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位於巴黎、SPW基金會的法國分部大樓十七層,隔音良好的個人辦公室裡,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橡木地板上切割出整齊的光柵。
空氣裡瀰漫著舊書籍、淡淡的玫瑰香氛和中央空調係統過濾後潔凈微暖的氣息。
一麵牆上嵌著巨大的、實時顯示北大西洋及地中海部分海域聲學監測資料的螢幕,光線柔和地躍動著。另一麵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櫃,櫃子裏塞滿了厚重的專業文獻和檔案盒。
梅戴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鼻樑上架著一副閱讀用的低度數細框眼鏡,正專註地審閱著一份剛由意大利分部傳來的、關於第勒尼安海某處異常水文波動的初步分析報告。
淺藍色的長發還是原來那樣,用新發圈束了幾條小辮子,剩下的髮絲蓬鬆地垂落到肩側,雖然頭上有一片區域的頭髮長度有些奇怪,但現在已經不那麼突兀了。
他穿著SPW基金會統一的製服,剪裁合身的淺灰色西裝馬甲和白襯衫——為了搭西服,梅戴還特意學了溫莎結的打法,即使他一直都覺得西裝領結是並不提倡的形式主義——袖口挽起一折,露出線條明顯的手腕和簡約的腕錶。
來到巴黎任職已近一個月,特級研究員的身份讓他擁有相當大的自主權和資源調配能力,主要負責歐洲及地中海區域的特殊聲學現象調查與異常事件初步評估。
工作節奏很快,但對他而言是一種熟悉的、能夠沉浸其中的充實。
裘德已經順利入讀了附近一所不錯的國際學校,小傢夥適應得比預想中還好,法語進步神速,還交到了新朋友。閑暇時,梅戴還會帶他去羅浮宮、自然歷史博物館,或者隻是在塞納河畔散步。
生活似乎正朝著平靜而有序的方向發展。
桌角的內部通訊器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指示燈閃爍著代表“轉接外部加密線路”的紅色光。
梅戴從報告中抬起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的程式碼——一串經過特殊加密、但標記為“意大利–那不勒斯地區–潛在關聯方監控名單”的號碼字首。
他的眉頭蹙了一下,一下子就猜到了到底是誰把這通聯絡電話打過來的。鏡片後的深藍色眼眸裡閃過一絲瞭然與厭煩,但很快沉澱為一片冰冷的平靜。
這樣的轉接來電,在過去幾年裏,也並非第一次出現。
SPW基金會龐大的資訊網路和出於對他這位特級研究員的保護性監控,總會將某些特定的、不受歡迎的通訊過濾後轉接過來,由他本人決定是否處理。
梅戴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伸手按下了接聽鍵,同時開啟了錄音和追蹤備案的自動程式。
“是我,梅戴·德拉梅爾。”他的聲音透過高品質的揚聲器傳出,平穩又清晰,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是純粹的工作式開場白。
聽筒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流雜音,然後是短暫的沉默,似乎對方沒料到會如此迅速地被接通。
緊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用的是帶著濃重意大利南部口音、卻努力想顯得優雅實則十分油膩的法語:“啊……真是令人感動的高效率。Ciao,好久不見,親愛的梅戴裡克。”
“希望我這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沒有打擾到你的重要工作。”那聲音刻意拉長了語調,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假惺惺的親昵,“我想,以你如今的身份和忙碌,恐怕早就把我這樣無關緊要的人拋到記憶的角落裏積灰了吧?”
梅戴的身體向後靠進高背椅中,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光潔的桌麵,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眼底的冰冷加深了一層。他沒有回應對方的寒暄或諷刺。
見這邊沒有反應,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有些悻悻,但很快又換上了一副更加誇張的、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語氣:“哎呀,別這麼冷漠嘛。是我啊。雖然我們之間可能有些……小小的誤會和時間造成的隔閡,但血緣是割不斷的,你說是不是?”
梅戴的嘴唇抿成一條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直線。
他沒有糾正對方那個令人作嘔的稱謂,也沒有回應關於“血緣”的說辭,隻是用比剛才更冷、更硬的語調,清晰地說道:“有話就說。我的時間很寶貴,安托萬·喬巴納。不要浪費它。”
電話那頭的安托萬似乎被這毫不客氣的直呼其名噎了一下,但很快,那油滑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帶上了點故作神秘的意味:“別這麼著急嘛,我親愛的……孩子。”他刻意在“孩子”這個詞上頓了頓,彷彿在品嘗某種虛無的掌控感,“你肯定猜不到,我今天鼓起勇氣聯絡你是為了什麼。是一件……唉,真是讓人頭疼又丟臉的家務事。”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似乎想營造懸念,或是期待梅戴追問。可聽筒裡隻有一片冰冷的沉默。
梅戴沒有說話,隻是聽著。
這種開場白他太熟悉了。無非是缺錢的又一種婉轉說辭。
於是安托萬隻好自己接下去。
他唱獨角戲般嘆了口氣,用那種混合著無奈、責備和一絲隱秘邀功的語氣繼續說道:“是喬魯諾那小子。他在學校裡‘又’闖禍了。這次鬧得有點大,頂撞教師,言辭非常不敬,還把幾個同學打得……嘖嘖,鼻青臉腫的。”
“對方家長已經鬧到學校了,態度很強硬。”
“學校方麵也很不滿,暗示可能需要嚴肅處理,甚至可能影響到他以後的升學呢。”他頓了頓,像是給梅戴消化這“壞訊息”的時間,然後才丟擲真正的重點,語氣變得為難又沉重,“你知道的,現在這些私立學校規矩多、罰得也重,所以這賠償……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梅戴的眉頭蹙了一下。
倒不是因為錢,他想到了喬魯諾。
那個有著一頭黑髮、綠眼睛像貓一樣、總是過分安靜早熟的男孩。
他在蘇醒的次年就聯絡上了喬魯諾,和他有過一次隔著玻璃的會麵——喬魯諾像一株生長在裂縫裏的頑強植物,很聰明、懂得保護自己,他相當謹慎地接受了這份當時對於他而言來路不明的善意,然後定期簡短彙報自己的學業和生活。
梅戴知道他過得並不好,安托萬和那個叫汐華的母親對他漠不關心,甚至常有打罵,但喬魯諾總是用平淡的語氣描述,從不抱怨。
他胸腔裡那股冰冷的怒意正在緩慢而確鑿地積聚。
梅戴當然聽得出來安托萬在誇大其詞,喬魯諾那孩子敏感、早熟、有著超乎年齡的沉寂和堅韌,眼神清澈但並不天真,絕非無緣無故暴力滋事的人。
主動打架?還把人打到“鼻青臉腫”?這在梅戴看來簡直是無稽之談。
安托萬口中的“頂撞”和“打架”,背後必然有原因,很可能是長期壓抑下的爆發,或是為了反抗某種不公。
“多少錢?”梅戴的聲音沒有起伏,直接切入核心,他厭惡這種被勒索的感覺,但更清楚,如果他不介入,最後受苦的隻會是喬魯諾。
安托萬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乾脆,愣了一下:“醫療費、精神損失費,還有打點學校方麵……我粗略算了一下,大概需要……”
他故意拖長了音調,最後說出了一個誇張的數字:“——20萬法郎。這還沒算後續可能產生的費用,隻是初步估算,可能不夠呢。”
20萬法郎,已經相當於普通人工作15個月的收入了。
這個數字明顯虛高,充滿了貪婪的試探。
梅戴甚至能想像出安托萬在電話那頭舔著嘴唇、算計著能從這個“有出息”的棄子身上榨出多少油水的醜惡模樣。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隻有監測螢幕上資料流無聲滾動的微光映在梅戴的臉上。
他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了下來。
沒有憤怒的質問,沒有對事件真實性的探究,甚至沒有對“喬魯諾為何會突然如此暴力”的疑問。
梅戴的回應簡潔、迅速:“錢不是問題。賬號發到老地方,我會處理,金額下午到賬。”他的聲音依舊平穩無波,彷彿對方討要的不是一筆足以讓普通家庭傾家蕩產的钜款,“還有別的事嗎?沒有我就掛了。”
然而,安托萬顯然不滿足於此。
“哎,別那麼著急掛電話嘛。”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些,那種令人不適的親昵感又回來了,甚至帶上了一絲虛偽的傷感,“我們就不能好好說說話嗎?敘敘舊?我知道,過去我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夠好,但我們畢竟是父子,血濃於水啊,這樣的聯絡可是斬不斷的。”
“聊聊你現在風光的生活?聽說你在巴黎混得不錯啊,大機構的研究員……真是出息了。”
梅戴目光從座機上瞥開,落在窗外艾菲爾鐵塔冰冷的金屬結構上。
辦公室裡的暖氣很足,但他卻感覺有一股厭惡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這個男人的聲音,這副嘴臉,這套說辭……六年前他第一次通過SPW的調查檔案“認識”這個生物學父親時,就是這種感覺。
而六年來偶爾的、令人不快的接觸,隻是不斷加深這種厭惡。
“聯絡?”梅戴的嘴角扯出一個沒有任何笑意的弧度,聲音裡的冷意幾乎能凍傷耳膜,“你指的是三十一年前,你和艾萊奧若拉·裡佐把一個嬰兒遺棄在佈雷斯特街頭的那種‘聯絡’?”
“還是指六年前,你偶然得知當年拋棄了的那個嬰兒不僅沒死,還活得不錯,於是像聞到腐肉的鬣狗一樣湊上來的這種‘聯絡’?”
“我隻有一個父親,他叫奧裡翁·德拉梅爾。”梅戴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至於你,在我眼裏,你甚至不配被稱為‘人’。我們之間沒有任何舊可敘。如果你打電話來隻是為了表演令人作嘔的親情戲碼,那麼通話到此結束。”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安托萬顯然被這毫不留情的尖銳話語刺中了,那副偽裝的輕鬆麵具有瞬間的崩裂。
梅戴能聽到對方加重的呼吸聲。
“……隨你怎麼說。”再開口時,安托萬的聲音裡沒了偽裝的親熱,隻剩下被戳破後的惱羞成怒和更深的無賴,“嘴皮子厲害有什麼用?現在有麻煩的可不是我。”
他重新把話題拉回喬魯諾身上,語氣變得更加惡劣,帶著甩脫包袱般的輕鬆:“這次的事情沒那麼簡單就賠錢了事。校方要求監護人必須親自到場,簽字畫押,保證那臭小鬼不會再犯,還要當麵道歉。”
“不然的話……嘿嘿,退學處理。你知道的,那種私立學校,最看重‘紀律’和‘家庭配合’了。”
梅戴的心沉了一下。
這纔是安托萬打來電話的真正目的。
他和那個叫汐華的女人根本不願意為喬魯諾出麵、承擔任何責任,甚至還在樂見其成,正好藉此機會徹底甩掉這個“累贅”。
“我不會去,汐華那個賤人更不會。”安托萬說得理所當然,“我們可不需要一個整天惹是生非、隻會花錢的蠢東西。”
“如果被退學,他還能去哪裏?”梅戴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壓抑的、山雨欲來的怒氣,“他才14歲。”
“那又怎麼樣?”安托萬嗤笑一聲,充滿了冷酷的漠然,“雖然不及你,是個錯誤結合的產物,但他歸根到底隻是個累贅、一個拖油瓶。”
“能養活他到這麼大,已經是仁至義盡了——這就像你曾經對我來說一樣。不過你現在‘有用’了,而他還沒有。”
隨後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放肆地“哈哈”笑了起來:“至於他還能去哪裏……關我什麼事?街頭、救濟所,或者找個黑作坊打工——隨便哪裏,反正他早就該自己養活自己了。十四歲怎麼了?我十四歲的時候……”
“你十四歲的時候,大概已經學會了怎麼花言巧語騙女人的錢,或者怎麼從別人的口袋裏偷東西了吧?”梅戴冰冷地打斷他,話語裏的鄙夷如同實質的刀鋒。
“這麼多年了,”他緩緩地說,每個字都像淬過冰,“你還是沒變。一樣的自私,一樣的卑劣,一樣的……令人噁心。”
“錯誤結合”和“拖油瓶”,這兩個詞讓梅戴幾乎能聽到自己理智邊緣某種東西繃緊的聲音。
他很少如此直接地表達如此強烈的負麵情緒,但麵對安托萬,所有的修養和剋製都顯得多餘。
喬魯諾何其無辜,生在這樣的家庭,遇到這樣的“父母”……
而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隨即是安托萬惱羞成怒的粗重呼吸聲。
“……隨你怎麼說,梅戴·德拉梅爾。”安托萬的聲音變得陰沉,“你和他都一樣。”
“不、不對,他和你不一樣。”他的語氣又帶上了一種惡意的比較,“他沒你那頭招搖的藍頭髮,沒你高、沒你年紀大,當然——也沒你有用,梅戴。你多有用啊,有個體麵的工作,你可是棵不錯的搖錢樹,偶爾還能搖下點葉子來。他呢?除了惹麻煩還會什麼?”
這句充滿羞辱、貶低和物化意味的話像一盆髒水潑來。
但梅戴沒有憤怒失態,反而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你說得對,安托萬。”梅戴的聲音恢復了絕對的冷硬,甚至帶上了一些決定性的篤定,“他確實和我不一樣。”
“他沒有在嬰兒時期就被親生父母像丟垃圾一樣拋棄。”
“他沒有在童年時代,因為發色和身世,被無知的孩子嘲笑欺淩。”
“他沒有在少年時期,就為了養活一大家子人,透支自己的未來去學習、去工作。”
“他沒有一個將他視若珍寶的家庭,沒有願意為他遮風擋雨的親人。”
梅戴緩緩說道,目光透過會議室明亮的窗戶,望向巴黎遙遠的天際線,透過雲層看到了那個在那不勒斯某個角落、獨自掙紮的黑髮少年。他的聲音並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重的、積壓了多年的力量,透過電話線,狠狠砸向另一端。
“但是,他和我,有一點是一樣的。”他的語氣忽然一轉,變得異常堅定,“他和我一樣,不幸地,生命的前半段被繫結在了你這個徹頭徹尾的人渣身上。”
“但是,他和我又不一樣。”
“因為——”
梅戴停頓了一秒,然後清晰無比地宣告,如同已然簽署了一項不可更改的契約。
“他有我。”
電話那頭,安托萬似乎愣住了。
梅戴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說了下去,聲音恢復了冰冷的理性,卻蘊含著更強悍的決心:“既然你和那個女人,依舊不懂得什麼叫責任、什麼叫珍惜,”他說著,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那麼,你們空缺的位置,我會補上。”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安托萬終於反應過來,語氣裡混雜著驚愕、難以置信,以及一絲扭曲的興奮。
“哈!”他乾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得逞的意味和令人不適的輕鬆,“那正好!我正愁沒人接手這個燙手山芋呢!你果然‘很有用’,梅戴。”
“不過,既然你要‘補全位置’,那是不是連汐華那份‘母親’的責任也一起補上吧?完美家庭,嗯?”安托萬嬉笑的聲音從聽筒傳來,“你可要好好地當那傢夥的‘母親’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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