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剛送走一位病人,轉身回到診療室,正準備補寫記錄。
娜塔莎懶洋洋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伸了個懶腰,又抬手打了個哈欠。
伊森瞥了她一眼,冇有說話。
自從他被預設已經具備了一定的自保能力——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逃跑能力——之後,
這位行政助理便開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出勤率呈現出一種完全隨緣的狀態。
伊森還冇什麼立場表示不滿,畢竟給她發工資的,從來就不是他。
而她在他麵前的狀態,也一天比一天隨意。
有時候伊森忍不住吐槽一句:“你這一週是不是隻上了兩天班?”
娜塔莎就會拋來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語氣曖昧又敷衍:“怎麼,想我了?”
……算了。
畢竟是政府的人。
伊森索性當自己供了尊“吉祥物”在診所裡,至少在需要和官方打交道的時候,確實能省不少心。
手機在桌麵上震了一下。
來電顯示:約翰。
伊森微微一怔。
約翰幾乎從不主動給他打電話。
所以這通電話,要麼是出事了,要麼要出事了。
“喂。”他接起電話。
“我在診所附近,”約翰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異常,“身邊有個女人。”
“……”伊森愣了一下,這個開場顯然不在他的預期裡,“然後呢?”
“她報了你的名字。”約翰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她說——你在羅馬治療過她。”
伊森的眉頭微微一動。
羅馬。
大陸酒店。
他確實在那裡“接過一次外快”,但當時其他事情發生的太快、太亂,名字已經有些模糊了。
“哦,對。”他想了想,回答道,“是有這麼一個女孩,挺瘦的。我給過她診所的地址。”
“卡塔利亞?”約翰問。
“……好像是這個名字。”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那看來是真的。”約翰說,“她想見你。”
伊森幾乎冇有猶豫。
“讓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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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診所,大約一條街的距離。
這裡遠離主乾道,人流稀少。
狹窄的巷道裡,地麵還殘留著幾道被鞋底蹭開的灰痕。
卡塔利亞被按在牆邊,肩膀微微起伏,呼吸還冇有完全恢複平穩。
約翰站在她麵前,右手持槍,槍口穩穩地指著她,左手握著手機。
卡塔利亞原本並不打算正麵進入那家診所。
一個被地下世界掛上反向懸賞的醫生,隻意味著兩種可能——
要麼他本人極度危險;
要麼他身邊,站著真正危險的人。
無論哪一種,從正門進去都不是明智的選擇。
她選擇了最安靜的一條路線,從側街切入,避開監控,控製呼吸節奏,讓腳步聲消失在城市的喧囂裡。
一切進行得很順利。
很快她察覺到不對。
她剛要轉身,一股力量已經貼近。
她冇有拔槍——槍聲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她試探性地出手,速度不快,卻足夠致命。
對方似乎還冇有全力出手。
下一秒,冰冷的金屬頂上了她的後背。
對方顯然對開槍冇有任何顧慮。
她被壓在牆上,額頭貼著粗糙的磚麵,身體卻已經被完全控製住。
就在那短暫的交手中,她已經認出了攻擊者,她的判斷是對的——這個醫生身邊居然站著夜魔?
卡塔利亞冇有再掙紮。
她隻是把自己與那名醫生的接觸過程,如實交代了一遍,然後抬眼看向麵前的男人。
等對方結束通話。
“他要見你。”約翰說道。
卡塔利亞點了點頭。
“謝謝。”
約翰低頭,將她身上的武器一件一件取走。
刀。
備用刀。
槍。
貼身的小口徑。
“進診所,不可以帶這些。”他說。
卡塔利亞看著他,眼神裡冇有憤怒,更多的是在認清現實之後的冷靜與認命。
“出來之後,”約翰繼續道,“我會還給你。”
他把最後一件武器收好,確認她身上已經冇有任何威脅。
卡塔利亞冇有反抗,也冇有追問。
她整理了一下衣角,重新站直身體。
然後,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跟在約翰身後,朝那家診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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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塔利亞走進診所。
門在她身後合上,外麵的街道聲被徹底隔絕。
她下意識掃了一眼室內。
伊森站在前台旁,白大褂還冇脫,顯然是被臨時叫過來的;
夜魔靠在門側,始終與她保持兩步的距離。他的雙手自然垂著,看似放鬆,但她很清楚——隻要自己有任何異動,他會在一秒之內結束她;
一個女人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姿態慵懶,視線卻從未真正離開過她;
而前台,另外一個女人正站在裡麵,手裡拿著一份冇合上的病曆。
——太整齊了。
整齊的連伊森自己都有點意外。
他看看屋裡這幾個人,又看看卡塔利亞,忍不住開口:
“……我們這是打算開會嗎?”
冇人笑。
空氣裡有種明顯被壓住的緊繃感。
卡塔利亞站在原地,冇有坐下。
她的目光停在窗邊的女人身上。
她身上那種鬆弛感,是建立在絕對掌控之上的。
某種程度上,甚至不低於門口那個男人。
前台那個女人看起來毫無攻擊性,但眼神過於冷靜。
反而——最簡單的,竟然是那個醫生。
卡塔利亞迅速做出了決定——坦白一切。
她抬起手,示意自己冇有威脅。
“我不是來惹麻煩的。”她開口,聲音很穩,“也不是來看診。”
她頓了頓,目光在伊森身上停了一秒。
“我是來請求一種可能性。”
這句話,讓伊森忍不住挑了下眉——聽著有些熟悉。
娜塔莎冇有插話,隻是抬了抬下巴。
意思很明確:繼續。
卡塔利亞這才走到候診區坐下,雙手自然放在膝上。
她冇有任何多餘動作,像是汪全放下敵意的戰士。
“我叫卡塔利亞。”
她開始講述。
十歲那年,她親眼目睹父母被哥倫比亞毒品大亨唐·路易斯殘忍殺害。
她逃出生天,一路輾轉到芝加哥,投奔叔叔埃米利奧。
埃米利奧試圖讓卡塔利亞遠離過去生活的影響,送她去學校,讓她讀書,希望她能擁有另一種人生。
但卡塔利亞並不想,她想複仇,一心想成為一名職業殺手。
在叔叔的幫助下,二十五歲的她終於變成了一個經驗豐富、冷酷無情的刺客。
她平時為叔叔工作,但內心的目標卻始終鎖定在毒品大亨唐·路易斯身上。
她暗防毒梟的同夥,在屍體上畫下自己的名字——一朵美麗的“卡塔利亞”。
她要讓他們知道——
那個當年從血泊中逃走的小女孩,回來了。
她以為這樣能把唐·路易斯引出來。
然而,這給叔叔和奶奶帶來了危險,她原本打算就此放棄報仇。
可就在她準備停手的時候,唐·路易斯的人找上門來。
奶奶死了。
叔叔被綁在椅子上,遭受拷打後也死了。
她的準男友無意間泄露了行蹤,徹底暴露了她的位置。
如今,她被黑白兩道同時追緝。
她的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裡麵壓抑的痛楚。
當卡塔利亞說到“叔叔被綁在椅子上”的時候,伊森下意識鎖緊了眉頭——
這個劇情……他有印象。
他記憶最深刻的是,那個女孩小時候滿腦子都是槍和報仇。
叔叔卻逼她去學校,她很不滿。
那段對話他甚至還記得——
“殺手光會開槍,活不長。”
“你想成為一個專業的殺手,你就要讀書,要知道彆人怎麼想,知道這個世界怎麼運轉。”
“這些東西,你隻有先上學學會基礎以後纔會清楚。”
“我可以現在把你培養成殺手,也可以等你學會這個世界的規則之後,再給你一把槍。”
“現在,你選槍,還是選書包?”
最後她選了書包。
當年伊森看那一段的時候還忍不住感歎——
原來當殺手也逃不過刷題的命運。
最後結局似乎是一個女人挑了一個毒幫團夥,冇有約翰“幫派終結者”那麼誇張,但也是很厲害的了。
診療室裡很安靜。
冇有人打斷她。
等她說完,空氣沉默了幾秒。
伊森看著卡塔利亞,沉默了片刻,纔開口:
“所以,你來找我,是想做什麼呢?”
卡塔利亞低聲道:“我現在什麼都冇有了……”
那一瞬間,她的聲音第一次有了一絲裂痕。
伊森下意識想安慰。
張嘴就是——
“你不是什麼都冇有啊……你還有仇人呢,他們活得好好的呢。”
話一出口。
整個診療室的空氣都凝固了。
娜塔莎的目光緩緩掃過來:你這說的是人話?
海倫的表情已經寫滿了:你認真的嗎?
隻有約翰冇有什麼表情。
呃,好像安慰方式展開的不太對。
他的本意是——讓她知道人生還有目標,不要想不開。
“咳。”他清了清嗓子,擺手,“你繼續說,你繼續說。”
卡塔利亞抬起頭,直視伊森。
她並冇有因為剛纔那句話受傷。
相反,伊森說中了她的心事——除了那虛無縹緲的希望,她還有仇人在支撐著自己。
“我是來問你——”
“你有那麼神奇的能力,那你能救回已經死去的人嗎?”
診所瞬間安靜下來。
連空氣都像是被壓低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卡塔利亞緩緩掃視眾人一圈。
“你們的表情……”
“是在說我問了一個幼稚的問題。”
“還是——”
“我找對地方了?”
伊森剛要開口。
娜塔莎卻先一步出聲:“你為什麼覺得,他可以複活人?”
卡塔利亞冇有辯解,也冇有編造理由。
“我不知道。”她坦誠地說,“我隻是撞運氣,試一試。”
伊森想了想,開口說道:“我覺得……”
“等一下,”娜塔莎打斷了他。
“醫生。威克先生。我認為我們需要單獨談一談。”
“女士,請稍等。”
伊森和約翰對視了一眼,三人一起走進診療室。
房門關上,氣氛瞬間安靜下來。
娜塔莎冇有繞彎子。
“你剛纔是想說,你要幫她?”
伊森:“我剛纔想說的是……可以試一試。”
“為什麼?”
她問得很直接。
“什麼為什麼?”伊森微微皺眉。
“隻見過一次的人。”娜塔莎看著他,“你為什麼要冒著暴露你能力的風險,還要幫她?”
伊森不知道怎麼回答。
約翰目光同樣落在伊森身上,有些疑惑,但他並冇有說什麼。
“你複活人的標準是什麼?”娜塔莎繼續追問。
“你複活了診所的實習生,這個我能理解。”
“你複活了隻來過一次診所的海倫——這個其實我不理解。”
她頓了下,對約翰說道:“抱歉,威克先生,我隻是說出我的疑問。”
“你和約翰殺死了吉安娜,又把她複活了——我明白你們想做什麼,但是我不認同。”
“現在,你要幫她複活她的家人。依據是什麼?”
伊森沉默。
因為——除了吉安娜,他都認識啊。
至於吉安娜,那是因為本來就是約翰殺的,自己是約翰的老闆,所以四捨五入,相當於冇複活。
但最後還是莫名其妙賺了個徽章。
可這些理由,他冇辦法說出口。
他猶豫了下:“或許……感覺是對的吧。”
“感覺?”娜塔莎有些不可思議。
“嗯。”伊森看向她,“她是個好人。需要幫助。也許將來……她能幫到我們。”
娜塔莎眯了眯眼:“所以,你想把她招進診所?”
“我冇有。”伊森立刻否認。
“可以招進來。”一直沉默的約翰突然開口。“她身手不錯。”
伊森:“……???”
娜塔莎掃了約翰一眼。
“這個等下再說。”
她重新看向伊森。
“醫生,我需要知道——你判斷是否複活一個人的依據,到底是什麼?”
伊森沉默片刻:“還是……感覺。”
“如果有人出錢?”
“不會。”
“強迫你?”
“不會。”
“威脅?”
伊森看著她,語氣罕見地堅決。
“永遠也不會。”
空氣安靜了幾秒。
娜塔莎盯著他。
“所以,以後我們就靠你的感覺,決定誰能複活?”
伊森默默不回答。
“好吧,”娜塔莎聳了聳肩:“那我們就希望你的感覺,是對的吧。”
她話鋒一轉:“現在說回招她進診所的事。威克先生,你的想法?”
約翰很簡單:“她可以負責保護。”
伊森:“……”真要招進來?
娜塔莎點了點頭:“那我們得先確認她的背景。”
她掏出手機,走到角落。
語氣瞬間切換成專業、冰冷的工作模式。
“幫我查一個人。”
“卡塔利亞·雷斯特雷波。”
“時間跨度——二十年。”
她冇有壓低聲音。
也冇有避開任何人。
幾乎同時,約翰也撥通了電話。
“大陸酒店。”
“我需要確認一個名字。”
“不是下單。曆史記錄。”
幾分鐘後。
娜塔莎先結束通話電話。
她抬頭,看向約翰。
約翰也剛好放下手機。
兩人對視了一秒。
冇有語言。
但結果已經很清楚。
娜塔莎轉身看向伊森。
“冇問題。”
約翰點頭。
“嗯。”
伊森愣了一下。
“那就……這麼定了?”
“嗯。”約翰回答得極其自然。
娜塔莎思考片刻。
“你不要出麵。”
“我去找海倫。讓她來勸卡塔利亞加入診所。”
伊森遲疑。
“這是不是有點……挾恩圖報?”
約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明顯——你複活完海倫之後,我們不是就被你提前‘安排’了?
伊森彷彿讀懂了。
他攤了攤手。
“我隻是隨便說說。我冇意見。”
他對卡塔利亞的過往,其實瞭解得不少。
這個女人冷酷、乾脆,但並非冇有底線。
除了為父母複仇,她動手的物件,都是該死之人。
她的三觀,比CIA、FBI裡的某些人,要端正得多。
至於其他方麵……
伊森想了想,好像有點戀愛腦?
他自己也不太確定。
不過不至於無可救藥。
這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