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瘋狂鑽石]!!!”
一聲撕心裂肺的、混合著無盡恐慌與決絕意誌的嘶吼,如同瀕死野獸的哀鳴,猛地從仗助的喉嚨深處迸發出來。
幾乎在聲音響起的同一瞬間,[瘋狂鑽石]帶著澎湃的生命能量與修復一切的光輝,如同守護神般浮現在仗助身前。瘋狂鑽石那雙圓瞪的眼睛裏充滿了與主人同樣的驚怒與焦急。
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雙拳化作了肉眼難以捕捉的殘影,如同疾風驟雨,帶著粉紅色光芒轟擊在梅戴那已經殘缺不堪、正在持續崩解的身體上。
時間彷彿被[瘋狂鑽石]的力量進行強行拉扯、凝固,又在下一個瞬間轟然釋放。
在那毀滅性的裂紋即將徹底吞噬梅戴殘存的左半身軀幹和頭顱的前一剎那,粉色的能量場如同一張溫柔的網,猛地裹挾住梅戴那些已經化為飛灰、幾乎要消散在空氣中的身體粒子,以及尚未被完全炸毀的殘餘部分。
一股強大而溫和的修復之力,猶逆向播放的毀滅錄影,以梅戴為核心驟然爆發。
灰燼倒卷、裂紋彌合,消散的物質強行重組、塑形。
幾乎是眨眼之間,梅戴整個人被重新凝聚回了原型,完好無損地站立在原地,彷彿剛才那駭人的、半邊身體化為烏有的景象隻是一場集體幻覺。甚至連他每一根淺藍色的髮絲都恢復了原有的柔順,隻有幾縷還在因為瞬間的能量激蕩而微微飄動。
修復完成後的梅戴,身體輕輕晃動了一下。
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額頭上瞬間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那種身體被瞬間徹底分解、又從原子層麵被強行重塑的感覺,並非簡單的疼痛可以形容了。
那是一種觸及存在本質的崩壞與重組,殘留在神經和意識深處的“被抹除”的恐怖感覺,就像冰冷的潮水般反覆衝擊著他的感官……濃烈的不安使他下意識地想搖搖頭,將那種靈魂都被震散的眩暈感和殘留的虛無感從身體裏驅散出去。
但還沒等他完全緩過神來,兩股巨大的力量就從左右兩側猛地襲來,將他緊緊地、幾乎是窒息般地箍住了。
梅戴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撞得又是一個趔趄,他有些艱難地低下頭看去。
左邊是東方仗助。
這個已經長得比他高了一點點的少年幾乎是將整個上半身都埋在了他的頸窩處,雙臂死死環住他的肩膀和後背,用力之大,讓梅戴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骨骼在發出細微的抗議。仗助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著,如同秋風中的最後一片葉子,壓抑的、帶著泣音的喘息熱烘烘地噴在梅戴的脖頸上。
右邊是花京院典明。
他比仗助稍微剋製一些,但那雙臂環繞梅戴腰部的力量同樣不容小覷。他將額頭抵在梅戴的右肩上,梅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的緊繃和透過薄薄衣料傳來的、同樣急促的心跳。花京院沒有說話,但那沉默的擁抱裡蘊含的後怕與慶幸,貌似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
兩個人像是要將梅戴揉進自己的身體裏,確認他的真實存在一般,死死地抱著,不肯鬆手。
梅戴被箍得有些呼吸不暢,他掙了掙,想緩解一下這過於用力的擁抱,但兩人的手臂都如同鐵箍。
“已經可以鬆手了……”他開口,聲音因為剛才的衝擊和此刻的擠壓而帶著一點細若遊絲的沙啞和無奈,“我沒事了,真的。”
他的話音剛落,承太郎就已經大步趕到了他們身邊。這位平日裏沒什麼表情的高大男人,此刻胸膛也在劇烈地起伏著,呼吸粗重,顯然剛才那一幕也讓他心神巨震。
他帽簷下的臉色極其嚴肅,甚至有些駭人了,可是那雙銳利的淺綠色眼眸深處,清晰地殘留著一絲未能立刻平息的餘悸,瞳孔甚至還在微微顫抖,直到他的目光與梅戴恢復清明的深藍色眼眸對上,確認對方確實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裏,那瞳孔的顫動才勉強穩定下來。
承太郎沒有多說一句廢話,他直接伸出雙手,一手一個,毫不客氣地揪住了仗助和花京院的後衣領,用力將他們從梅戴身上扯了下來。
“真是夠了……”他低沉地吐出一句,眉宇間的褶皺從未鬆開。
他甚至沒有回頭去看剛剛氣喘籲籲跑過來的康一和億泰,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果斷地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花京院,康一,億泰,跟我上車,去追吉良吉影!”他的視線最後落在低著頭、依舊沉默不語的仗助身上,“仗助,你留下來,找個僻靜的地方,用[瘋狂鑽石]再仔細檢查一下梅戴,確保萬無一失。”
“我也去。”梅戴幾乎是立刻介麵道,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身體深處那種詭異的虛脫感和神經末梢殘留的、好像幻覺的恍惚,“我沒事了,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
“不行!”這次開口的是花京院。
他被承太郎拉開後,臉色依舊有些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冷靜,隻是聲音比平時低沉沙啞了許多。
“你這次一定要、留下來!”他看向梅戴,語氣帶著罕見的強硬,“剛才那種情況……誰也無法保證有沒有留下什麼我們看不見的後遺症!讓仗助再確認一遍!”
他無法再承受一次眼睜睜看著梅戴在眼前粉碎的景象,或者換句話說,他們兩個都不能再經歷一遍多年前那次、想要掙紮著醒來的噩夢了。
承太郎的視線一直在追隨著梅戴的眼睛,那眼神裡明確表示著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走!”他不再耽擱,直接轉身,朝著之前花京院攔下的那輛計程車快步走去。花京院咬了咬牙,最後深深看了梅戴一眼,也立刻跟上。康一和億泰雖然驚魂未定,但也知道形勢緊迫,連忙追了過去。
“等等——”梅戴還想跟上,但他剛邁出一步,手腕就被一隻有力而溫熱的手猛地緊緊握住了。
他轉過頭,對上了仗助抬起的臉。
少年臉上還殘留著淚痕,眼睛通紅,但那眼神卻異常固執,甚至帶著明顯的懇求。他什麼都沒有說,隻是緊緊地、緊緊地握著梅戴的手腕,彷彿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再次消失一般。
力道之大都快讓梅戴感覺到了清晰的痛感……
就在梅戴因為這短暫的阻滯而停頓的功夫,那輛載著他們四個人的計程車,已經發出一聲引擎的轟鳴,迅速地匯入車流,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他們已經離開了。
梅戴望著空蕩蕩的街口,胸腔裡那股想要並肩作戰的衝動與身體深處隱隱的虛軟感交織著,讓他感到一陣煩悶。他嘗試著再次動了動手腕。
“仗助。”他的聲音比剛才平穩了一些,但依舊攜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疲憊,“他們已經走了。”
仗助還是沒有什麼反應,依舊低著頭,死死攥著他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那力道讓梅戴覺得,如果不是瘋狂鑽石剛剛修復完畢,自己的腕骨可能真的會被捏碎。
“仗助,”梅戴嘆了口氣,語氣放緩,用另一隻自由的手,繞過了他的髮型,輕輕拍了拍仗助綳得很緊的側臉,“看著我。”
仗助的身體好像抖了一下,這才極其緩慢地、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般抬起頭。他的眼眶通紅,淚水雖然已經止住了,但那雙總是充滿活力的眼睛裏,此刻隻剩下濃重得化不開的後怕和一種十分脆弱的執拗。
“德拉梅爾先生……”他感覺梅戴的手指很暖和,自己的聲音也沙啞得厲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對不起……我、我差點……”他語無倫次,回想起剛才梅戴半邊身體在他眼前無聲粉碎的景象,胃裏又是一陣翻江倒海。
如果不是瘋狂鑽石……如果不是他反應再快那麼零點幾秒……
“你沒有‘差點’,”梅戴打斷了他,深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他,帶著一種能穩定住仗助心神的能量,“你做得很好,仗助。是你救了我。而且非常及時,也非常完美。”
“可如果不是我貿然跑過來……如果不是我沒注意到……”仗助陷入深深的自責。他認為是自己的冒失靠近,才導致了梅戴為了救他和花京院,不得不徒手去接那顆詭異的、不像是炸彈的炸彈。
“那不是你的錯。”梅戴的語氣斬釘截鐵,“吉良吉影的能力極其詭異陰險,他是在逃跑的瞬間佈下的陷阱,目標就是追擊他的人。就連我也是情急之中才勉強發現的……”
“即使你沒有過來,那顆炸彈也可能會被他以其他方式被觸發。你、典明,或者任何一個靠近的人,都可能成為目標。”他冷靜地分析著,試圖減輕仗助的心理負擔,“相反,正因為你在這裏,我才能站在這裏和你說話。”
仗助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著梅戴那雙清澈而肯定的眼睛,最終隻是抿緊了嘴唇,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地放鬆了一些,但依舊沒有完全鬆開。
梅戴感受著手腕上壓力的減輕,繼續說道:“而且,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你的[瘋狂鑽石]非常厲害,我感覺……和之前沒什麼不同。”他刻意忽略掉神經末梢那些殘留的撕裂感和意識深處的片刻寒意,還有身體上很細微但無法忽視的完整。
“真的……沒事了嗎?”仗助小心翼翼地問,目光在梅戴全身掃視,好像要透過衣服確認每一寸肌膚都完好無損似的,“承太郎先生讓我再仔細檢查一遍……”他說著,[瘋狂鑽石]也在他身邊浮現,梅戴也有些感慨自己居然能從它的臉上看出來一點不放心的感覺,還有一抹好像自己拒絕對方、下一秒就會哭出來的委屈。
梅戴有看向仗助,他整個人這副緊張兮兮的樣子,不由得讓梅戴笑了。
“好吧……”他望著仗助執拗的眉眼妥協了,終是無奈地徹底鬆下了眉峰,指尖輕輕敲了敲對方的額頭,語氣裡滿是縱容的嘆惜。
仗助被敲了一下,這才恍然意識到他們還站在街邊,連忙點頭:“對、對!還要找個安靜的地方。”他終於完全鬆開了梅戴的手腕,但立刻又像是怕他跑掉一樣又拉住了他的手指,緊緊靠在梅戴身側,幾乎是亦步亦趨的程度了。
仗助拉著梅戴,半拖半拽地將他帶離了依舊殘留著血腥與混亂氣息的街邊,拐進了附近另外一條更為僻靜、少有行人往來的小巷深處。
這裏堆放著一些廢棄的紙箱和雜物,但沒有垃圾腐臭的味道,陽光被高大的建築物遮擋,光線略顯昏暗。
“這裏、這裏應該可以了。”仗助鬆開梅戴的手指,但目光卻黏在對方身上。
[瘋狂鑽石]圍繞著梅戴緩緩飄動了一圈,然後雙手輕輕地拉起梅戴的手,粉色的微光輕柔地拂過梅戴的全身——從頭到腳,每一寸肌膚,每一處關節,甚至深入感知著內在的器官。
仗助緊閉著雙眼,全神貫注地通過替身感受著梅戴身體的狀態。
強健有力的心跳,平穩深長的呼吸,充沛的活力在四肢百骸中流暢運轉。肌肉纖維緊密,骨骼強韌,神經係統反應靈敏……一切指標都指向一個結論——健康,前所未有的健康。
甚至可以說,健康得有些……過頭了。
就像一台所有零件都被打磨到最佳狀態、能量充盈到溢位的機器一樣。
這種極致的“健全”,反而讓仗助心裏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他睜開眼,躊躇著,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詢問梅戴自身的感受。
因為從三月份第一次在杜王町遇見梅戴開始、一直到今天之前,無論是梅戴偶爾略顯蒼白的臉色,還是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需要比常人更多休息的疲憊感,還有花京院先生和承太郎先生他們那種無聲的、時刻留意著的守護姿態……都讓仗助潛意識裏覺得梅戴始終帶著一種被沉靜外表巧妙掩藏起來的、源自更深層次的虛弱。
“德拉梅爾先生還需要被好好保護”、“他會慢慢好起來的”。
仗助當然坦蕩接受了這樣的認識,並且一直都很積極地期待著梅戴能有一天徹底擺脫羸弱。
可如今……[瘋狂鑽石]反饋回來的資訊徹底顛覆了這種認知。
就在仗助內心掙紮、不知如何啟齒時,梅戴卻主動開了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仗助,你能感受到,我的身體已經無恙了對吧?”他深藍色的眼眸看著仗助,裏麵沒有劫後餘生的慌亂,隻有一片瞭然,“是不是也覺得,這有些太過於健全了?”
仗助哽住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
他獃獃地看著梅戴的眼睛,腦海中閃過之前的種種念頭……可如今這真的可以觸手可及的、澎湃到幾乎不真實的生命力,讓他那些想法顯得如此蒼白和自欺欺人。
他的手還有著自己的意誌,不自覺地又抬了起來,指尖帶著不確定,輕輕摸上了梅戴裸露的小臂。
梅戴沒有拒絕。
指腹觸碰到的麵板光滑又溫暖,充滿了健康的彈性,與他記憶中那種隱約能感受到的、掩藏在深處的單薄與涼意截然不同。
然後像是被某種力量驅使著,另一隻手也緩緩抬起,控製不住地按上了梅戴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捏了捏。
觸感堅實,肌肉線條流暢,蘊含著不容小覷的力量。
確認了。
之前和梅戴接觸時,那種被優雅外表掩藏在底下的、淡淡的、彷彿瓷器般易碎的虛弱感,此刻已經完全消失殆盡,無影無蹤了。
但為什麼……為什麼他內心深處總有個聲音在尖嘯著告訴他——不該是這樣的!
即使是現在梅戴看起來完美無缺的模樣和狀態,也不該是這樣的!
這不是他認知裡那個經歷了漫長恢復、漸漸好轉的梅戴先生該有的感覺。
這是一種……異常的、被強行拔高到極致的完美,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不安的怪異感,總讓人覺得好像少了什麼似的。
少了什麼,讓梅戴感覺不再是梅戴了。
仗助的嘴唇開始無法控製地顫抖起來,他看著梅戴平靜無波的臉,一股巨大的恐慌捏住了他的心臟。
梅戴看著他這副模樣,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抬起雙手,溫柔地捧住了仗助的臉頰,讓少年那雙充滿恐懼和困惑的藍眼睛與自己對視。
“仗助,”梅戴的聲音很輕,“你做得很好,你一點也沒做錯。”他的拇指輕輕擦過仗助眼角似乎又要湧出的濕意,“我隻是……從一開始,就完全不能接受[瘋狂鑽石]的能力而已。”
仗助猛地睜大了眼睛,呼吸變得更加急促,可他感覺氧氣好像永遠無法順利進入肺部,讓他能在這時候喘過來哪怕一口氣。
“……先生?”他的聲音破碎不堪。
“這是我個人的問題,”梅戴繼續說道,深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仗助無法完全讀懂的情緒,“和你、還有[瘋狂鑽石]的能力本身都無關。”
“先生……不要瞞著我好嗎……”仗助幾乎是哀求出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反手抓住梅戴捧著他臉的手腕,“您、您是不是……”
他不敢問下去,害怕聽到那個答案。
他能看見梅戴淺藍色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那雙深藍色的瞳孔微微挪開了視線,不再與他對視,彷彿是在躲避著什麼。
梅戴緩緩放下了捧著仗助臉頰的手,在仗助茫然的目光中,他將那隻手輕輕放在了仗助的左胸口,覆蓋在少年劇烈起伏的胸膛上。
他的手掌溫熱,隔著衣料能感受到仗助那顆因為懼憚而瘋狂擂動的心臟。
梅戴微微偏著頭,而後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仗助臉上,用一種近乎飄忽的、帶著些許悵然的語氣輕聲說道:“其實這樣還是可以聽到的,心跳聲。”
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輕得幾乎要融化在巷子的寂靜裡:“……不過還是有點模糊。”
仗助感覺自己的視線瞬間又被滾燙的淚水徹底模糊了。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感受到胸口那隻手傳來的、與他狂亂心跳截然不同的、平穩而令人心慌的溫度,以及梅戴那句彷彿蘊含著無盡深意的話語,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猛地插入了了他心中那扇名為“不安”的大門。
這話的意思不就是……梅戴已經聽不到那些細微的聲音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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