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乒乒乒」突然響起的敲門聲,把阮文竹嚇得渾身發抖,趕緊低聲問了一句:「誰!」
「是我!」傅旭光的聲音,卻是那麼的陌生。
「旭光,你知道那個黃公子想乾什麼嗎?他根本不是找員工!」阮文竹一把拉開門,急急忙忙地向傅旭光講述。
「別急,別急,我是來找你幫忙的,你幫不幫?」
「不幫你的忙,我幫誰,你是我男人啊。」阮文竹毫不猶豫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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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旭光歪過頭去,一把把她摟在懷裡,附著她的耳朵低聲細語。
她先是凝神地聽,聽了兩句,眼睛一愣像一尊石雕像,發癡發呆地站在那裡。彷彿懷疑她的耳朵聽錯了,接著又聽了一遍。
她的臉色一會紅又一會白,最後眉頭立刻支棱起,臉龐如同忽然給一陣烏雲籠罩住了,滿是怒容,霍的一下站了起來,說:
「格哪能可以!」
「你不是說願意幫忙嗎?」
「啥忙都可以幫,這個忙——不行。」她怒沖沖地說,
「我自從跟了你,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啥地方也不大去,過去百樂門的姐妹也很少往來。
我冇有別的指望,我就指望你把家照顧好,給我們的兩個女兒帶大成人,享個後半輩的清福。哪能做這種事,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你,虧你說得出口!」
隻見她橫眉瞪眼,滿臉怒容,緊緊閉著兩隻薄薄的紫紅的嘴唇,一言不發。那神情好像說:你敢再說一句試試!
「我也曉得,不能做。這回我的公司註定完了,我也完了。
我為了你,整天在香江奔走,早出晚歸,總想辦好公司,紮下根基,和你過一輩子榮華富貴的生活,百年偕老。現在算完了!」
他也站了起來,邊向床邊走去,邊說,「我們夫妻也到頭了。」
阮文竹咬著牙道:「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我們找找其他門路辦法。」
傅旭光裝作不曾聽見,放下笑臉,緩和緊張的氣氛,說:「我還有點事體,先回去了,你再考慮考慮。」
阮文竹綿軟的身體扭曲地躺在床上,瞪大了眼睛出神地盯著斑斑點點的黑色屋頂,一言不發。
她回味他最後那幾句話,心中不禁發慌了。
她現在的命運完全寄托在傅旭光的身上。傅旭光有個三長兩短,她也好不了。再下海當舞女嗎?
她想到這裡,轉著頭,眼眶一熱,忍不住簌簌地掉下眼淚來了,滴在深灰素呢的旗袍衣領上,一點一點地,遠遠看去像是墨漬一般。
自己現在還是年輕貌美,他都可以賣妻求榮,萬一人老珠黃,還不是棄如敝屣。老爹說過,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最牢靠還得靠自己!
這裡不能住了,身上的富貴的衣服和細軟都要去典當了,我還年輕,二十歲都不到,我得靠自己。
得和以前的自己做個訣別,要重新開始了,再這樣下去不要說孩子,連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
……
綠樹成蔭,優雅安靜的醫學院路,東起大木橋路西至滬海第一醫科大學,沿路還有中山醫院,是一塊宜居的人文寶地。
深藍色的天空上,繁星閃閃。那條幽靜的醫學院路上,越發顯得幽靜。
附近花園洋房的燈光像星光一樣閃閃,67號的別墅最近新搬來一戶人家。
明亮的燈光下,長方形鋪著白色桌布的餐桌上,放著中式的響油鱔絲、扣三絲、紅燒肉、鹹菜黃魚湯和黃油煎牛排。
旁邊還放了瓶開啟的紅酒,桌上放紅酒軟木塞的白瓷盤旁邊,大口杯裡裝著白色的牛奶。
桌子的另一邊擺放著一大盤各色水果,一盒金紙包裝的巧克力,一碟稻香村的三色核桃糖和一碟采芝齋的西瓜子。
坐在門對麵的主位上,穿著條紋短袖襯衫的是徐希聖,他是徐法第的二兒子。
他左手邊淡藍輕薄旗袍的是他原配妻子蔣雅潔,現在也無所謂原配不原配,解放了,隻能有一位妻子。
他右手邊是穿著背心短髮的男孩叫徐耀陽,是徐希聖的兒子,女兒徐納琰穿著淡粉色短袖家居服坐在媽媽旁邊。
「夜滬海,夜滬海,你是個不夜城,華燈起,車聲響,歌舞昇平……」
屋子角落的一台棗紅色的紅星牌501電子管收音機反射著燈光,輕輕地在播放著金嗓子周璿的歌曲。
收音機下方是三個旋鈕:開關聲音、調頻、調幅,旋鈕上方橫條欄杆裡的是喇叭,高音甜、中音準、低音沉。
正麵和上方之間的直角像被削去一塊,收音機裡的電子管光亮透出,顯示了頻率板麵上的數字。
「媽,現在的錢麵值變了,1萬塊變1塊錢了。我買東西老是錢一扔就走,不習慣找零,都冇錢了,你多讚助點吧。」
徐耀陽嬉皮笑臉地對著蔣雅潔說道。
蔣雅潔冇理睬兒子,嚐了勺響油鱔絲,喝了口紅酒,用餐巾點了一下嘴角對徐希聖說:
「真不知道公公是怎麼想的,還讓我們搬出來住,從JA區的同仁路搬到常熟區的醫學院路,檔次明顯跌了,好伐。」
「老頭子應該是看到家鄉土地變革,城市裡麵又有三翻五番的,害怕了。過一陣子還有什麼公私合營,怕連累我們小的,先分開過一陣子。」
徐希聖拿著小碗舀了幾勺黃魚湯放在麵前。
徐耀陽直接用叉子叉了一塊牛排放到麵前盤子裡,隨口說道:
「解放後連電影都不好看了,什麼《橋》啊,《武訓傳》啊,《我這一輩子》啦,都拍得是些什麼內容。特別是最近上映的《雞毛信》更是一點都不好看。」
徐納琰也拿著小碗舀了點鹹菜黃魚湯,抬起頭好奇地問:「哥,你以前看的是什麼樣的電影?」
「我最喜歡看美國的電影《原子飛金剛》,主角是一個外國俠客。」嘴裡塞著肉排,徐耀陽嗚嗚地說著。
徐納琰夾了點黃魚放進嘴:「《原子飛金剛》說什麼的,有什麼精彩劇情?」
「裡麵的主角很英俊,但是長得並不高大。他遇到一個神仙願意做他的保護神,每當他和壞人戰鬥,處境危難的時候,隻要念一聲:「Shazam!」,
頓時轟然一聲冒起煙霧,煙霧散時他已經變成一個特別魁梧健壯,身穿閃亮的緊身衣,戴著飄灑的披肩的『金剛』了。」
「刺激吧!」徐耀陽一邊夾紅燒肉一邊炫耀道:
「『金剛』當然是刀槍不入的,敵人的槍彈打在他身上紋絲不動。他還可以在天上飛,以便追擊敵人,緊急搭救美人。」
蔣雅潔看向徐耀陽,疑惑地問:「那和『原子』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加上『原子』兩個字,叫《原子飛金剛》呢?」
徐希聖聽了嘿嘿地笑,放下手上的筷子,喝了口紅酒說:「這就是滬海人的『噱頭』。
因為那時震驚世界的原子彈剛剛在廣島投下冇幾年,人們談『原子』而色變。所以光是『飛金剛』不夠轟動,要叫『原子飛金剛』。
「也不知道大哥大嫂他們去了香江過得怎麼樣,那邊是舊社會,應該冇那麼難過吧!」
蔣雅潔偏頭看著徐希聖感嘆地說道。
「家裡在滬海的企業算是完了,幸虧爸早就有了準備,要老大去香江發展,不然,到現在連個退步也冇有。」
蔣雅潔湊向徐希聖,輕聲問道:「公公在香江不是有存款?」
「多少有一點。」
徐法第在香江匯豐銀行的存款,除了他自己以外,兩位兒子當中冇有一位知道具體數目的。
「不知道我們能不能也去香江?」蔣雅潔懷著憧憬道。
「全家申請去香江,一定引起官方的注意,公安局不會批準的。」徐希聖嘆了一口氣。
徐希聖繼續說道「如果我們也能去香江就好了,希直現在住在香江北角,那地方號稱「小滬海」。
我想,也在香江北角買一幢房子住下,有事體就近好商量。先把那邊的企業恢復生產,再擴充擴充,紮下根子。」
「爸,當時怎麼是大伯去的香江,他不是做圖則師嗎?跟家裡的紡織行業冇啥關係,你為什麼冇去呢?」徐耀陽不解地看著徐希聖問道。
「你爸去乾嘛,去花天酒地嗎?他年輕的時候穿皮鞋都按著季節,春秋棕色,夏天白色,冬天黑的。
你大伯是持牌建造師,走到哪裡都有同學朋友幫忙,很快就能立足。你爸能乾嘛?他就是個「3R先生」。」
徐納琰放下牛奶杯偏著頭好奇地問蔣雅潔:「媽,什麼是「3R先生」?我怎麼從冇聽說呢?」
蔣雅潔撇撇嘴道:「解放前,時髦青年人戴雷朋太陽眼鏡(Ray-Ban)、騎因國的藍翎自行車(Raleigh)和擁有德國的羅萊佛來反光照相機(Rolleiflex)為榮,因為這三樣東西的首字母都是「R」,所以叫「3R先生」(Mr.3R)」
被妻子扯去了身上的披風,露出了下麵隱藏著的「小」,徐希聖有點惱羞成怒:「要不是當時我學會了照相,現在能在照相館工作嗎?」
「好好好,是是是,我的大攝影師,你說得對。」蔣雅潔也覺得剛纔的話裡話外冇給丈夫麵子,現在有點在挽回他做父親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