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行啊,行啊。那可真是太好了。”安托萬的聲音變得輕快起來,那是陰謀得逞、甩脫包袱後的輕鬆,甚至帶著貪婪的試探,“不過嘛……梅戴,如果你真的打算從我們手裏把他‘領’走——我說的是徹底的那種,以後他的死活都跟我們無關了——是不是也該表示表示?”
“就算不是領養費,也是一筆‘辛苦費’。畢竟我和汐華‘養’了他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對吧?這筆錢就當是補償我們未來的‘精神損失’……你再加三十萬法郎,一次性付清,我就把喬魯諾賣給你,並且保證以後我們絕不會再打擾你們‘兄弟情深’。”
無恥到了極致便是如此。
將骨肉像貨物一樣標價出售,還試圖榨取最後一滴價值,到了最後連裝都懶得裝,圖窮匕見。
梅戴心中冷笑。寄生蟲的本性永遠改不了,即使在同意放棄“所有權”的時候,也不忘最後吸一口血。
他早就料到安托萬會有這一手。
“安托萬,你一開始報出的那二十萬法郎‘賠償金’,裏麵早就包含了你想額外從我這裏敲詐的部分。”梅戴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虛報金額,中飽私囊,這是你一貫的伎倆。別把我當成你可以隨意糊弄的傻子。”
他直接揭穿了對方貪婪的算計。
“至於你所謂的‘領養費’或‘補償金’,”梅戴繼續說著,語速平穩,卻字字如釘,“我拒絕支付。”
“無論在法國法律還是意大利法律框架下,都找不到任何支援你這種無理要求的依據。”
“你和汐華女士作為喬魯諾法律上的監護人,未盡到監護職責,甚至涉嫌遺棄和虐待,該被追究法律責任的是你們,而不是向我索要毫無道理的贖金。”
“需要我提醒你一下意大利關於未成年人保護的相關法律條文嗎?”
話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梅戴稍微放緩了語速,每一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的冰錐:“如果你堅持索要這筆不合法的費用,甚至不惜為此提起訴訟……那麼,我很榮幸地告訴你,我恰好認識一位在亞陸和歐陸法律界都享有盛譽、迄今為止從未有過敗訴記錄的傑出律師。”
“她對於處理這種涉及未成年人權益、家庭虐待和欺詐勒索的案件,有著豐富的經驗和極高的勝率。”
梅戴的聲音平靜無波,卻透著強大的、基於實力和規則的自信與壓迫感:“我會非常、非常期待,能接到來自意大利法院的傳票。”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死一般的寂靜。隻有背景裡模糊的嘈雜聲,證明通話尚未中斷。
安托萬被這一連串冷靜、精準、且直擊要害的反擊打懵了。
他那些無賴的、基於情感勒索和對方可能“顧及顏麵”的算計,在梅戴絕對理性、且握有實質資源和法律知識的應對麵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他或許敢對柔弱的婦孺、對涉世未深的少年耍橫,但麵對一個清楚知道他底細、有能力也有決心將他告上法庭、甚至可能讓他身敗名裂——儘管安托萬本就沒什麼“名”可言——的“兒子”,他那點欺軟怕硬的本性暴露無遺。
安托萬當然知道梅戴如今不好惹,光是SPW的背景就足夠深不可測。他敢偶爾騷擾的現狀,隻是吃準了梅戴或許會對“血緣”和喬魯諾有所顧忌,但並不代表這個懦夫真的有底氣和一個龐大的組織對抗。
最終,聽筒裡傳來安托萬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不甘和悻悻然的聲音:“……不給就算了。晦氣。”
“記得滾來意大利給那個蠢東西簽字辦手續。”他似乎還想維持最後一點可笑的“尊嚴”,或者單純是惱羞成怒,“學校那邊隻給兩天時間。過期不候,他們真的會把他扔出去。”
“地址和時間,發到老地方。”梅戴說完,不等對方回應,乾脆利落地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嘟——嘟——嘟——
梅戴緩緩將聽筒放回座機。
辦公室室裡恢復了寂靜,窗外的陽光依舊明亮,巴黎的天空依舊灰藍。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目光落在麵前那份還未看完的報告上,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
剛才那場短暫卻令人極度不快的交鋒,消耗的能量不亞於一場激烈的替身戰鬥。
安托萬令人作嘔的聲音,那些冷酷無情的話語,像汙穢的粘液試圖沾附到梅戴的身體上來。
但更讓他心頭沉重的,是喬魯諾的處境。
頂撞老師、打架、麵臨退學風險……那孩子到底承受了什麼?
他不能再讓喬魯諾留在那樣的環境裏,一天都不行。
梅戴深吸一口氣,拿起內部通訊器,按下一個快捷鍵。
“是我,梅戴·德拉梅爾。”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工作時的冷靜,“幫我查一下飛往意大利那不勒斯的航班,今天或明天上午。”
“另外,聯絡我們在意大利那不勒斯地區的協調員,我需要當地一所名為聖米迦勒私立中學的詳細情況,尤其是近期校內發生的事件。”
“是,德拉梅爾先生。還有別的吩咐嗎?”
“暫時這些……另外,我近期可能需要離開巴黎幾天,後續的工作安排幫我協調推遲或遠端處理。具體行程確定後我會更新。辛苦了。”
結束通訊,梅戴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淺藍色的長發從肩頭滑落,疲憊感悄然襲來。
他看向窗外。
巴黎的天空下,是無數的故事與人生。
而在遙遠的那不勒斯,一個黑髮綠眼的少年,正在他不知道的角落,獨自麵對著他這個年齡本不該承受的風雨。
不過,很快就不會了。
……
巴黎第十六區,SPW基金會為高階外派人員提供的公寓內,燈火通明。
窗外是秋日巴黎典型的夜景——遠處艾菲爾鐵塔定時閃爍起璀璨的光芒,近處街道兩旁的路燈投下暖黃的光暈,梧桐樹的葉子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聲響。
梅戴蹲在客廳中間,將一個輕便的登機箱平放在地毯上,正有條不紊地向裏麵放置物品。動作簡潔高效,是長期獨立生活和頻繁出差養成的習慣。
幾件換洗衣物被仔細疊好,一套備用的洗漱用品,必要的個人證件和銀行卡放在內側的夾層裡。
他沒有帶太多東西,預計這次去那不勒斯主要是處理喬魯諾的學校事宜,如果順利的話,一兩天就能解決,最多不會超過一週。在箱子的一角,梅戴還放了一本薄薄的、關於意大利南部民俗傳說的口袋書——也許喬魯諾會感興趣。
阿誇不知道梅戴在做什麼,隻是歡快地搖著尾巴跑來跑去,然後一屁股蹲在梅戴的行李箱裏,然後在被他笑著從行李箱裏抱出來放在地板上。
裘德穿著柔軟的藍色睡衣,有些悶悶不樂地抱著膝蓋坐在一旁的沙發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直跟著梅戴移動,從這邊滑到那邊。他已經洗過澡了,腦袋在梅戴幫忙擦過頭髮後還微微濕著,散發著洗髮水淡淡的香氣。
“一定要去嗎?”裘德小聲問,打破了房間裏略顯沉悶的寂靜。阿誇聽見裘德在說話,於是又屁顛屁顛地跳上了沙發,鑽到裘德懷裏去了。
梅戴拉上行李箱的拉鏈,直起身,走到沙發邊坐下。他伸手揉了揉裘德的頭髮,觸感柔軟微濕。
“嗯,有些工作上的急事需要處理,在意大利。”梅戴溫和地開口,他也搔了搔阿誇的下巴,惹得小狗一陣哼唧,“我很快就回來,最多一週。說不定還能趕上下週末帶你去看你一直想去的那個天文館。”
他沒有提及安托萬,也沒有怎麼詳說喬魯諾的事情。那些陰暗的過往和複雜的人情糾葛,不是裘德這個年紀需要瞭解和承受的。他隻讓裘德知道,這是一次必要的、短暫的公務出行。
“可是你纔回來沒多久……”裘德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睡衣的衣角,“SPW基金會的研究員好忙。”
梅戴的心微微軟了一下,他將裘德攬到身邊,手臂輕輕環住他還有些單薄的肩膀。
“我知道。但工作就是這樣,有時候會需要臨時出差。這次隻是短期任務而已。而且,”梅戴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柔和,“我們不是還有郵件嗎?如果你想我了,或者有什麼好玩的事情想告訴我,隨時都可以給我發郵件。我會抽空看的,也會回復你。”
他拿出自己的私人PDA,調出郵件介麵,拿給裘德看。
“看,這個地址,記住了嗎?有事就發到這裏。記不住也沒關係,我已經把這個地址寫在便簽上,貼在你的床頭了。而且凱利安叔父這週末可能會來巴黎辦事,他和我說想來看看你,到時候你可以和他一起去逛逛公園,或者去他推薦的兒童劇院。”
裘德盯著那個郵箱地址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臉上的陰霾散去了一些,但依舊抱著阿誇、依戀地靠在梅戴身上:“那你要注意安全,要早點回來。”
“我會的。”梅戴承諾道,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在家要聽臨時管家阿姨的話,按時上學,完成作業。晚上睡覺記得關好窗戶,不要把自己和阿誇凍到了。冰箱裏有你愛吃的布丁,但不可以一次吃太多。”
他又細細囑咐了幾句日常瑣事,裘德都一一應下。
孩子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在知道梅戴不久就會回來,而且還有郵件聯絡,再加上對週末馬埃麗絲姑母來訪的期待,很快又恢復了精神,開始追問意大利有沒有好吃的雪糕,和法國的是不是一樣。
安撫好裘德,看著他乖乖爬上床睡覺,並替他掖好被角、關了燈後,梅戴才提著行李箱回到自己的書房兼工作間。
書房佈置得和在杜王町臨時住所裡的差不多,簡潔舒適。一麵牆是書架,另一麵是寬大的實木書桌,上麵擺著電腦、檔案架和一些專業書籍。
窗外是安靜的住宅區街道,偶有車輛駛過。
梅戴開啟電腦,登入了自己的工作郵箱。
處理了幾封需要緊急批複的內部檔案後,他新建了一封郵件,收件人地址是那個他熟悉無比的、屬於空條承太郎的加密郵箱。
遊標在空白處閃爍,梅戴略微沉吟,指尖在鍵盤上敲擊起來。
收件人:空條承太郎
發件人:梅戴·德拉梅爾
主題:關於臨時行程安排
承太郎:
見信好。
因臨時接到需緊急處理的工作事項,我將於明日上午動身前往意大利那不勒斯,預計停留時間不超過一週。相關的工作交接與延期安排已通知歐洲分部協調處。
此行主要為處理一項涉及當地未成年人權益保障的個案,與基金會常規調查關聯度不高,但需要我本人到場協調。預計不會涉及高風險活動,我會謹慎行事。
巴黎這邊,裘德的日常安排已妥當,有後勤人員照應。勿念。
保持聯絡。
梅戴·德拉梅爾
檢查了一遍措辭,確認沒有遺漏重要資訊且表述清晰後,他點選了傳送。
郵件發出後,梅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巴黎的夜色中,思考著那不勒斯之行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尤其是如何最有效、最合法地將喬魯諾從那對糟糕的“父母”身邊帶離。
安托萬的無賴他早有領教,那個叫汐華的女人據聞也並非善類,當地的學校和社會機構的態度也需要謹慎應對……梅戴還需要一份比較周密的計劃——雖然對於他來說,用錢來解決是最快、最有效率的方法。
但對於安托萬,梅戴根本不想在這種人身上砸錢。
不過有些出乎梅戴意料的是,承太郎那邊的回復來得極快。
幾乎是在他郵件發出後不到十分鐘,電腦就提示收到了新郵件。
收件人:梅戴·德拉梅爾
發件人:空條承太郎
主題:回復:關於臨時行程安排
梅戴:
郵件已閱。瞭解。
意大利南部情況複雜,尤其涉及家族與地方事務時需格外留意。處理個案時注意程式合規,優先保障自身與相關人員安全。
另:去年此時,波魯納雷夫與阿佈德爾自意大利向總部傳輸定期彙報資訊時使用的固定安全線路及大致活動區域坐標,已附於本郵件加密附件中。他們二人當時正在追查一條可能與“箭”之流散和意大利犯罪率直線上升相關的線索,任務週期較長,活動範圍以那不勒斯為中心,輻射坎帕尼亞大區。
若你此行有空餘時間,或需要當地可靠的支援與情報,可嘗試通過該線路或前往附件中標示的大致區域探查。
但請注意,此為一年前資訊,他們目前是否仍在原區域、任務狀態如何,皆未可知。聯絡時務必謹慎,確認身份。
一切小心。
空條承太郎
郵件正文簡潔至極,承太郎一貫的風格。
但其中蘊含的資訊量和對故友行蹤的掌握,卻顯示出SPW情報網路的高效以及他本人即便在專註於學術時,依然對昔日同伴動態保持著關注。
附件已經過加密,需要梅戴的特定許可權才能開啟檢視。
波魯納雷夫和阿佈德爾……
一年前在那不勒斯附近活動,追查“箭”的線索麼。
梅戴的目光停留在那段資訊上,若有所思。
這或許是個巧合,但也可能……意味著那不勒斯的水,比他預想的還要深。
梅戴輕輕搖了搖頭,暫時將這個念頭壓下。當前首要任務是解決喬魯諾的學業和監護權問題。
能得到波魯納雷夫他們可能的聯絡線索,總是多一份保障。
梅戴下載並解密了附件,將裏麵的坐標和線路資訊記入自己的PDA,然後準備回復承太郎,簡單表示感謝和知悉。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敲下傳送鍵時,動作卻微微一頓。
他瞥了一眼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間顯示:晚八點十七。
幾乎是本能地,梅戴心中迅速進行了時區換算。
巴黎比日本東京晚六或七個小時。那麼現在東京時間是……次日淩晨三點十七。
淩晨三點多。
承太郎這個時間居然還沒睡。不僅沒睡,還能在十分鐘內查閱郵件並給出如此清晰、附帶重要資訊的回復?
梅戴的眉頭輕輕蹙起。
在他的印象裡,承太郎工作起來不是那麼廢寢忘食的型別,或許是因為近期博士論文的壓力、海洋調查的撰寫、可能還有SPW那邊需要他過問的事務……?
但淩晨三點還在高效處理郵件,這顯然超出了“勤奮”的範疇了,更像是根本沒打算睡。
梅戴挑挑眉,刪除了剛剛打好的、公事公辦的感謝回復,重新在回復框中敲下一行字。
承太郎,
這個時間很晚了,熬夜對身體不好,少喝些咖啡。早些休息。
梅戴·德拉梅爾
點選傳送。
這次,回復來得更快,幾乎是在他郵件發出瞬間就彈了出來。內容極其簡短,隻有兩個字元。
好的。
以及,緊跟在這兩個字後麵,一個小小的、在1999年的郵件係統中還算新鮮事物的符號——一個由簡單的冒號和括號組成的、表示撇嘴的表情符號。
:(
看著那個簡單的“好的”和後麵那個帶著點無奈、又有點被戳穿後小小彆扭的撇嘴表情,梅戴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抹清晰的、忍俊不禁的笑意,在他向來沉靜柔軟的臉上緩緩漾開,最終化為一聲帶著暖意的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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