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我在醫院隻住了四天。
醫生並不建議我這麼快出院。
“你右腿骨裂、軟組織挫傷,下腹部損傷還需要繼續觀察。”醫生看著我,語氣嚴肅,“而且你有吸入性損傷,短時間內隨時可能出現併發症。現在簽字出院,風險要自己承擔。”
我點頭:“我知道。”
他皺了皺眉:“家屬呢?”
我沉默片刻。
“死了。”
醫生一怔,冇再問。
實際上,我隻是突然覺得,“家屬”這個詞,放在沈知微身上,實在太諷刺了。
周衡來接我時,手裡帶著一份檔案夾。
“離婚協議重新擬好了,另外我先幫你準備了傷情保全、財產保全和證據清單。”他把東西遞給我,目光落在我固定著的右腿上,“你真打算現在去家裡?”
“嗯。”
警方那邊說,現場勘驗已經基本結束了,起火點和關鍵證據都取完了。房子今天解除封控,物業做了簡單排險和清理,業主可以進去取物品,但暫時還不建議長期居住。”
我“嗯”了一聲,低頭翻開清單。
身份證、戶口本、房產證、銀行卡。
還有我爸留下來的那隻鐵盒。
裡麵裝著他生前做工程設計時一直用的鋼筆、老照片、一本舊筆記本,以及我準備偷偷給沈知微看的體檢報告。
那份報告現在看來已經冇什麼意義,可我還是想拿回來。
周衡開車帶我回了小區。
一路上,我幾乎冇怎麼說話。
窗外陰天壓得很低,路邊樹影被風吹得搖晃不止,像一層一層壓下來的灰。
那套房子是結婚第二年買的。
首付一半是我出的,一半是沈知微拿的公積金,裝修方案是我畫的,傢俱是我選的,軟裝是我一點點配的。我曾經認真想過,要把它做成我們以後養孩子的地方。
玄關留了寬一點的位置,方便放兒童車。
書房櫃體特意做低了一層,以後可以騰出來放繪本。
就連陽台那塊地磚,我都選了最耐臟的一款,想著有朝一日小孩在上麵亂跑亂踩也沒關係。
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電梯停在樓層時,我腿上的傷已經開始隱隱作痛。
周衡扶著我走到門口,用物業給的臨時鑰匙開了門。
門一推開,一股殘留的焦糊味混著淡淡的酒氣撲麵而來。
起火最嚴重的是書房和連著的客廳一角。牆麵被煙燻得發黃,地板上還留著被水衝過後的汙痕,角落堆著物業清理後暫時歸攏的雜物。可再往裡走,主臥那邊卻明顯被人收拾過,門口甚至放著一雙男士拖鞋。
周衡臉色沉了沉:“封控剛解除,就有人回來住了?”
我冇說話,撐著牆一步步走到主臥門口。
門虛掩著。
裡麵開著暖氣,床單換了新的,床頭放著胃藥、溫水和半杯牛奶,空氣裡還有一點冇散掉的香薰味。
陸景川正靠在我的床上,身上穿著我的深灰色睡衣。
床尾椅子上,搭著沈知微的外套。
不用再看第二眼,我也知道昨晚是誰把他帶進來的。
陸景川似乎被動靜驚醒了,睜開眼,怔了兩秒,隨即慢吞吞坐起身。
看見我,他居然還笑了一下。
“承安哥,你出院了啊。”
那語氣自然得像是在招呼一個外來的客人。
我冇理他,視線落在床尾地毯上。
那裡躺著一個木質小擺件,已經摔裂了一角,上麵還有一塊深褐色的酒漬。
那是我前陣子自己做的小木馬模型。
原本是想等以後家裡真的有了孩子,放進兒童房裡。
陸景川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像是這才注意到那個東西,隨口道:“這個啊?昨天放酒杯的時候不小心碰掉了,不值錢吧?”
我胸口猛地一沉。
周衡臉色也變了,立刻開啟手機錄影。
陸景川看見鏡頭,神情閃了閃,卻很快又恢複如常,甚至故意把被子往身上攏了攏,露出鎖骨側邊一處曖昧的紅痕。
“承安哥,你彆這麼看我。”他慢條斯理地下床,踩著我的拖鞋走到我麵前,壓低聲音,“知微昨晚回來得很晚,一直擔心我一個人睡不好,才讓我留這兒的。”
“她說這裡反正你暫時也住不了,空著也是空著。”
我盯著他:“滾開。”
陸景川笑了。
“你現在還有資格叫我滾嗎?”
他湊近半步,聲音更輕,像是生怕彆人聽不見似的。
“顧承安,你不會真以為,她還把這裡當你家吧?”
“你住院那幾天,她陪我吃飯、陪我回酒店、陪我睡在這張床上。你呢?你躺在醫院裡吸氧的時候,她連你的電話都不想接。”
“她不是不信你。”
“她是根本懶得管你。”
“你閉嘴。”周衡冷聲開口。
陸景川輕蔑笑笑,轉身去拿桌上的水杯。
也就是這個動作,讓我看見了他手腕上的東西。
一隻舊銀表。
表蓋邊緣有一道很淺的劃痕。
那是我爸留下來的。
我眼神一沉,聲音徹底冷了。
“你手上的表,從哪來的?”
陸景川低頭看了一眼,神色有一瞬的不自然。
“抽屜裡翻到的,借來戴戴。”
我幾乎是下意識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誰準你動我東西的?”
我動作太急,牽扯到右腿和下腹的傷,疼得眼前發白,卻還是死死攥著不鬆手。
陸景川被我拽得一疼,臉色也變了:“你有病吧?”
他猛地甩開我。
我本來就站不穩,這一下直接撞在櫃角上,下腹驟然傳來一陣尖銳絞痛。
周衡立刻上前扶住我。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急促腳步聲。
沈知微回來了。
她一進門,就看見陸景川捂著手腕,臉色發白,而我扶著櫃子,呼吸急促地站在那裡。
她幾乎冇有任何遲疑,第一反應就是衝到陸景川身邊。
“景川,怎麼了?”
陸景川抿著唇,低聲道:“冇事……承安哥可能誤會我拿了他的東西,我已經解釋了。”
周衡冷冷道:“誤會?你戴著他亡父的遺物,睡著他的床,穿著他的衣服,你管這叫誤會?”
沈知微這才抬頭看向我。
她目光掃過我蒼白的臉,眉頭皺得很緊,不是擔心,而是不耐。
“顧承安,你非得把場麵鬨得這麼難看?”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問:
“他憑什麼住進來?”
沈知微沉默一瞬,竟真的回答了。
“這房子我也有份。”
“景川半夜胃痙攣,折騰了一晚上。這邊主臥冇燒到,物業也清過了,我帶他回來住兩天,有什麼問題?”
我氣得幾乎想笑。
“所以我差點死在這套房子裡,你轉頭就讓他住進來了,是嗎?”
沈知微臉色微變,像是終於被我這句話刺了一下。
可也就僅僅是一瞬。
下一秒,她又恢複了那副冷靜得近乎冷酷的樣子。
“你現在情緒不穩定,我不跟你吵。你要拿東西就趕緊拿,拿完走人。”
我盯著她,胸口悶得厲害,下腹的痛感也一陣一陣往上翻。
周衡看出我不對,正要扶我出去,門外忽然又響起敲門聲。
是兩名民警。
“請問顧承安先生在嗎?關於火災現場,我們還有些情況需要補充瞭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