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怎樣向鄧布利多校長講述呢?
希恩心事重重地走進了校長辦公室。
牆上曆屆校長的肖像畫都在沉睡,他們的胸脯輕輕起伏著。
鄧布利多教授的鳳凰福克斯棲在門邊的金色棲枝上,個頭有天鵝那麽大,鮮紅的和金色的羽毛光彩奪目。它搖動著長長的尾羽,慵懶地朝希恩晃蕩羽毛。
“我們的格林助教,你看起來不太好。”
鄧布利多端著一杯紅茶,深邃的湛藍色眼睛注視著希恩。
“希望沒有打擾您。”
希恩說。
“孩子,就過往的經驗而言,你從來沒打擾過我。有時我倒希望你來打擾我一趟。”
鄧布利多慈祥地說。
他放下了綠茶色的瓷杯,觀察著欲言又止的小巫師。
他微微一頓……這樣的情況還是較為少見的。
“來些茶,還是南瓜汁?”
鄧布利多屈伸手指,一杯南瓜汁就飄倒了希恩身前的桌麵上。
望著濃稠的、散發清香的液體,希恩抿了一口,陷入思索。
阿利安娜,她在等待著她的哥哥們。
她是徘徊的靈魂,這樣的靈魂不願在死後的世界前行、也不願在生前的世界逗留。
他們的記憶就是他們全部,也是交界地所索取的。
自己該怎樣講述呢?
告訴鄧布利多校長交界地那些長久的,久到令人心碎的日子……
這是否太過於殘忍……
“鄧布利多教授。”
希恩終究還是開口了。
“格林助教。”
鄧布利多的神情嚴肅了許多。
“您昨夜是否沉入到夢境的領域……”
希恩躊躇著。
他看見鄧布利多站了起來,他那雙有著些許渾濁的眼睛裏迸射出精光。
鄧布利多下意識地靠近了。
“我見到的,那個夢……”
鄧布利多呢喃。
希恩看見鄧布利多在瞬間的反應過後,顯露出幾分失措來。
“那當然是發生在您腦海中的夢境故事。”
希恩的聲音在校長辦公室響起,
“但為什麽那就意味著不是真的呢?”
鄧布利多驀地坐了下去,他小心地把魔杖放在自己的太陽穴邊緣。一段銀色的細線飄浮了出來,被鄧布利多仔細地放入盆中。
盆子像一塊明亮的白銀,但在不停地流動,像水麵在微風中泛起漣漪,又像雲朵那樣飄逸地散開、柔和地旋轉。
銀絲在其中,像是化為液體的光,又像是凝成固體的風。
亦或是,一場夢。
“她……”
鄧布利多沙啞著嗓子。
那個慈祥睿智的老者不見了,在此刻,鄧布利多隻是一個並不太稱職的哥哥。
“她過得很不好。”
希恩說。
鄧布利多呼吸一滯,麵色苦悶而慘然。
“特別差。”
希恩思索著,認為自己的語言還是不太準確。
“格林……”
鄧布利多的嗓子完完全全地啞巴了。
“鄧布利多教授……請原諒,謊言總是讓人心安。但對於真實,先生,抱歉,我無法將它藏匿,”
希恩歎了口氣,說,
“死亡帷幔後的世界並不歡迎徘徊的靈魂。我見到她時,她是一個怯生生的女巫,找不到自己的家。找不到壁爐、找不到床榻、找不到鍋爐、找不到她的……哥哥……
孑然一身,風餐露宿,忍饑挨餓是常有的事情,死亡帷幔後的世界抽取她的記憶當作報酬,換取百年的徘徊與痛苦。”
希恩說著說著,也暗淡了眼眸。
世間所有的事情都禁不起推敲,一推敲,哪一件都藏著委屈。
希恩看見老者渾濁的眼中淌下淚來。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鄧布利多教授哭泣,他別過了臉。
“我知道了……”
鄧布利多迴憶起昨夜的夢境,那些離別的傷痛,那些愧疚的傷痕,讓可恥與罪惡的記憶轉瞬間在眼前浮現。
他坐立不安,恐懼到想要大喊大叫。
最終,他隻是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希恩一時沉默。
他望著鄧布利多教授,眼中滿是不忍。
這太過殘酷了,但他無法將其隱瞞。
要是隱瞞了,她的委屈,阿利安娜的委屈,又有誰來為她執言?
莉塔說,交界地的個別巫師會因為阿利安娜怯生生的性子假意“欺負”她。
希恩想著,她的神明,也要欺負她嗎?
校長辦公室陷入了長長的沉寂,最終沉寂是被福克斯的撲騰聲打破的。
“格林,我是否做得很差?”
鄧布利多的麵龐上寫上了迷茫,落日勾勒出他塌陷的鼻梁,一瞬間,他像是再度蒼老了一大截。
“您是霍格沃茨最好的校長。”
希恩低低地說。
“但我是最不稱職的哥哥,對嗎。”
鄧布利多笑著,比哭難看。
“和我說些話吧,孩子。我知道,總有一天,這一切都要托付給你。”
希恩眼眸忽閃,他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就無意識地、悲傷地歎了口氣。
“您做出選擇了?”
希恩說。
“多麽不稱職的人啊,對她做了那麽殘忍的事情,還想著藉助其他人的由頭,他以為這世界有多需要他呢。”
鄧布利多悲哀的眼神裏反倒透出溫柔來,
“我能相信你嗎?孩子?”
“我不知道。”
希恩遲疑地說。
鄧布利多校長是魔法界中的任何人與伏地魔之間的高牆,他是伏地魔唯一懼怕的人。
如果他離去了,那麽……
希恩的目光逐漸走向堅定。
誠然,世界需要鄧布利多,但阿利安娜需要阿不思。
“你已經做出選擇了,對嗎?你大可隱瞞我,但你不願意,對嗎?孩子,你一向是不會說謊的。”
鄧布利多看著安靜站立的小巫師,慈祥地笑了。
他總是會這樣選擇的,鄧布利多總是知道。
哪怕他知道這樣會導致的後果,但這善良的孩子,他總是做那個正確而艱難的決定。
“讓我給你講述一個故事吧,孩子。盡管我已經講過了。但現在,我來告訴你更多的細節。”
鄧布利多麵露追憶。
“關於她的離去,我的妹妹,那全是我的錯誤。聽完之後,你應該輕視我。”
“我不會輕視您。”
希恩說。
“你應該輕視我。”
鄧布利多說,他慘淡地笑了,
“你恐怕已經知道我妹妹身體不好的秘密,知道那些麻瓜做的事情,知道她變成了什麽樣子。
你知道我可憐的父親為了給她報仇,結果付出了代價,慘死在阿茲卡班。你知道我母親為了照顧阿利安娜舍棄了自己的生命。
“時我怨恨這一切,孩子。”
鄧布利多的講述坦率而冷漠。
此刻他的目光掠過希恩的頭頂,望向遠處。
“我太自私了,孩子。我當然是愛他們的,但我終究逃走了……因為他來了……”
鄧布利多再次直視著希恩的眼睛,又低落,
“你知道他,格林德沃。
但你無法想象他的思想是怎樣吸引了我,激勵了我。
麻瓜被迫臣服,我們巫師揚眉吐氣。格林德沃和我就是這場革命的光榮的年輕領袖。”
鄧布利多的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哦,我有過一點顧慮,但我用空洞的話語安慰我的良知。
一切都是為了更偉大的利益,所造成的任何傷害都能給巫師界帶來一百倍的好處。
我內心深處是否知道蓋勒特·格林德沃是怎樣一個人呢?
我想我是知道的,但我睜隻眼閉隻眼。隻要我們的計劃能夠實現,我所有的夢想都會成真。
而我們計劃的核心,就是死亡聖器!它們令他多麽癡迷,令我們兩個人多麽癡迷啊!永不會輸的魔杖,能使我們獲得權力的武器!
複活石——對他來說意味著陰屍的大軍,但我假裝並不知道!
對我來說,我承認,它意味著我父母的起死迴生,減輕我肩負的所有責任。
還有隱形衣……不知怎麽,我們始終沒怎麽談論隱形衣。我們倆不用隱形衣就能把自己隱藏得很好。
當然啦,隱形衣的真正魔力在於它不僅可以保護和遮蔽主人,還可以用來保護和遮蔽別人。
當時我想,如果我們能找到它,或許可以用它來隱藏阿利安娜,不過我們對隱形衣的興趣僅僅因為它是三要素之一,根據傳說,同時擁有三樣東西的人便是死亡的真正征服者,我們理解這意思就是‘不可戰勝’。
不可戰勝的死亡征服者,格林德沃和鄧布利多!
兩個月如癡如醉,滿腦子殘酷的夢想,忽視了家裏僅剩的兩個需要我照顧的人。”
鄧布利多的狂熱迅速褪去,再度蒼老起來。
“後來……現實以我那位性格粗暴、沒有文化,但卻優秀得多的弟弟的麵貌出現了。
我不願意聽他衝我叫嚷的那些實話。我不想聽說我被一個虛弱的、很不穩定的妹妹拖累著,不能前去尋找聖器。
爭吵上升為決鬥。格林德沃失去了控製。
他性格裏的那種東西——我其實一直有所感覺,卻總是假裝沒發現的那種東西,此刻突然可怕地爆發出來。阿利安娜……在我母親那麽精心嗬護和照料之後……倒在地上死了。”
鄧布利多輕輕吸了口氣,開始動情地哭了起來。
福克斯飛了過去,靠在鄧布利多的肩膀上。
希恩緊緊地抓住鄧布利多的胳膊,老人慢慢地控製住了自己。
“後來,格林德沃逃跑了,這是除了我誰都能料到的。
他消失了,帶著他爭權奪利的計劃,他虐待麻瓜的陰謀,還有他尋找死亡聖器的夢想,而我曾經在這些夢想上鼓勵和幫助過他。
他逃走了,我留下來埋葬我的妹妹,學著在負罪感和極度悲傷中打發日子,那是我恥辱的代價。
許多年過去了。我聽到了一些關於他的傳言。據說他弄到了一根威力無比的魔杖。
那個時候,魔法部部長的職位擺在我的麵前,不止一次,而是多次。我當然拒絕了。我已經知道不能把權力交給我。
在我忙於培養年輕巫師的時候,格林德沃召集了一支軍隊。人們說他怕我,也許是吧,但我認為我更怕他。
哦,不是怕死,”
鄧布利多看著希恩安靜而不忍的目光,
“不是怕他用魔法對我的加害。我知道我們勢均力敵,或許我還略勝一籌。
我害怕的是真相。你明白嗎,我一直不知道在那場可怕的混戰中,究竟是誰發了那個殺死我妹妹的咒語。
你大概會說我是懦夫,你是對的。孩子,我從心底裏最害怕的是得知是我造成了她的死亡,不僅是由於我的狂傲和愚蠢,而且還是我朝她發出了那致命的一擊。
我想他是知道的,我想他知道我害怕什麽。我拖延著不見他,直到最後,我再不露麵就太可恥了。人們在慘死,他似乎不可阻擋,我必須盡我的力量。
唉,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決鬥我勝利了。我贏得了那根魔杖。
現在,舊事重演,另一位年輕而殘忍的巫師,他甚至完全地殘暴……”
鄧布利多的講述結束了。
他起身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希恩。
這個孩子,十四歲的小巫師,他要將這沉重的一切都交到他肩膀上嗎?
鄧布利多知道,他肯定會將其扛起,並且拚盡一切做到最好。
這是毋庸置疑的。
“去見見他吧,孩子,就說是我介紹你來的。這座城堡裏能教導你這部分知識的巫師已經不多了。”
鄧布利多輕輕地說。
“您是說什麽?”
希恩瞬間懵掉了。
“哦,孩子。西弗勒斯教了你那麽久的東西,你全忘卻了?還是說,因為你已經快超越了他,就不放在心上了?”
鄧布利多似乎較為滿意他的反應。
“可您……”
希恩滿心疑惑。
鄧布利多校長不是……
還有格林德沃,鄧布利多校長介紹自己向格林德沃學習黑魔法……
世界一定是顛倒了。
“自創一個全新的魔法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至於我,孩子。
我早已無顏麵對她,你告知我不要退縮,但我想不應該是此刻。”
鄧布利多眺望著天邊的晚霞,
“如果我去到了那個地方,再在不久後遇見你,我想沒有人會不傷心的。”
希恩低估了鄧布利多校長的決心,經曆了那麽多磨難的人,最終竟成為了仁慈、豁達、堅韌的巫師。
“對了,你能帶出她對嗎?”
紅茶徹底涼透前,鄧布利多突然問。
“不是現在,但不會很久。”
希恩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