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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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樹的生日宴擺在千手老宅。
院子裡支了張大桌,幾碟硬菜,一壺酒。
綱手坐在主位,給自己倒了杯酒。
北原楓坐在對麵,看著裡屋的方向。
繩樹還冇出來。
“他磨蹭什麼呢?”綱手皺眉。
裡屋的門啪地推開了。
十二歲的繩樹躥出來,新領的下忍護額擦得鋥亮,歪歪扭扭係在腦門上。
他自己渾然不覺,嗓門倒是先到了——
“姐!”
一屁股坐到綱手旁邊,揚著下巴。
“你看好了,最多兩年,我就超過你!”
綱手端著酒杯,差點一口噴出來。
“兩年?”
她撂下杯子,一巴掌拍在繩樹腦袋上。
本來就歪的護額被拍得更歪了。
“先把手裡劍扔直了再吹。”
“那是上個月!我現在十發能中七發了!”
“人家成績好的隨便都是全中。”
“那不是還有三年可以練嘛!”
綱手被他理直氣壯的樣子噎住,拿他冇轍,伸手把護額扶正了。
“吃飯。”
繩樹端起碗,餘光一掃,忽然筷子一頓。
“楓哥!你什麼時候來的!”
北原楓就坐在對麵,不到兩步遠。
“一直在。”
“那你怎麼不叫我!”
“你在裡屋對著鏡子練係護額,來來回回繫了六遍。叫你你也聽不見。”
繩樹整張臉騰地紅了。
綱手在旁邊笑出了聲。
繩樹惱得跺腳,但下一秒就忘了這茬,搬著凳子繞到北原楓那邊,兩手撐著下巴湊過來。
“楓哥,上次你去雨之國那個滲透任務,到底啥情況啊?”
“情報任務,冇打架。”
“騙人!上忍級彆的情報任務怎麼可能冇打架!”
北原楓冇接話,夾了塊烤秋刀魚放他碗裡。
“吃飯。”
“你每次都這樣!”
繩樹嘟囔著,老老實實把魚塞進嘴裡。
嚼了兩口又不甘心,含糊不清地冒出半句話來。
“那西北——”
“嘴裡有東西彆說話。”
繩樹鼓著腮幫子瞪他。
北原楓伸手揉了一把他的頭髮。
那小子立刻就不氣了,嘿嘿笑著縮回去,老實吃了兩分鐘的飯。
綱手冇插話。
她看著這一幕。
繩樹纏人的樣子和七八歲時冇兩樣,隻是個子高了一截。
她的目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繩樹身上挪開了,落到旁邊那個低頭夾菜的人臉上。
廊燈照在他側臉上。
綱手喝了口酒,把視線收回來。
“對了。”
繩樹忽然放下筷子。
他看了看綱手,又看了看北原楓,臉上慢慢浮出一個壞笑。
綱手的直覺響了。
但已經晚了。
“楓哥,你到底是不是我姐的男朋友啊?”
桌上安靜了。
綱手手裡的筷子在半空停住。
她的第一反應是揍這小子。
但身體比腦子慢了一拍——因為她在同一瞬間察覺到,旁邊的視線動了。
北原楓看過來了。
不是那種被問到尷尬問題後下意識的躲閃。
他就那麼看著她。
很安靜,很直接。
像在看一個早就確定了的答案。
綱手對上那雙眼睛的瞬間,心跳漏了一拍。
血湧上來了。
從脖子根到耳朵尖,快得來不及攔。
她想瞪回去,但嗓子發緊,什麼都說不出來。
三秒。
綱手先敗下陣來。
她偏過臉,站起來,一拳砸在繩樹頭頂。
“跟你有什麼關係!”
“疼疼疼疼——!”
繩樹抱著腦袋蹲下去。
但嘴角是翹著的。
他又不傻。
剛纔他姐那個反應——躲眼神、紅耳朵、起身就打人——這套組合拳比一百個“是”都管用。
揉著腦袋爬起來,趁綱手冇注意,衝北原楓擠了擠眼睛。
北原楓看著他,輕輕搖了下頭。
這小子。
綱手坐回去,拿起杯子擋住半張臉。
耳根的熱度還冇退。
他毫無防備地送過來那種眼神,她毫無防備地全接住了。
然後就這麼,在他麵前,像個十五歲的丫頭一樣——紅了耳朵。
綱手暗暗咬了一下後槽牙。
“楓哥!”
繩樹已經蹦起來了,從腰後抽出練習用苦無晃了晃。
“來一局!打靶!”
北原楓看了綱手一眼。
她正死盯著桌上一碟毛豆,眼神像那碟毛豆欠她五千兩。
“去去去。”她頭也不抬地揮手,“彆在這礙眼。”
兩個人繞到院子後麵靶場。
三輪下來,繩樹六中,北原楓五中。
最後一發偏了兩寸。
繩樹冇看出來。
“贏了!楓哥我贏了!”
十二歲的生日,贏了自己最崇拜的人一局。
這種事能樂半年。
“運氣不錯。”北原楓拍了拍他肩膀。
繩樹咧嘴笑得滿臉通紅,拽著他往桌邊跑。
綱手一直冇挪地方。
但那個位置剛好能看見靶場。
最後那一輪,她看見了。
北原楓出手的瞬間,手腕偏了兩寸。
上忍扔手裡劍,會偏兩寸?
綱手端著空酒杯,嘴角彎了一下。
自己都冇察覺。
……
之後繩樹像隻停不下來的麻雀,從訓練講到同學,從同學講到以後想接什麼任務,兩隻手比劃得差點掀翻碟子。
北原楓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句。
綱手在對麵看著兩人,冇插話。
漸漸地,繩樹的語速慢了下來,眼皮往下墜。
他撐著下巴,聲音越來越含糊。
“……然後那個任務我就……我就……”
腦袋一歪,趴在桌上。
綱手歎了口氣,起身把外套脫下來搭在他身上,手順著領口攏了攏。
繩樹哼了一聲,在外套底下縮了縮,嘴角淌出一線口水。
——睡著了。或者至少看起來像睡著了。
綱手看了北原楓一眼。
他讀懂了,有話要單獨說。
點了下頭,彎腰把繩樹抱起來。
綱手推開裡屋的門,北原楓側身進去,把人放到榻上,蓋好外套。
繩樹翻了個身,抱住被角,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夢話。
兩人退出來。
院子裡風涼了。
綱手走到廊下,靠著柱子站住。
北原楓在旁邊停下來,隔了半步。
“有件事想跟你說。”
綱手先開了口。
“嗯。”
“我想讓你當繩樹的老師。”
北原楓冇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裡屋的方向。
那個追了他十幾年的小鬼。
每次見麵都纏著問東問西,贏了一局苦無就能高興得原地蹦。
他收回視線。
“好。”
綱手看著他的側臉。
“你要是教不好他……”
“怎樣?”
“揍你。”
“行。”
綱手抱著胳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尖。
她想說的不止這些,但要說的那些話到了嘴邊全變了味,最後隻剩下這一句。
裡屋忽然傳來窸窣的響動。
一聲悶響,門從裡麵被一腳踹開。
繩樹飛奔過來。
“真的嗎?!楓哥要當我老師了?!”
綱手額角青筋跳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醒的?”
繩樹心虛地往後縮了一步,但嘴上一點不含糊。
“從'有件事想跟你說'那句。”
綱手深吸了一口氣。
繩樹迅速判斷出局勢危險程度為S級,一個側滑步躲到北原楓背後,從胳膊底下探出腦袋。
“老師!明天開始嗎?先練什麼?”
北原楓偏了偏身子,冇給他擋。
繩樹暴露在綱手的打擊範圍內,本能縮了下脖子——但綱手冇動手。
他壯著膽子蹦了出來,跑到北原楓麵前站直。
仰著臉。眼睛亮得不像話。
“老師!”
北原楓低頭看他。
伸手,按在他肩上。
“跟著我,第一條規矩。”
繩樹的笑收了一點,背挺直了。
“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繩樹冇太懂這句話的分量。
他還是個剛拿到護額的十二歲少年,戰場太遠,死亡更遠。
但他看見楓哥的眼神了。
和平時不一樣,不是揉頭髮時的隨意,不是夾菜的溫和。
“記住了!”
繩樹重重點了一下頭。
北原楓鬆開手,揉了把他的頭髮。
“回去睡覺。後天,早上五點半。”
“五……五點半?”
“嫌早?”
“不嫌!一點都不嫌!”
繩樹轉身往裡跑,跑了兩步折回來,咧嘴一笑。
“楓哥,謝謝你。”
一溜煙冇影了。
門關上。
院子裡安靜下來,隻剩兩個人。
綱手靠回柱子上,仰頭看簷角上麵的月亮。
沉默了一陣。
“你剛纔那句話。”
“哪句?”
“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她偏過頭,看著他。
“你對自己,也是這麼想的嗎?”
北原楓冇回答。
夜風拂過來,綱手頸間那條銀鏈輕輕晃了一下。
她等了幾秒,冇等到。
“欠我的答案又多一個了。”
“改天一起還。”
“你每次都說改天。”
北原楓偏過頭看她。
月光很淡,剛好夠照到她半張臉。
“等戰爭結束吧。”
綱手冇接話。
她垂下眼,嘴唇動了一下。
冇說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
輕輕“嗯”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