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直直地跌坐在地上。
周圍的聲音變得很遠很遠,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有人在他身邊蹲下來,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些聲音忽遠忽近,像是從水底傳來。
他眨了眨眼。
黑暗。
最先湧進來的是黑暗。濃稠的,冰冷的,像海水一樣從四麵八方壓過來。然後是一個聲音——不,是很多聲音,混雜在一起,嗡嗡作響,像是隔著厚厚的牆壁傳進來的。
接著,畫麵出現了。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座金色的噴泉——比真人還高的馬人、妖精和家養小精靈,都謙卑地低著頭,用崇拜的目光仰望著中間那個最高處的巫師。一道水柱從他高舉的魔杖尖端噴射出來,落在周圍的水池裡,濺起點點金光。
視線從噴泉上移開,掃向前方。
空曠的大廳裡,三個人正在往前走。
中間那個人幾乎是被兩邊的人架著,腳在地上拖著,整個人軟塌塌地垂著頭。深色的袍子皺得不成樣子,一頭黑髮散落下來,把臉遮得嚴嚴實實。
哈利的目光落在那件袍子上。
落在那團亂糟糟的黑髮和那有些熟悉的身形上。
一股不好的預感忽然湧上心頭,他說不清那是什麼,隻是盯著那個被架著的人,眼睛一瞬也不敢眨。
畫麵突然變了。
冇有過渡,冇有移動——就像有人粗暴地切走了鏡頭。
一個巨大的圓形房間。四周的牆壁從地板到天花板排滿了高聳的木架,架子上密密麻麻地塞滿了灰撲撲的玻璃球,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微弱的珍珠色光芒。
架子中間的過道裡,剛纔那兩個人已經把中間的人扔在了地上。他趴在那裡,一動不動。一個瘦高的男人退後兩步,站在旁邊。另一個蹲下來——是個女人,頭髮亂糟糟的黑色捲毛——伸出一隻手,揪住地上那個人的頭髮,把他的臉拽起來。
那張臉腫著,嘴角裂開一道口子,血從額角流下來糊住了半隻眼睛。但另一隻眼睛——那隻灰眼睛——睜著,正對著某個方向。
哈利的心中猛然一驚。
是小天狼星!
“布萊克家的叛徒。”那個女人開口了,聲音又尖又高,帶著一種瘋癲的愉悅,“瞧瞧你這副模樣,真好看。”
她把他的頭甩開,站起身,退到一邊。
那個瘦高的男人走上前,抬起魔杖,指向架子高處某個微微發著光的玻璃球。
“那個。”他說,聲音冷得像冰,“去把它取下來。”
小天狼星冇有動。
男人的靴子踩上他的手指,慢慢碾下去。骨頭髮出細微的咯吱聲。小天狼星的肩膀猛地繃緊,整個人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但他死死咬著牙,隻有喉嚨裡擠出一聲壓抑的悶響。
“我說,取下來。”男人加重了腳下的力道。
女人在旁邊尖聲笑起來:“聽見了嗎?要你乾活呢,布萊克家的叛徒。彆裝死,起來。”
小天狼星的臉被女人強行抬起來,對著某個方向。
他那隻能睜開的眼睛看向前方——穿過畫麵,穿過那層無形的阻隔,落在哈利身上。
那眼睛裡冇有哀求。冇有恐懼。隻有憤怒。燒得幾乎要裂開的憤怒。是恨——恨那些折磨他的人,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這個該死的處境——那股恨意濃得像是要從眼眶裡溢位來,化成刀子,刺向每一個看著這一幕的人。
女人的魔杖突然一動。
“鑽心剜骨!”
小天狼星的身體猛地弓起來,像一隻被撈上岸的蝦。青筋從脖子上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喉嚨裡擠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悶哼——但他死死撐著,硬是冇有慘叫出聲。那悶哼像是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上不去也下不來,聽著比慘叫更讓人難受。
女人笑起來,那笑聲又尖又高,在預言廳裡迴盪。
“硬骨頭,”她說,眼睛亮得不正常,“我就喜歡這種。”
男人的靴子又碾了碾他的手指,骨頭又發出幾聲細碎的響。“快點,”他催促道,聲音還是那麼冷,“主人等著呢。”
小天狼星趴在原地,大口喘著氣,額頭上的汗混著血往下滴。但他那隻能睜開的眼睛還是睜著,還是看著同一個方向。
那眼睛裡還是憤怒。
還是恨。
但哈利突然覺得,那雙眼睛裡的憤怒,有一點點是對著他的。
“哈——利——!”
有人在用力搖晃他的肩膀。
赫敏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哈利!醒醒!快醒醒!”
哈利用力眨了眨眼。
畫麵碎了。
小天狼星的臉消失了,那些預言球的架子消失了,昏暗的預言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赫敏焦急的臉,天空中韋斯萊雙胞胎煙花產生的煙霧還在飄蕩,遠處城堡的尖塔靜靜地立著,好像剛纔他看到的畫麵都是虛假的、從冇發生過。
“哈利,你怎麼了?”赫敏的聲音終於變得清晰,她蹲在他麵前,眉頭皺得緊緊的,“你突然就倒下來了?”
哈利猛地抬起頭。
“小天狼星。”他的聲音發啞,但清晰得嚇人。
他撐著地麵站起來,腿有點軟,但他站住了。目光從赫敏臉上移到羅恩臉上,又移向遠處城堡的尖塔。
“我們得去找麥格教授。”
說完,他轉身撥開人群,朝城堡跑去。
身後那些還在愣神的學生被他撞開,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往後退。哈利顧不上這些,他隻是跑,拚命跑,腳下的草地被踩得簌簌作響。
“哈利!”赫敏追上來,“到底怎麼回事?”
羅恩也從另一邊追上來,喘著粗氣:“等等我們!”
哈利冇有停。他衝上石階,跑向城堡大門,一邊跑一邊開口,聲音斷斷續續地散在風裡:
“小天狼星被抓住了。在一個全是玻璃球的房間裡——架子很高,一直頂到天花板。他們讓他去取一個什麼預言球,和我和神秘人有關的那個。他不肯,他們就……”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腳下卻冇停。
“就用鑽心咒,還有彆的方式折磨他。我看見他臉上的血。”
“在哪兒?”赫敏問,“那個房間在哪兒?”
“我不知道那個房間在哪兒。”哈利衝上石階,推開城堡大門,“但我最開始看見了一個噴泉——金色的,中間站著一個男巫,周圍有馬人、妖精,還有家養小精靈在仰頭看他。你們知道哪個地方有這樣的噴泉嗎?”
羅恩愣了一下,隨即睜大眼睛:“那是魔法部大廳的噴泉!魔法兄弟噴泉!”
“魔法部?”哈利轉頭看向羅恩,沿著走廊繼續跑,“那你知道那個全是架子的房間嗎?”
“全是架子,上麵擺滿玻璃球……”羅恩邊跑邊皺眉,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那應該是神秘事務司的預言廳。我聽我爸說起過——那裡存放著魔法界從古至今誕生的每一條預言,都用預言球封存著。如果他們要你和小天狼星拿什麼預言球,那一定就在那兒。”
“可是——”羅恩的聲音裡又帶上了困惑,“那個地方現在進不去啊。整個魔法部都搬到倫敦塔去了,原來的老魔法部被徹底封鎖了,連飛路網都切斷了。我爸說過,那兒現在連一隻老鼠都鑽不進去。”
哈利的腳步頓了一瞬,但隻是一瞬。
“也許那就是原因。”他說,眼睛亮得嚇人,“神秘人他們找到了進去的方法。原來的魔法部現在一個人都冇有——正好讓他們在裡麵肆意妄為。”
赫敏的臉白了。
走廊裡迴盪著他們急促的腳步聲,遠處有畫像在竊竊私語。麥格教授的辦公室還在前麵,還要再拐一個彎。
哈利的拳頭攥得死緊。
他撲到那扇熟悉的門前,拳頭砸在橡木上。
“麥格教授!麥格教授!”
冇有人應。
他又砸了幾下,門板發出沉悶的響聲,但裡麵靜悄悄的,連腳步聲都冇有。
旁邊突然傳來一個慢悠悠的聲音:
“彆敲了,她不在。”
三個人同時轉過頭。旁邊的畫框裡,一個穿著棕色長袍的胖老頭正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
“您知道她去哪兒了嗎?”赫敏立刻問。
那老頭翻了一頁報紙,頭也不抬:“被那個粉紅色的叫走了。剛纔那兩個小子大鬨考場的事,你們應該看見了——格蘭芬多的院長總得去挨訓,對吧?”
他抬起眼睛,從報紙上方看了他們一眼。
“走了有一陣了。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
哈利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著。
麥格教授不在,被烏姆裡奇叫走了。
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而小天狼星正在那個黑暗的地方被人用鑽心咒折磨,每一分鐘都可能是最後一分鐘——
他在門口轉了兩圈,又轉了兩圈,拳頭攥得咯咯響。
然後他猛地停住。
轉身,向樓下跑去。
“哈利!”羅恩追上來,“你去哪兒?”
哈利冇有停。他的腳步聲在樓梯上咚咚咚地響,驚得牆上的畫像紛紛扭頭。
“找斯內普。”
羅恩的腳步頓了一瞬,然後幾乎是踉蹌著追上去,聲音都劈了:
“你瘋了嗎?!”
走廊裡迴盪著那一聲驚叫,遠處有幾個赫奇帕奇的學生探出頭來看。赫敏也愣住了,但她隻猶豫了一秒,就提著袍子追了上去。
哈利往樓下跑著,腳步咚咚地砸在石階上。
烏姆裡奇出現之前,斯內普一直是他心中最討厭的教授,冇有之一。
這一點從來冇有動搖過。那個油膩膩的頭髮,那個永遠帶著嘲諷的腔調,那雙像盯著什麼臟東西一樣盯著他的黑眼睛——每一節魔藥課都是折磨,每一次扣分都讓他想把課本摔在講台上。
林奇叔叔告訴過他,斯內普針對自己是因為和自己的父親在過去有很多過節。
但語言的描述,太輕飄飄了。他一直冇有一個實質的概念,直到——
直到那次大腦封閉術的意外。
斯內普的記憶。那個他從來不想看、卻被迫看見的東西。
瘦弱的、穿著舊衣服的男孩被當眾倒吊在草坪上。麵前幾人肆無忌憚的笑著,為首那個和自己十分相似的臉上帶著那種張揚神情——
“怎麼樣,鼻涕精,舒服嗎?”
那為首的人正是他的父親。
詹姆-波特。
哈利當時的感覺,像被人當胸揍了一拳。他無法相信那個笑得那麼刺眼、說話那麼輕蔑的人,是自己一直以為的英雄父親。那個把斯內普倒掛在空中,露出他破舊內褲的人;那個在周圍一群人的鬨笑聲中,看著斯內普掙紮的人——是他父親。
但他知道那就是。他見過照片。儘管記憶中的父親更年輕一點,那張臉,那個髮型,那種笑起來的神氣——一模一樣。
他為此感到羞恥。
那種羞恥說不出口,但每次再看見斯內普那雙黑眼睛的時候,他就會想起來。那雙眼睛看見過什麼,記住過什麼。他不是在針對一個“波特”——他是在看著那個人的兒子,然後想起自己被倒掛在空中的那一天。
這冇有讓哈利喜歡上斯內普。
隻是讓那份討厭,變得更複雜了一分。
他繼續往下跑,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
突然在他腦子裡響起林奇叔叔說的話——那是離開前,最後一次見麵時說的話:“到了最危急的關頭,斯內普,很可能會是站在你和伏地魔之間的最後幾個人之一。”
他當時冇有反駁。他冇法反駁。
現在——
現在小天狼星在那個黑暗的地方被人用鑽心咒折磨。
現在麥格教授不在。
現在他需要一個人,一個有資格知道這件事的人,一個能聯絡到鳳凰社、能調動力量、能幫助自己的人。
況且鄧布利多也信任他。
哈利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信任斯內普。他隻是知道,冇有時間了。
他衝向那條通往地窖的樓梯,身後的羅恩還在喊著什麼,但他已經聽不進去了。
斯內普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哈利一把推開,衝了進去。羅恩和赫敏跟在他身後,三個人站在門口,喘著粗氣。
斯內普正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裡握著一支羽毛筆,麵前攤著一遝羊皮紙。他抬起頭,那雙黑眼睛從三個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哈利身上。
冇有驚訝,冇有惱怒——至少表麵上看不出來。他隻是放下羽毛筆,靠在椅背上,用那種標誌性的慢條斯理的語氣開口:
“雖然我對你的教養從來不曾抱有任何期望,”他說,每個字都像在冰水裡浸過,“但就這麼直接衝進一位教授的辦公室,還是再次重新整理了我的認知。冇有人教過你敲門嗎,波特?”
哈利冇有接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撐在辦公桌邊緣,直視著斯內普那雙黑眼睛。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是什麼樣的——他隻知道每耽誤一秒鐘,小天狼星就可能多挨一道鑽心咒。
“我看見小天狼星了。”他說,聲音快得像連珠炮,“在魔法部。在神秘事務司的預言廳——全是架子和玻璃球的那個地方。他被抓住了,被人用鑽心咒折磨,他們逼他去取一個和我有關的預言球。”
斯內普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看見那個噴泉了。魔法部的那個。他們從那裡穿過,然後纔到預言廳。”哈利繼續說,“舊魔法部現在被封鎖了,一個人都冇有,所以他們才能在那兒肆意妄為——你得通知鳳凰社,得去救他,得——”
“波特。”斯內普打斷他,聲音很平,“你確定你看見的是真的?”
“我確定!”哈利幾乎是吼出來的,“不是普通的夢——我經曆過這種,亞瑟·韋斯萊那次就是這樣的!他就在那兒,我親眼看見他被折磨,看見他的臉——”
斯內普冇有說話。
那雙黑眼睛盯著哈利,像在掂量什麼。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隻有壁爐裡的火劈啪響著。
然後斯內普慢慢站起來。
他繞過辦公桌,走到壁爐前,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地站著。黑袍垂在地上,在牆壁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哈利站在原地,攥緊拳頭。
他在等什麼?
等烏姆裡奇來抓人?等福吉發表宣告?等小天狼星在那個黑暗的地方被折磨死?
“你還等什麼?”哈利的聲音壓不住了,帶著焦躁和憤怒往上衝,“每多等一秒鐘,他們就可能——你不知道他們會對他做什麼!”
斯內普轉過身。
那雙黑眼睛落在哈利臉上,很深,很沉,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刻進去。他看了哈利一眼——不是往常那種嫌惡的打量,而是另一種東西,哈利讀不懂的東西。
然後他開口了。
“我會去通知鳳凰社。”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你們待在這裡,哪兒都不要去。”
哈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斯內普已經走向壁爐。他抓起一把飛路粉,站在火焰前,最後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待在霍格沃茨。”他強調了一遍。
綠色的火焰騰起,吞冇了他的身影。
壁爐裡隻剩下燃燒的木柴和幾縷飄散的青煙。
哈利站在原地,盯著那團火焰,胸口劇烈起伏著。
赫敏走到他身邊,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羅恩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種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的表情。
“彆太擔心了。”赫敏輕聲說,“鳳凰社已經知道了,鄧布利多會去的。”
哈利冇有回答。
他隻是盯著那團火焰,想著那個被揪著頭髮抬起臉的人,想著那雙灰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