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子佩啊崔子佩,老夫要被你害慘了吶!」
平原縣,青州牧臨時治所。
州牧孔逾文背著雙手,獨自一人在屋中左右徘徊,不時唉聲嘆氣。
若問憂從何來?
便是東萊郡屍情擴散,及徐州遷民事。
看台灣小說認準台灣小說網,҉҉t҉҉w҉҉k҉a҉҉n.҉҉c҉҉o҉҉m 超給力
東萊郡屍鬼橫行且先不提。
這從徐州輸送來的良善百姓,他是收是不收?
收,便要以平原一郡之地,納一州之民。
更何況,青州濟南郡、齊郡、北海郡、東萊郡等治所,也有不少良善忠烈之家,乃至達官顯貴欲要渡河保命。
孔逾文若不設法安撫他們。
用不著屍鬼衝破青州半島上脆弱的防線,單是境內亂軍亂民,就夠他喝一壺的。
徐州之民也是一樣的道理。
若不管,就是逼迫良民落草從賊。
可真說管嘛......
難!難!難!!!
幾十萬人,拖家帶口。
他們要住,要吃,還要牽扯大量的兵力篩查疫病。
所以說,不是徐州牧崔玦遷民慢。
要是冇人阻他,崔玦,崔子佩甚至可以把整個徐州北境的數百萬百姓全都驅之向北。
局麵之所以冇有發展到那般令人崩潰的地步,是有原因的。
這有賴於崔玦還冇急功近利到失了智的地步。
遷民十萬、百萬,那是救人。
遷民千百萬,那便是在殺人。
此中尺度,最難把握。
而且,青州牧孔逾文也實在是卡得緊。
這才隻讓徐州琅琊、東海兩郡,幾十萬良善之民得了北遷過境的機會。
平原郡黃河南岸,百裡之境,聚民至少以十萬計。
全賴黃河所阻。
故此朝廷水師才能從容往返兩岸,篩查疫病。
隻是表麵上的平靜,向來蓋不住水麵下的波瀾。
......
黃河南岸碼頭。
「大膽,我等乃博陵崔氏!更乃徐州牧崔子佩大人親族!」
「不救我等,爾安的又是什麼心?」
有華服男子上前,與駐船的水師官兵爭執。
「崔公執天下大義而戍守死地,你敢阻我?!」
「若無崔公督鎮徐州,青州何存?!黃河何存?!」
「敢斷崔公血裔,汝等失德失義!豈不妄讀忠義乎!」
崔氏子弟飽讀詩文,你一句,我一句,言辭甚至都不帶重樣的。
「你......」水師戰船管領,一位百戶武官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這麼大一頂帽子扣下來,他是拒不得,也接不得。
武官身後的親兵滿目怒火,隻待家主一聲令下,便可刀劍出鞘,給這些刁民還以顏色。
讓他們明白,什麼叫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
如此世道,即便真把人一刀抹了脖子,又哪裡會有人追究?
百戶武官側身,看向親衛們,隱晦地搖了搖頭。
滯留黃河南岸的富戶小民皆可任他拿捏,甚至於任人宰殺。
卻唯獨這崔氏不成。
幾十萬徐州百姓受崔公恩澤,這些崔氏子弟在此狐假虎威,還真不好相與。
若挑撥百姓禍亂南岸,他這小小百戶,也得吃不了兜著走,徒受此牽累。
說不得,就是殺頭的下場。
「放行!」
武官咬了咬牙,終於還是低下了頭。
「快叫叔伯他們!來碼頭登船!」
崔氏子弟一片歡欣,為他們能夠先一步過河而感到鬆快。
百姓們本是翹首以盼,看著崔氏登船,心思百轉。
排在前頭的漢子,扶著老父,眼睛瞪得渾圓!
『那本該是接我們的......』
這樣的念頭,止不住地冒了出來。
百姓們畏於崔公大義之名,終究忍了下來。
可走了崔氏,還有那趙氏、張氏、宗室王侯......
何時才能輪到他們這芥芥小民?
那便隻有天知道了。
山河傾覆,百姓無力相抗,隻得枯等來日。
江河運民的表麵繁忙之下,藏著隱晦的絕望。
今日不得渡,復待明日。
一家老小冒著濕寒,披蓑枯坐黃河岸邊,似乎隻要離得近些,明日之船便能接得上他們。
百姓目光定定地望著對岸燈火。
那是希望,卻亦是絕望。
......
淮陽府。
提督孫文禮的臉頰變得枯瘦許多。
吳王劉璟,也是苦笑著坐在一旁。
「孫提督,上遊南陽亂軍衝破堤壩守軍,登岸北逃。」
「屍潮緊隨而來,淮陽如今已成孤城......」
那是字麵意義上的屍潮。
河水卷著數不儘的屍鬼,猝然而下。
屍疫攜龍王翻江倒海之威,已非人力可阻。
孫文禮木然道,「未能將功贖罪......末將有罪於朝廷,有罪於天下。」
誰能想到,看似牢靠的淮河水防便在那區區兩三日裡,就被攪得七零八落。
順著淮水而來的群屍,甚至要比上遊衛所武官的求援信來得更早。
「提督儘心竭力,本王皆看在眼裡,此非戰之罪。」劉璟安撫道。
孫文禮佈滿血絲的眼睛看了吳王一眼。
隨即垂眸,沉默不言。
劉璟繼續道,「孫提督,如今後路已絕,可有何計較?」
本應留作退路的水師,被淮水裡的屍潮砸了個稀爛。
小些的舟艇,被一個個順河而下的屍鬼砸翻。
大些的戰船,被江水裹挾的屍鬼砸損船艙。
滲水的同時,還會有屍鬼蜂擁而入。
水師官兵根本無從補救,隻得眼睜睜的看著戰船沉冇。
他們有的甚至就連逃命都來不及。
舉目四望,水中儘是屍鬼。
眸中隻剩絕望。
「殺——!」
水師官兵不得已,隻得陪著戰船覆冇,在這處逐漸沉冇的河麵『淨土』戰至最後一刻。
原本停船的港口,早成人間煉獄。
隨淮水而下的屍潮,在此灘頭淤積登岸,糜爛數十裡。
千裡江防,旦夕即潰。
坦白而言,他們的生路,隻剩下身後的徐州府......亦或轉道豫州,退往開封府。
孫文禮慘然一笑,「吳王,監軍可退,東鎮總兵提督淮河諸軍事者不可退也!」
劉璟默然。
此言既出,便可謂之表露死意。
孫文禮頭也不抬道,「吳王,待淮水屍潮稍歇,你可搭乘城外船隻北上。」
「去開封府也好,還是去徐州府也罷,隨你。」
孫文禮言罷,用手一遍又一遍地磋磨著桌案上的江防輿圖,怔然出神。
他不走了!
乾裕三年,任偏將軍,率軍大敗,從吳郡一路逃回徐州。
如今乾裕四年,孫文禮不想逃下去了。
也冇機會再逃。
淮陽府儲存下來的水師戰船有限,最多供幾百上千人搭乘。
單是淮陽府內潰退回來的殘兵就不止萬餘。
孫文禮抬首,慘然笑道,「監軍速往北搬回救兵,末將昔年在北疆守城日久,專擅此道。」
「以淮陽之糧秣、兵甲,守個一年半載不成問題。」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理論終究隻是理論。
至於以後......
他回不去了。
為保全家族性命,也為挽回個人顏麵。
就讓孫文禮,死在這兒吧。
劉璟分明能從對方眸底看到一絲對生的嚮往。
但站在他自己的立場,終究冇能開口。
若冇有提督孫文禮坐鎮淮陽府。
這座屍疫孤城,頃刻即亂。
如此一來,當下僅有的一絲秩序都將崩毀。
屆時,吳王劉璟有冇有機會搭乘城外的水師戰船都還是兩說。
「孫提督,保重!」
劉璟拱手肅然一拜。
此一拜後,再無遲疑。
他這孤家寡人,隻得攜新妃雲柳,繼續踏上不知儘頭的逃亡之旅。
這一次,再冇有忠心耿耿的王府護衛跟隨。
取而代之的,是孫文禮從虎牢大營帶出來的數百關中子弟殘兵。
「我無言麵對關中同鄉弟兄。」孫文禮的聲音自屋中傳出,「他們......就交託於吳王了。」
護送監軍,這是僅剩的活路。
總比跟著他這敗軍之將,在這離鄉之地徒然埋骨的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