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承太郎端起自己麵前那杯早已涼透、隻剩下深褐色殘液的黑咖啡,眉頭都未曾皺一下,仰頭便一飲而盡,他隨即利落地站起身抬手,習慣性地壓了壓那頂白色帽子的帽簷。
他言簡意賅,目光主要落在梅戴身上,聲音低沉平穩:“我先走了。音石明的正式移交手續,以及‘箭’的封裝和運輸流程,SPW那邊還需要我親自去確認和跟進。”他的視線隨即轉向旁邊的康一和億泰,對著兩位同樣經歷了戰鬥的少年微微頷首,算是告別,沒有多餘的寒暄。
下一刻,承太郎便乾脆地轉身,白色的長風衣下擺隨著他的動作劃出一道利落而充滿力量的弧線,很快那挺拔的背影便消失在咖啡館外熙攘的街角。
圓桌邊,此刻隻剩下梅戴、康一和億泰三人。
陽光正好,變得愈發和煦暖融,毫無保留地灑在他們身上,彷彿也帶著慰藉的力量,悄然驅散了剛才圍繞著那支神秘“箭”進行討論時,無形中瀰漫開來的最後一絲凝重氣氛。
梅戴將目光從承太郎遠去的方向緩緩收回,那雙清澈的深藍色眼眸溫和地看向坐在對麵的兩位少年。
他敏銳地注意到,他們臉上除了放鬆,似乎還隱隱殘留著一絲之前回憶激烈戰鬥時的興奮,以及提及危險時刻的心有餘悸。
“說起來,”梅戴輕輕晃動著手中玻璃杯裡所剩無幾的、冒著細微氣泡的蘇打水,裏麵那片薄薄的檸檬隨著水波緩緩旋轉,折射出剔透的光澤,“之前我和承太郎在船上,專註於應對可能出現的[辛紅辣椒]時,似乎隱約感覺到港口這邊,也傳來過一陣不同尋常的能量波動,相當激烈。”
他其實在船上就藉助[聖杯]的感官,清晰地捕捉到了岸上那短暫卻異常強烈的替身能量碰撞與爆發,但此刻,他更希望能從親身經歷者的角度,聽到完整的敘述。
康一和億泰聞言,立刻對視了一眼。
億泰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像是在回味當時的驚險,而康一則像是被開啟了話匣子,立刻來了精神,身體不自覺地前傾,雙手比劃著,語氣帶著清晰的回憶和尚未完全平息的激動:“德拉梅爾先生您感應到了?是的,您和承太郎大哥坐快艇剛離開視線沒多久,那個音石明,知道自己利用遙控飛機渡海的計劃徹底敗露,狗急跳牆,竟然就直接從藏身的集裝箱後麵跳出來了。”
“那麼囂張地自己跑出來,肯定是覺得自己還有勝算啊!”億泰介麵道,聲音甕聲甕氣,卻帶著一股被挑釁後燃起的狠勁,“那混蛋當時肯定是想著,先憑速度快速解決掉我們三個,清除掉所有障礙和後顧之憂,然後再想辦法去追承太郎先生的船。”
康一點頭如搗蒜,語速加快:“對對對,他當時的樣子簡直是氣急敗壞,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一開始,我們三個人互相配合,仗助主攻,我和億泰策應,還真把他打得挺狼狽的,讓他左支右絀。”
億泰回想起最初佔據上風的時刻,拳頭不自覺地握緊,臉上也掠過一絲得意:“哼,那滑溜的泥鰍,就算[辛紅辣椒]速度快得像鬼一樣,但在我們三個聯手形成的包圍網裏,一開始根本占不到便宜。我還差點,就差那麼一點,”他用手指比劃了一個微小的距離,“就用[轟炸空間]直接把他的胳膊給‘唰’地抹掉一塊呢!”
“但是——”康一的語氣陡然變得緊張起來,他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危險的時刻,“那傢夥……他實在是太瘋狂了。他看到形勢對自己越來越不利,竟然、竟然讓[辛紅辣椒]不知道用了什麼詭異的方法,強行抽取了……幾乎是整個杜王町區域的電力!”
億泰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粗獷的眉宇間凝結著心有餘悸:“沒錯!一下子,感覺整個港口,不,是整個附近的街區,燈光都猛地暗了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瞬間抽空了一樣。然後那個【辛紅辣椒】……就跟吹氣球似的,渾身爆發出劈裡啪啦、刺眼到極點的金色電光,體積好像都變大了一圈,簡直像個從地獄爬出來的雷電怪物!力量和速度都飆升到了一種可怕的程度!我們……我們差點就被那股力量給徹底壓垮了。”
康一用力點頭,聲音帶著後怕的顫抖,描述著當時的絕望處境:“它的攻擊速度太快了,根本看不清動作,力量也大得嚇人,隨手一揮就是一片電蛇亂竄,我們連靠近都做不到,隻能拚命躲閃……感覺再那樣下去,不出幾分鐘,我們真的都會被那狂暴的電流燒成焦炭……”
梅戴靜靜地聽著,好看的眉頭微微蹙起,他能通過兩人那繪聲繪色的描述,在腦海中清晰地構建出當時的危急畫麵。
強行抽取整個城鎮的電力,這無疑是極其危險、近乎自毀且完全不顧後果的瘋狂舉動,其帶來的力量增幅必然是恐怖而難以持久的,但同樣,在爆發的那短短時間內,也足以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那後來呢?”梅戴追問,目光帶著探詢,更多地落在了億泰身上。
他敏銳地察覺到,億泰在講述到最後部分時,眼神中閃過一絲混合著慶幸和某種……近乎滑稽的意外之喜。
億泰被問到這個,似乎有點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那總是顯得有點兇悍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類似於“走了狗屎運”的訕笑:“後來……嘿,也算那傢夥自己倒黴,或者說,是老天爺都看不過眼,站在我們這邊了?我當時被它那亂竄的電流逼得連連後退,腳下不知道絆到了什麼東西,一個趔趄沒站穩,[轟炸空間]下意識地胡亂往前一揮……好巧不巧,正好把它……嗯,連帶著它當時正依附著的大型變壓器的一部分,給消除掉了一塊。”
他頓了頓,似乎還在回味那戲劇性的一幕:“結果,被消除掉的那部分變壓器結構,‘哐當’一下就掉了下來,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辛紅辣椒]的身上。那傢夥直接被這突如其來的物理打擊給打懵了,像個破麻袋一樣,被砸得飛了出去——撲通一聲,就掉進旁邊的大海裡了!”
康一立刻搶著補充,語氣帶著劫後餘生的巨大雀躍和難以置信的幸運感:“就是這樣,[辛紅辣椒]一掉進海水裏,就像是燒得通紅的烙鐵猛地被扔進了冰水裏,它身上那些強行吸取來的電力瞬間就被廣闊的海水給傳導、分散掉了!那刺眼的電光幾乎是一瞬間就熄滅了呢!”
億泰嘿嘿笑了兩聲,帶著點解氣的意味:“然後那傢夥,音石明本人,好像也受到了替身被海水‘強製斷電’的反噬,直接就癱軟在地上了,[辛紅辣椒]也直接消散不見了。最後他還被衝上去的仗助結結實實地揍了好幾拳,倒是徹底沒了脾氣。”
梅戴聽完這充滿意外轉折的敘述,深邃的藍眸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淡淡的慶幸,他輕輕頷首,語氣溫和而帶著真誠的讚許:“這確實是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戲劇性轉折。很多時候,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尤其是在生死相搏的戰場上。”
康一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靦腆地笑了笑。億泰挺了挺胸膛,雖然嘴上沒說什麼豪言壯語,但那雙眼睛裏閃爍的光芒和微微揚起的下巴,都清晰地寫著“那是當然”的自豪感。
陽光漸漸爬升,氣溫也變得愈發暖和起來,驅散了清晨的最後一絲涼意。
梅戴與康一、億泰三個人又閑聊了一陣子,話題轉向了杜王町近期的日常瑣事、學校裡的趣聞,甚至討論了一下最近新開的甜品店,氣氛輕鬆而愉快,彷彿剛才那些關於替身戰鬥的驚險敘述隻是一段刺激的冒險故事。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康一正準備起身再去櫃枱點些飲料時,一位繫著乾淨咖啡店圍裙的年輕服務員從店裏走了出來,目光在室外卡座區搜尋了一下,隨後徑直走向梅戴這一桌。
“請問,您是德拉梅爾先生嗎?”服務員停下腳步,禮貌地微微躬身詢問道。
梅戴從閑談中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意外:“是的,我是。請問有什麼事?”
“剛才店裏接到一個找您的電話,”服務員解釋道,語氣清晰,“是一位聲音聽起來很年輕的先生打來的,他說有非常緊急的事情,務必立刻聯絡到您。”
梅戴心中微微一凜,某種直覺讓他立刻重視起來,他起身說:“好的,麻煩你帶路吧。”
他跟著服務員走進咖啡館相對安靜的內部,在吧枱旁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接起了那部老式電話的聽筒。
剛將聽筒貼近耳邊,禮貌地詢問了一句,電話那頭就猛地傳來了東方仗助那熟悉、此刻卻充滿了慌亂、焦急、甚至帶著點哭腔的的聲音,語速快得幾乎連成一片,如同失控的機槍掃射:“德拉梅爾先生,是、是我,仗助。不好了,出、出大事了。我和喬斯達先生,在高架橋路口這邊……我們、我們撿到了一個嬰兒。”
梅戴聞言,明顯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覺出現了問題,或者是訊號不佳導致的誤聽:“……嬰兒?”他重複了一遍這個關鍵詞,語氣帶著難以置信的確認。
“對,嬰兒!一個活生生的、會動的小嬰兒。”仗助的聲音幾乎要破音了,背景音裡還能聽到一些模糊的街頭嘈雜聲,似乎他正躲在某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極力壓低聲音說話,生怕被人聽見,“但是……但是她是透明的啊。真的,全身都是透明的,像水晶一樣,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後麵的牆壁和地麵。我現在抱著她,手都在抖!”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手足無措和近乎崩潰的懇求,顯然這完全超出常理、無法用科學解釋的狀況,讓這個平時天不怕地不怕、連兇惡替身使者都敢正麵硬剛的少年有些慌了神,大腦一片空白。
“現在喬斯達先生被我臨時拜託,去旁邊的母嬰店看看能不能買點……天知道該買什麼的東西,我、反正我現在一個人抱著這孩子,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好小,軟乎乎的,我都不敢用力。我實在想不到還能找誰來幫忙了……德拉梅爾先生,求求你快點過來幫幫我,我們在商業街東邊盡頭,拐角那家叫‘天使之羽’的母嬰用品店旁邊的巷子口,拜託了!真的拜託了!”
梅戴迅速消化著這匪夷所思、如同天方夜譚般的資訊——透明的嬰兒,這顯然絕非普通的棄嬰事件,幾乎可以肯定,與某種未知的、奇特的替身能力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他壓下心中翻湧的驚詫與疑慮,語氣依舊保持著慣有的、能讓人安心下來的平穩與冷靜:“我明白了,仗助。保持冷靜,首先確保孩子和喬斯達先生的安全,我馬上過去。你確認一下地點,是‘天使之羽’母嬰店旁邊的巷子口,對嗎?”
“對、對!就是那裏!招牌是粉藍色的,很顯眼。請您快點過來!”仗助的聲音帶著如釋重負的感激。
結束通話電話,梅戴沉穩地將聽筒放回原位,轉身走回室外卡座,他的臉上雖然依舊平靜,但那雙深藍色的眼眸中,比剛纔多了一點凝重。
康一和億泰看到他快步走回以及臉上細微的神色變化,都立刻投來疑惑和關切的目光。
“抱歉,仗助那邊有點突髮狀況需要我立刻去處理。”梅戴一邊說著,一邊迅速從外套內袋中取出錢包,熟練地拿出足夠的鈔票放在鋪著白色桌布的桌麵上,金額足以覆蓋他們之前的全部消費了,“仗助和喬斯達先生那邊遇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情況,我需要立刻趕過去幫忙。”
“麻煩?仗助他們沒事吧?是不是音石明還有同夥?”康一緊張地站了起來,連聲問道。
“同夥倒是沒有……具體細節我還不太清楚,但聽起來他們確實需要援助。”梅戴沒有時間詳細解釋關於“透明嬰兒”這件聽起來就無比荒誕的事情,他看向康一和億泰,簡單而清晰地囑咐道,“你們兩個先自己回去,路上務必注意安全。如果回去的路上或者之後看到承太郎,可以轉告他一聲,我去商業街東邊盡頭,那家‘天使之羽’母嬰店附近與仗助和喬斯達先生匯合了。”
“明白了,德拉梅爾先生您自己也小心點。”康一和億泰雖然滿心都是好奇與擔憂,但看到梅戴眼神中的肯定與急切,也都壓下疑問,認真地點了點頭。
梅戴不再耽擱,對著兩位少年微微頷首示意,隨即利落地轉身,邁開步伐,朝著商業街東麵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沿著商業街走,目光敏銳地掃過街道兩側的店鋪招牌。沒走多久,一塊粉藍色、裝飾著柔和雲朵和天使翅膀圖案的招牌——“天使之羽”母嬰用品店——便映入眼簾。
梅戴的視線隨即轉向店鋪旁邊那條相對安靜、略顯狹窄的巷子口。
就在那裏,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焦躁不安地踱著步。
仗助那標誌性的飛機頭在巷口的陰影下都顯得有些耷拉,他懷裏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用柔軟淺黃色嬰兒毯包裹著的“東西”,整個人顯得異常緊張,不停地左右張望,像是一隻誤入人類領地、受驚的幼獸一樣。
“仗助。”梅戴出聲喚道,聲音平和,打破了巷口的緊繃氣氛。
仗助猛地轉過頭,看到梅戴的瞬間,那雙藍色的眼睛裏幾乎要迸發出救星降臨般的光芒。
“德拉梅爾先生,您總算來了!”他幾乎是帶著哭腔,抱著懷裏那團柔軟的包裹,快步朝著梅戴小跑過來。
隨著仗助的靠近,梅戴的視線落在了他懷中的那個“嬰兒”上。
即使以他尋常的視覺看去,那團淺黃色的柔軟毯子裏,也像是空無一物,或者至多包裹著一團模糊、扭曲的空氣,毯子的褶皺自然垂落,勾勒出一個大致嬰兒形狀的凹陷,但其中並無實體。
不過在梅戴那剛剛擺脫束縛、變得無比敏銳的左耳聽覺中,世界卻呈現出另一番真實的景象。
他能清晰地捕捉到了從那團“空無一物”的毯子裏傳來的、細微到極致的呼吸聲——那是嬰兒特有的、短促而輕柔的呼吸節奏。同時,還有一顆小心臟正在有力而快速地跳動著,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聽覺構建出的感知明確無誤地告訴他,那裏確實存在著一個活生生的、大約六七個月大小的嬰兒。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她好像有點不舒服,但我根本看不到她……”仗助的聲音帶著無助,他抱著毯子的手臂僵硬,顯然這個高中生完全不懂得如何正確懷抱一個如此脆弱的小生命,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傷到了這個看不見的孩子。
梅戴看著仗助那副笨拙又驚慌失措的樣子,沒有絲毫猶豫,他上前一步,聲音溫和而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別緊張,仗助。交給我吧。”
他伸出雙手,動作自然而流暢,沒有絲毫的生疏感。
他的手指輕柔地探入仗助僵硬的臂彎,穩穩地、卻又極其小心地,將那團包裹著透明嬰兒的柔軟毯子接了過來。
在接觸到那確實存在的、溫熱而柔軟的微小身體的瞬間,梅戴的手臂自然而然地調整到了一個標準且舒適的姿勢——一隻手穩穩地托住嬰兒的臀部和背部,另一隻手則輕柔地護住她的頭頸部位。
這個動作他做起來是如此熟練,好像曾經重複過千百遍似的。如何安撫哭鬧的嬰孩,如何正確地懷抱他們,這些技能早已深植於他的本能之中。
那透明的嬰兒似乎也感受到了懷抱方式的改變,以及來自梅戴身上那種沉穩安定的氣息,原本在仗助懷裏有些不安的細微扭動漸漸平息了下來。
梅戴甚至能通過手臂的觸感和聽覺的反饋,感覺到那小腦袋在他臂彎裡依賴地蹭了蹭。
“好了,已經沒事了。”梅戴低頭,對著懷中那“空無一物”卻又切實存在的生命輕聲說道,語氣溫柔得如同春日融化的雪水。
然後他抬起頭,看嚮明顯鬆了一口氣、但依舊滿臉無措的仗助:“喬斯達先生呢?他去店裏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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