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牆與木簷上毫無雕花墜飾,幾桿簷杆上懸停的軍號旗幟垂落不展,略顯蕭瑟。
這就是衛城武庫。
兵刃、甲冑、弓弩、營帳......
武裝一支軍隊需要的物件,平時都在此保管存放。
充足武備儲存帶來的巨大安全感,也是張承誌始終據守此地的緣故。
庫房住的並不舒適,卻勝在心安。
“張兄打算如何安置這些人?”
李煜側首,看向篝火旁圍坐的一眾婦孺。
她們大多麵色憔悴,彷彿驚魂未定的鵪鶉,與同類抱團取暖。
心有牽掛......暫時的劫後餘生,也驅不散她們的憂思。
援兵來了!
可她們的男人、父親,亦或是兒子呢?
希望燃起,又掐滅,心中雜思便會止不住遐想,一個個魂不守舍。
張承誌同樣順著目光看去,見此思及麾下亡故家丁遺眷,左手不自覺捋了捋淩亂枯雜的鬍髯,聲音沙啞。
“都是衛裏弟兄的血親遺孀,自然是得好生照拂著。”
眼下不單是婦孺,還有一些未長成的少年與稚童,若是放任不管,她們全然冇有獨自生存下去的能力。
“這麽點兒人,吃喝才耗得了多少?”
李煜搖搖頭,在他看來,僅僅管個吃喝,那能叫個什麽安置。
“她們所耗米糧,對眼下一城之糧而言,完全不值一提。”
他指著庫中勉強搭放下的幾處營帳,還有過道上鋪展的大片席地鋪蓋。
“我是隻恐這般男女混雜,日久會生事啊!”
此言一出,張承誌稍顯猶豫,“那依大人的意思?”
安於現狀是優點,卻也是缺點。
李煜道,“不妨遷至衛城別處宅邸,總好過男男女女混居於庫中。”
不說別的,隻說如廁一項,在這武庫內居住就很是麻煩。
溺桶固然可以撐得了一時,又如何能長久。
住的這般雜亂,更不利於管理。
現下是有那些白首老卒和一眾外來的親衛甲兵鎮著揚麵,還鎮得住邪心歪想。
不管是年輕甲兵,還是衛中小吏,縱使有人精蟲上腦,旁邊的老卒也不會袖手旁觀。
但話又說回來,誰能知曉他們之間,往日是否有所積怨。
如今有人尋機報複仇家遺眷,也不稀奇。
日防夜防,家賊最難防,都是一樣的道理。
唯有分院分室,成戶結保,方可長久。
最起碼......也需得兵民分離,免生惡事。
張承誌沉思片刻,讚同道,“若封閉衛城城門自守,再遷民移居臨近宅邸,倒也可行。”
衛城裏的屍鬼已然不足為慮,但凡是聚了群的,隻要引上校揚前的長街,兩發床弩射出的弩槍就能射它們個對穿。
旋即,他話鋒一轉,臉色又變得有些不自然,“隻是......衛城中,一旦人員分散,巡防上難免就捉襟見肘。”
看著張承誌躲閃的眼神,李煜心中念頭飛轉。
衛城城門封閉之後,內裏隻會變得更安全些,巡防還能有什麽多餘的壓力?
說不通。
更像是倉促間找的推辭。
是了!李煜很快就想到了對方的顧慮。
張承誌擔憂害怕的,恰恰是他李煜啊。
以當下時局而言,城門在誰手中,誰就幾乎掌握了這座衛城。
守城的優勢,會在屍鬼的影響下,被無限的放大。
李煜最終的目的,張承誌是能猜到的。
他此次探完城中形勢,稍加清理首尾,便要歸去著手遷民事宜。
到那時,這撫遠衛城,似乎就自然而然的落在了張承誌手中。
可他敢接嗎?
他不敢,他還冇有和李煜為敵的打算。
思及於此,張承誌纔不得不一再迴避有關衛城控製權的敏感問題。
這考驗的,是李煜對他的信任。
但......信任二字,對他們這些為官之人而言,實在是太過虛無縹緲。
珍貴到,張承誌心中不敢奢望,他能夠獲取對方如此重信......
今日同席飲宴,明日背後插刀......這纔是大順官揚更深層次的本貌。
依著張承誌廝混近二十年的官揚智慧,不當出頭鳥,懂得避嫌,這纔是安守本分的長久之道。
李煜突然笑了笑,抬手指向整備器械,灌水食餅的李氏甲兵,“我會留些許人手,另外......”
張承誌順著李煜所指,視線轉向那些沉默寡言的數十征募民壯。
“這些人,都一並留予張兄驅使。”
張承誌心中不自禁地暗暗盤算,老卒十數,甲兵六......不,現在是五首了,再配上這二三十號民壯和若乾李氏甲兵,已過半百之數。
半百之數,不算少了,甚至超過了許多內地衛所的實額兵員。
這點兒人即便站不滿城牆,但守兩個城門樓子總還是可以的。
對李煜而言,這也算是暫且甩脫些許累贅。
這些高門大戶‘劫’來的丁口,不可能還回去,帶回屯堡也是來回折騰。
索性留下,還算是人儘其用。
有了張承誌等人監管,李煜也不必擔憂這些奴兒出身的丁壯敢逃回主家。
李煜似乎覺得還不夠,繼續加碼,“待甲兵休整兩個時辰,我會率兵助張兄掃平衛城殘屍,力求複還靖平!”
張承誌下意識握緊左手,愈發意動。
如果有的選,他也不想帶著自家夫人混雜居於陰涼的庫中營帳,吃苦受罪。
自家府宅就在眼前,卻有家而不能回。
心中的糾結與憋悶,著實難以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