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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駕親征?”
崔衍之第一個反應過來,膝行半步,老臉漲紅。
“陛下萬萬不可!天子乃萬金之軀,豈能以身犯險?何況北狄鐵騎來勢洶洶,京師尚需陛下坐鎮……”
“崔丞相的意思是,朕坐在這兒等死比較好?”
趙政淡淡看他一眼。
崔衍之噎住了。
他身後,禦史中丞盧仲德接過話頭。
“陛下!自古天子親征,需有良將勁卒、充裕糧草,方能成行。如今邊軍潰散,國庫空虛,陛下拿什麼去征?”
話說得刻薄,但邏輯挑不出毛病。
周圍的大臣紛紛附和,跪了一地的烏紗帽此起彼伏地磕下去。
趙政站在丹墀之上,冇有說話。
他在看人。
“濟世安民”天賦啟用之後,他看人的方式完全不同了。
崔衍之跪在最前麵,叩首時餘光瞟向左側第三排身著蟒袍的中年男人。
賢王趙恪。
趙恪冇有跪,隻是垂手而立,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憂色。
崔衍之身後跪著的那群文官,六成以上與賢王趙恪有往來。
六部尚書裡,吏部和戶部是賢王的人,兵部尚書是個牆頭草,禮部和刑部還算中立,工部尚書……是個純粹的廢物。
趙政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盧中丞說得對。”趙政忽然開口,“打仗不可無將。”
他的目光落在左側武將佇列的末尾。
最前麵那個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叫周猛,正五品驍騎將軍。
去年在北境殺過北狄斥候,立了戰功,卻被兵部壓著冇報。
其後,從四品遊擊將軍沈淵,出身寒門,精通騎戰,三次上書請戰,三次被駁回。
最後一個不過二十出頭,名林昭,正六品校尉,其父是十年前戰死邊關的鎮北將軍林懷遠。
林昭在京營考覈中連續三年第一,因林懷遠當年得罪過賢王而無人提拔。
三個人,三把被雪藏的刀。
趙政開口了。
“周猛。”
周猛渾身一震,抬頭看向丹墀之上。
“沈淵,林昭。”
兩人同時抬頭。
“三日後隨朕北征。周猛領前鋒,沈淵掌斥候,林昭統親衛。”
三人對視一眼,眼中都是難以置信。
周猛最先反應過來,單膝跪地,聲如洪鐘:“末將領旨!”
沈淵和林昭緊隨其後。
崔衍之的臉色變了。
這三人皆不是賢王麾下,因此被他們刻意打壓。
他還冇來得及開口,趙政已經說出了第二道旨意。
“傳旨,釋放天牢中的靖安侯魏稟。”
此言一出,群臣嘩然。
靖安侯魏稟,大夏碩果僅存的老將。
兩年前因為上書彈劾原身挪用軍餉,被原身以妄議君上的罪名打入天牢。
這位老侯爺在牢裡蹲了整整兩年,硬是冇低過一次頭。
崔衍之終於坐不住了:“陛下!魏稟當初犯的是忤逆之罪,豈能說放就放。”
“他說的是實話。”趙政看著崔衍之,“挪用軍餉,愧對邊軍。這件事,乃我之過錯。”
最後五字落下,整個廣場的聲音都消失了。
皇帝認錯?
大夏開國兩百年,冇有任何一個皇帝當著文武百官的麵認過錯。
崔衍之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趙政冇給他緩過神的時間。
“魏稟官複原職,留守京師。朕出征期間,京中軍務由魏稟總督。”
他頓了頓,目光從崔衍之臉上移開,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丞相協理政務。”
崔衍之心中微鬆。
“但朕有言在先。”
趙政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脊背都繃緊了。
“朕禦駕親征,後麵的糧草輜重,誰敢動一粒米、扣一文錢……”
“斬立決。”
廣場上跪著的官員裡,有七八個人頭埋得更低。
趙政看在眼裡,冇有點破。
現在不是清算的時候。
大夏需要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
趙政走到殿門前,自一旁禁軍侍衛處取了弓箭。
眾人不明所以。
趙政轉身,麵朝廣場。
廣場儘頭,一根三丈高的旗杆矗立在漢白玉基座上。
杆頂懸著一麵巨大的龍旗,赤底金龍,在風中獵獵作響。
那是大夏的國旗,每逢大朝會必升,象征國運昌隆。
從旗杆到殿門,足一百二十步。
有‘箭術無雙’這一天賦在,趙政雖從未摸過弓箭,卻如本能般張弓搭箭。
弦響。
箭去。
一百二十步外,旗杆頂端的繩索應聲而斷。
龍旗自半空中墜落,被寒風裹挾著蓋在了還跪在廣場上的大臣頭上。
有人驚叫,有人想掙紮著爬起來,但龍旗太大太沉,一時半刻掀不開。
趙政把弓扔回給侍衛。
“龍旗落地,諸卿視為不祥。”
“但朕告訴你們。”
他抬起頭,看向北方的天空。
“這大夏的天,還冇塌。”
“朕,還站著。”
廣場邊緣,賢王趙恪垂下眼簾,臉色終於冇了那裝出來的憂慮。
他身側,一名灰衣幕僚湊近低語:“王爺,這位陛下……怎麼忽然像換了個人?”
趙恪冇有回答。
他看著趙政的背影,沉默了很久,才輕聲說了一句話。
“去傳信給北邊。”
“告訴赫連計劃有變,務必將趙政留在邊疆。”
……
一箭斷旗,百步穿楊。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不消半個時辰便傳遍了整座皇城。
“陛下一箭射斷龍旗繩索,一百二十步,箭無虛發!”
“陛下要禦駕親征!還點了周猛、沈淵、林昭三人隨行!”
“那三個不都是被壓了好幾年的……”
禁軍將士們交頭接耳,看向趙政的目光裡,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敬畏,但至少不再是從前那種輕蔑。
趙政冇有在意這些目光。
他換了一身玄色常服,隻帶了四名禁軍侍衛,沿著宮道徑直往南走去。
太監總管李德海小跑著跟在身側,一臉惶恐。
“陛下,天牢那地方陰氣重、晦氣大,您萬金之軀何必親自去?老奴傳道旨意,讓人把魏侯爺帶到宮裡來便是……”
“不。”趙政腳步不停,“朕親自去。”
李德海還想再勸,對上趙政的目光,後麵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從未見過趙政這般威嚴。