準備,就能精確定位訊號發出的物理位置。”說著,他還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分析儀。
眾人聽著梅戴的講解,都若有所思。
“第二個效果,就是精神衝擊。”梅戴等他們都消化完了後才繼續說道,“這段金鑰資料本身模擬的聲學特徵是[聖杯]所構造出來的,在被人用類似替身能力的方式高速讀取時,其中蘊含的極端頻率會直接衝擊操作者的感官處理神經。”
他說著,高高束起的髮絲裡在眾目睽睽之下鑽出了幾條散發著瑩白光芒的柔軟觸鬚,它們柔和地纏繞在梅戴的胳膊上,順著他的手指陷入了分析儀裡,片刻後梅戴將它們收了回去。
“抱歉,[聖杯]的原型很大,不太適合放出來……但這樣也就完成了。”他溫和地解釋著,隨後繼續講解,“這道頻率的效果就是……劇烈的耳鳴、眩暈、方向感喪失,甚至短暫的意識空白。”
“就像有人在你腦子裏同時敲響一千口音調不準的鐘。”梅戴好心情地晃了晃手指,然後敲了一下加丘電腦上的回車鍵,把頻率載入了進去。
客廳裡一片安靜,隻有這人平靜的敘述在回蕩。
所有人都聽明白了這個“毒餌”的陰險之處:它用看似關鍵的線索做誘餌,用複雜的聲學加密吸引對方使用高速解析能力,然後在那能力觸及核心的瞬間,發動反向追蹤和感官攻擊。
“這能行嗎?對方會上當?”索爾貝有些遲疑,“這聽起來像是他自己的招數啊。”
“就是要在他最熟悉的領域動手腳,而且我有把握這個獨特而激進的小東西足夠瞞天過海。”梅戴對於自己擅長的方麵很有信心,接著分析說,“更何況,如果他對自己的資訊監控和獲取能力足夠自信,並且確實急於知道我們是否找到了真正的線索,那麼大概率會嘗試。”
裡蘇特緩緩吐出一口氣,血紅的眼眸中閃爍著權衡的光芒。
確實高風險,但風險變更了,這可能再次暴露他們的意圖,也會讓梅戴的“合作者”身份受到更嚴重的懷疑。
可也有相當可觀的收益,他們這次有很大的可能抓出那個隱藏在暗處的監控者,至少給予其一次重擊,並獲取寶貴的情報。
“你需要多久準備?”裡蘇特最終問道。
“大約兩到三個小時。”
在兩人討論之時,加丘看著梅戴剛剛在他電腦裡載進去的頻率,心裏那股彆扭勁還沒消,但也不得不佩服麵前這傢夥構思之精妙和下手之“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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